“你觉得徐源泉这人如何?”
文丙义说:“这个人似乎是有意隐瞒什么?”
“嗯。”谭温江点点头,“看来我还需旁敲侧击才行。”
两人又来到了一处公馆前,下了马。谭温江向门子说道:“国民革命军第十二军第八师师长谭温江求见张老先生。”
过了一会儿,一人迎出来恭敬地说道:“谭师长,张先生有请。”
谭温江闻言,恭谨地整了整军装,迈步走进公馆。
这座张公馆是文丙义这一辈子见过的最奢华的住所,天花板镂金装饰,地板以云南彩玉铺就,可见其主人身份地位之崇高。一位身穿蜀锦长袍的管家将二人引到书房。只见这间书房宽敞明亮,书柜桌椅皆是金丝楠木制成,两边墙壁上悬挂着明清大家的字画,一位老者正站在书桌后面饱添墨笔奋笔疾书。
谭温江和文丙义走上前去立正敬礼:“松艇见过张老先生。”
张先生抬起头来:“哦,是谭师长啊,坐。来人,看茶。”下人奉上茶水。
张先生笑眯眯地问道:“谭师长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了?”
谭温江说道:“张老先生,卑职今日奉命来北平催督粮饷,路过贵府,特来拜会。”
张先生笑了:“难得啊,老夫已退出政坛多年,难得有人还记得老夫。”
“实不相瞒,卑职此行有辱使命,上峰迟迟不肯将粮饷发放。在下实在是愚钝,不知此中真意,望张老先生指教。”
张先生笑着摆了摆手,拖长了音调:“言重啦,老夫这些年来身处世外,早已过惯了闲云野鹤的日子。怎知上峰真意呢?”
谭温江和文丙义对视,均默然不语。寒暄一番后退出张公馆。一路上,谭温江骂道:“这个老狐狸,仗着自己是党国元老,倚老卖老。”
文丙义问道:“师座,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谭温江也是眉头紧锁,没有回答。就在此时,从两人身后奔来一骑,马上一人生得甚是魁梧,面容粗犷,奔至二人身边勒马停步:“吁”一敬礼,说:“谭师长,久违了。”
谭温江见到此人:“你是……”他忽然想起来:“董大虎!”
“哈哈哈哈,谭师长好记性。昔日多蒙师长教诲,在下感激不尽。”
“大虎客气啦,你我兄弟,不说这些。”
“听闻贵军驻扎遵化县,师长来北平却是为何?”
谭温江叹了口气,满脸的愁容。
董大虎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可是为粮饷一事?”
谭温江眼睛一亮。
虽然对方没有回答,但董大虎已经知道自己没有说错。他又说道:“这里人多嘴杂,请借一步说话。”
三人到了一家酒店,进了一个没人的雅间,要了一点儿酒菜。董大虎把盏为谭温江斟满酒,说:“谭师长,实不相瞒,拖欠贵军粮饷一事已是尽人皆知了。而且不光是贵军,听说当初北伐军收编的部队都是被拖欠粮饷。”
谭温江拈起酒盅,一扬脖一饮而尽,然后“啪”的一声将酒盅放在桌上,两只眼睛充满了红色的血丝。
董大虎接着说:“我刚从南京来,带来了一份密报。”说着,他从公文袋里拿出了一份文件递给谭温江。
谭温江接过来一看,周身一震。那份文件正是给徐源泉的,是告知他第六军团裁撤部队的番号,孙殿英所率第十二军赫然列于榜首。他一气之下,将这份文件狠狠地拍在桌上:“他妈的,蒋介石这是要过河拆桥啊!”
董大虎说道:“谭师长,上峰已经下定决心裁撤十二军,何去何从,请谭师长斟酌而行。”
谭温江恨恨说道:“蒋介石是怕我们这些杂牌部队做大,威胁到他。唉,可恨军长当初不采纳我的。”
董大虎很赞同地说:“别的收编部队和贵军一样,看来蒋介石是要一锅烩呀。”
当天晚上,谭温江和梁郎先在一家小旅店碰面了。一见面,梁郎先就问谭温江:“谭师长,今天可有收获?”
“今天我们已知悉蒋介石的确有裁撤我军的意思。”
梁郎先捋着胡须低头沉思,而后忽然抬起头来说:“谭师长,你请看。”随身拿出了三张图。
“这是什么?”
“此乃皇陵的建筑图!”梁郎先压低声音说。
“哦,梁先生怎么会有……”
梁郎先示意谭温江声音小点儿:“这是我从几位前清遗老的手中花重金买来的。”
“哼,蒋介石要鸟尽弓藏,这幅图正好派上用场。军座也是迫不得已才行此下策。”谭温江感慨良多。
“哼哼。”梁郎先冷笑:“谭师长跟随军座多年,难道还不知道军座的真意吗?”
