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盏月睁开双眼时,头顶是层层堆叠的薄幔。
窗外透进来的日光被天鹅绒窗帘过滤了大半,只余下几缕微弱光斑在地毯上无声洇开。
她隐约记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漫长而逼仄的噩梦,虽然记不清具体内容,但如影随形的窒息感仍让她身体残留下阴冷的颤栗。
她足足放空了半分钟,残缺的记忆才陆陆续续涌上来,裴珏的邀请、奇怪的黑线以及突然破门而入的裴妄枝。
记忆定格在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想到这里,江盏月太阳穴传来阵阵胀痛。
她刚刚拉开房门,门外守候已久的身影便迅速迎了上来,轻声细语询问道:“江小姐,您醒了。身体可有哪里觉得不适?需不需要现在为您传餐?”
胃部的灼烧感与痉挛在此刻显得格外明显,江盏月礼貌应道:“麻烦了。”
再不吃东西恐怕她会被饿死。
几分钟后,极尽精细的菜肴被摆放在她面前——
熬制了数小时后澄澈如琥珀的清炖野鸽汤,点缀着金箔与新鲜黑松露的低温慢煮温泉蛋,烘烤得金黄酥脆是法式可颂,以及切成极薄半透明状的顶级火腿与浸润在冰块中的深海鱼片。
落座后,江盏月瞥了眼手机里的系统日程,眼神错愕:“我睡了一天?”
女佣温顺地回答道:“是的,江小姐。裴少爷离开前特意吩咐过让您好好休养,对外也统一宣称您因身体欠佳,需要静养。”
江盏月声音听起来没什么起伏:“他人呢?”
在女佣轻柔的叙述中,江盏月才拼凑出自己错失的时间线。
绑架暴乱和度假村已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完成收尾工作,四位S级生也相继乘坐私人飞机赶回家族。
听到这里,江盏月轻微“啧”了一声 。
她用完餐后手机也充满电,原本沉寂的各大通信软件开始疯狂跳出提示红点。
江盏月回复了相熟同学的问候,直到点开PALL系统的公开账号,惊人的“999+”好友申请映入她眼帘。
江盏月:“⋯⋯”
*****
上午十一点,日头高悬在远山之上。
江盏月在度假村外围那座专门划定的大型列车站前下车。
宽阔的候车大厅里零散分布着各院校的学生,这里是五大贵族学院各自归程的枢纽,也是所有人各奔东西的分界点。
由于突发恶劣事件,联合春令营被强行腰斩,抱怨与议论声此起彼伏。
“搞什么啊?发生了这么严重的恶性绑架,学校竟然连一天额外的心灵抚慰假都不肯给吗?”
“就是说啊!我还以为出了这种人命关天的大事,至少能让我们回自家的庄园里好好调养一个礼拜呢!”
江盏月站在人群边缘,宛如一道没有重量的剪影,轻松拐向了专供后勤人员通行的冷门等候区。
这条路线是专门为了服务于度假村演职人员与外包团队而划定的。
此刻除了零星几个负责清点道具物资的工作人员,整条幽深狭长的月台显得格外空旷萧条。
不远处一个中年男人正苦哈哈地对着对面的青年说些什么。
青年像没有骨头似地斜斜倚靠在柱子上,额前细碎蓬松的额发在穿堂风中轻轻晃动,长长的睫毛半垂着,写满了漫不经心。
江盏月走路发出了点声音,浅杏色眼眸便随之轻移过来。
“大小姐,这里这里!”伊珀棉挥着手臂,声音明亮轻快,半点看不出前天那副要死要活的模样。
他语气带起黏糊糊的熟稔:“我昨天溜去别墅找你了,看你一直在睡觉。怎么样,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江盏月眼皮跳了跳,想伊珀棉也不是通过正当方式进来的,她瞥了眼旁边的经纪人,决定快速略过这个话题,“没事。”
青年今天没有再穿女装长裙,而是换了一件宽松的高领羊毛衫,浅杏色的眸子也显露无疑。
即便如此,他那张面孔依然精致漂亮得令人心惊,五官轮廓兼具了少年的清秀与青年的柔美,皮肤细腻如上等的白瓷,任谁看去,都挑不出半分瑕疵。
江盏月淡淡地刺了他一句:“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跟我说有正经身份证吗?茉莉·杰拉德小姐。”
伊珀棉双手背在身后晃了晃身子,笑嘻嘻地说:“哎呀,那是我的艺名啦!再说了,舞台上的女主角总是需要一点神秘感的嘛。况且这趟演出结束之后,我也打算辞职不干了。”
站在旁边的经纪人听到这话,忍不住哀求道:“我的祖宗,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继续留在我们剧院吗?只要你肯登台,不管开出什么分成条件,我都全盘答应你!”