“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梁郎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润了润喉咙说:“军座想掘清东陵非为其他,而是为了陵中的宝物。有了这些宝物,招兵买马,扩充装备绝非空话。待我军足够强大,则进可以与天下争衡,退又足以自保。只不过军座心思机敏,对外只说是蒋介石的,以绝众人之口。”
文丙义不禁暗暗点头:这个梁郎先还真是心眼儿活泛。
翌日,谭温江与梁郎先偕同文丙义返回遵化县,将情况一一禀告给了孙殿英。面对这一好一坏两个消息,孙殿英是又气又喜。百般拿捏之后,孙殿英果断命令围歼马福田部。
马福田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土匪团,怎么能打得过装备精良的正规军?战斗开始不到两个小时就节节溃败。谭温江虽然没有亲临作战指挥,但文丙义作为谭温江的副官被安排到了战场。
一提到战场,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是无法想象其残酷性的。也许自己的至亲骨肉就会在自己的面前被横飞的子弹打得血肉模糊。人谁都会怕死,当然大无畏的英雄除外。文丙义不是英雄。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时候,我真的怕了。子弹就在我身边嗖嗖的飞,我眼看着前面的一个和我一样年纪的战友被打穿了脑袋,倒在了血泊中。他的血溅了我一身。那样的情形,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大军势如破竹,穷追不舍。马福田在几个贴身士兵的掩护下和王绍义往北逃去。这时一个满面尘灰的士兵赶上来:“报告,小姐……小姐不见了?”
“啊,什么?你个王八蛋,还不赶紧去给我找?”然后他又向身边仅存的几个警卫兵说道:“大家听着,不管怎么样,都要找到小姐,不然的话一律格杀勿论。”说着,提枪就要冲回去。
王绍义跑上前去死死抱住马福田:“团长,团长!小姐已经失散了,现在杀回去是自投罗网啊!如果小姐命不该绝,她一定会没事的。如果……如果她真有什么意外,就算我们杀回去也没有用了,还得白白搭上弟兄们的性命!”
马福田娶了四房姨太太,但只有着一个女儿,他一向视为掌上明珠。现在听说女儿失散了,他如何不急?但王绍义的话使他不得不冷静下来。他眼圈泛红,问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王绍义说道:“依我看,不如先退到北面,保住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然后再派人乔装百姓回来打探小姐的下落。”
马福田无奈地点点头,喟叹一声:“唉,倩儿,爸爸对不起你啦!”把心一横,他挥枪大叫:“弟兄们,撤!”
败军残将继续往北败退。
文丙义没有向小说中写的那样,身为大将冲锋在前,他只是象征性的跟在了队伍的最后,手中的枪一发子弹都没有打过。又过了半个小时,战斗结束了,按照历来的规矩就要打扫战场了。大家或抬尸体,或缴获枪支弹药,文丙义下了马,巡视四周。他望着被战火硝烟弥漫的天空,心中暗暗感谢苍天让自己在这么一场残酷的战斗中活了下来。
他牵着马仔细搜寻着每一个角落,这倒并不是他多么具有军人素质,而是他也想找一些值钱的东西邀功,这就是当时当兵的最真实的想法。
忽然,他听到山边的草丛有动静,他急忙拔出枪,喝道:“谁,出来!”见对方没有动静,他又大声喊:“再不出来老子就开枪了,出来!”
随着文丙义这一声大叫,一个人从草丛中哆哆嗦嗦地举着双手站了起来。
文丙义仔细端详着他,看他长得挺白净,穿着长袍,带着礼帽,年纪也就是十六七岁,便叱问:“你是干什么的?”
那人举着双手,几乎是哀求的说:“别……别开枪,我……我是过路的村民。因为看到大军打仗,所以就……就躲在这儿了。”
文丙义疑惑地嘀咕:“过路的村民?”他走上前去呼喝:“把手举好了。”说完,伸过手去摸对方的腰间。那人急忙捂住,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问:“你要干什么?”
文丙义一愣,没想到对方这么大胆,他用枪管支了一下自己的帽檐:“奶奶的,干什么?老子要他妈搜身,站好喽!”
“你不能搜!”没想到对方一听到要搜身,态度居然比他还硬。
“嘿,我就不信了!”文丙义不敢真开枪杀人,他仗着自己手里有枪,料定对方不敢反抗,便怒气冲冲走上去拽住那人的大褂儿。
那人没有文丙义的力气大,情急之下,张嘴就咬住了文丙义的手腕,疼得文丙义大叫:“哎呦哎呦,妈的,你给我松口,松口!”挥手就用枪把儿打了对方的后脑勺。
那人吭都没吭一声就倒下了。文大爷看着自己被咬得血淋淋的手腕,咬牙切齿地说:“他妈的,你个小白脸儿还真狠呀!”他无意中瞪着躺在地上的人,却吃了一惊。对方的礼帽掉在了地上,露出了长长的秀发。文丙义看得都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我的妈呀,是个女的啊!”
五 寻找地宫
看眼前这位女子面容姣好,楚楚可怜,文丙义不由心生怜悯。正在他发愣的时候,有两个大兵也顺着这个方向搜索而来。他们看到文丙义也在这里,马上行礼:“文副官。”
文丙义怕他们发现倒在草丛中的女子,万一真被他们发现了,这位姑娘无异于羊入虎口。遂摆摆手说:“这里我已经搜过了,没什么东西。”
两个大兵知道自己晚来了一步,就算是有好东西,估计也揣进了文丙义的口袋里,只得悻悻离开了。
文丙义将姑娘放到马背上,自己牵着马一步一步走着。这里常年战乱,十室九空。文丙义寻了一处无人的破落宅院,将姑娘抱进屋内。又将随身的军粮熬成粥,等着姑娘醒了就端给她喝。
夜都深了。姑娘朦朦胧胧地醒了,睁开眼睛一看,文丙义就坐在自己身边,本能性地抓紧自己领子上的口子往后蜷缩:“你……你要干什么?”
文丙义呵呵一笑:“你醒啦?”然后到了灶台上给她端过一碗粥来,吹了吹上面的热气,说道:“你快喝点儿吧,还热着呢。”
不料这女的丝毫不领情,挥手将粥碗打到地上,“啪啦”一声粥碗摔得粉碎,热气腾腾的粥四散开来,铺在地面上。
文丙义看看地上的粥,又看看这位姑娘,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姑娘柳眉倒竖,丹凤眼瞪得溜圆,怒视文丙义。
文丙义怔了半晌,才说:“那……那你就自便吧。外面兵荒马乱的,你最好不要出去。”说完就走了。
这位姑娘听到文丙义最后一句话,心中竟荡起了一丝涟漪。也难怪,她正值芳龄,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而文丙义骑着马缓缓而行,心中也着实记挂着这位姑娘,她的倩影在自己的脑海中时隐时现,挥之不去。
回到了军部,文丙义躺在床上,带着甜甜的笑意睡去了。正在酣睡中,有人进来报告:“报告文副官,师长请您过去。”
文丙义穿好军装,来到了谭温江的办公室。谭温江马上吩咐:“文副官,军座要求肃清地方百姓,你立即下达命令,就说我军要进行军事演习,让老百姓迁出马兰峪。”
“啊?这……”
谭温江狐疑地看着他:“怎么,有问题?”
文丙义心想:“如果要求百姓迁走,那位姑娘岂不是很容易暴露?”但面对顶头上司,他也背不起违抗军令的罪名。
谭温江轻叹道:“唉,我自然体谅百姓疾苦。但若有百姓在此,掘开皇陵一事岂能瞒过众人之口?”
但文丙义自有自己的说辞:“清室虽衰,但东陵尚有人员把守,他们岂肯善罢甘休啊?”
“梁先生已经打探清楚了,护陵大臣毓彭中饱私囊,早就已经将皇陵隆恩殿上的铜鹤铜鹿等拆下变卖,何况我们到时候散播消息说军事演习区内有地雷,哪个还敢近前?好了,你快去办吧。”
“……是。”
文丙义天不亮就马不停蹄地赶往了那所破落宅院。他之前根本不希望哪位姑娘离开,但现在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能离开。推开虚掩的院门,抢身进了屋子,看到眼前的一幕他是又喜又懊。喜的是姑娘听从了他的话,没有走;懊丧的是他现在不知道该如何安排这位姑娘了。
姑娘看到他凌晨突然来了,脸上虽然没有了惧怕的神情,但还是有疑惑之色。
文丙义踌躇了半天,说:“孙军长已经下命令了,要求所有人都必须离开马兰峪。”
姑娘听后,憎恨地说道:“孙大麻子欺人太甚啦!”
文丙义听到她骂孙殿英,心里没有一点儿不悦,继续说:“你还是赶紧离开吧。”
姑娘眨着大眼睛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文丙义。”
“文丙义。”姑娘轻轻念了一遍。
“请教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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