伊珀棉撇着嘴嫌弃道:“威廉斯,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人真是要钱不要命呢?自己都差点被打穿脑壳了,居然还想着留下我。”
威廉斯尴尬地干咳了一声,眼神飘忽:“咳,话不能这么说。主要是裴家那位大人物给的钱实在是太多了,多到足够把我们剧院连地皮一起买下来十次还有富余。”
听到“裴家”两个字,江盏月直截了当地问:“裴珏到底是怎么威胁你来的?”
伊珀棉虚抹着并不存在的泪水,软软地往江盏月身边靠过去,“你都不知道那个老男人有多可怕!他表面上穿得人模狗样的,实际上根本就是一个超级可怕的私生饭!他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我的全部行踪,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
“为了满足那种顶级大人物扭曲的追星愿望,为了保住我亲爱的经纪人的性命,我当时除了哭着答应他,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嘛!”
威廉斯口水差点呛到喉咙里,这个人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和伊珀棉口中滑稽的说辞完全相反,当时剧院里的场景,几乎称得上是死生一线的剑拔弩张。
那是一个午后,整座奢华的大剧院仅有一位观众。
那位位高权重的裴家家主坐在高台正中央的座椅上,微笑着抬眸道,“如果伊先生不愿意赏光走一趟,可能会给这座剧院带来点小小的麻烦。”
作为负责人的威廉斯早就被死死反剪着双臂,强行按跪在地板上。
伊珀棉散漫笑了笑,他看上去是什么心软的善人吗?
他现在得跑路了,当然,看在他们共事过一段时间的情分上,他之后会找机会为威廉斯报仇的。
威廉斯当时吓得几乎要尿裤子,以为自己今天必死无疑。
然而,裴珏却仿佛看穿了这副精致皮囊下所有恶劣的心思。
“或者,因为威廉斯先生不是你的真正雇主,所以他的死活对你而言无所谓?”
裴珏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温润的紫眸穿透黑暗,“如果我向海因维里先生与江念清女士递出一封正式的家族拜访函,他们会同意将你借调出来用上几个小时吗?”
“还是需要我向他们在圣伽利学院就读的女儿递出邀请?”
伊珀棉唇角的笑意缓慢落下,眉眼间布满森然冷意。
裴妄枝不过抬手,就有人将一枚千纸鹤放置在舞台边缘,“还有,既然这里是首都,就不要随意玩弄这么危险的小玩具了。”
伊珀棉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
“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讲话啦!”
伊珀棉甜得发腻的抱怨声将威廉斯的思绪从回忆中强行拽回来。
江盏月见过裴珏,自然知道当时的场景不像伊珀棉说的那么轻描淡写,不过也只是附和一声:“是么,那确实是挺可怕的私生饭。”
“就是说。”伊珀棉如同得到了天大的肯定。
威廉斯瞥了眼突然沉默的两人一眼,识趣道:“你们聊,我先去前面等车了。”
说完,威廉斯几乎是脚底抹油,头也不回地快步溜进了空旷通道的另一端。
江盏月将黏糊糊凑近自己的伊珀棉推开一点:“你没有其他事情想对我说?”
“大小姐指的是哪一件呢?”伊珀棉歪了歪头,“如果非要坦白的话⋯⋯其实,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并不是在科德小镇。而是在瓦沼镇的医院。”
“那个女孩就是你。”
伊珀棉直直盯着她,“这件事你也早就知道了?”
“那倒没有。”江盏月诚实回答道。
伊珀棉不满地哼唧:“但你看上去一点反应都没有哦。”
江盏月斟酌着语言:“你既然在现场围观了一切,就一定在我附近,当时我遇见奇奇怪怪的人也只有这一个而已。”
伊珀棉:“哪里奇奇怪怪了?!”
冷风呼啸着卷过站台,吹乱了少女漆黑的发丝。
江盏月又一次开口:“伊珀棉,你⋯⋯”
“我不想听。”伊珀棉捂着耳朵耍无赖。
“我话还没说完。”
“反正你绝对是想说和我解除合同吧。”
江盏月眉眼缓缓垂敛下来,“是有这个打算。”
身旁的人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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