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比亚西迪巴拉尼,意军第十集团军後勤营地指挥中枢。
驻守此地的第二利比亚师师长佩斯卡托雷少将,重重地将手里的野战电话听筒砸在原木拼接的指挥桌面上。
沉重的胶木外壳与坚硬的木质纹理发生猛烈碰撞,发出沉闷的震响。
底座上的摇把跟着这股反作用力剧烈晃动,连接听筒与底座的黑色绝缘线缆在半空中无力地摇摆。
「线路彻底断了!毫无信号反馈!」
他双手死死撑着桌子边缘,冲着对面的参谋大吼。
「电缆线测试仪上的阻抗读数是无限大!这绝不是普通的线路故障,这是有人在故意破坏!无线电通讯处到底干什麽吃的?为什麽直到现在还无法联络尼贝瓦防区?」
参谋的脸上没有任何血色。
他热的快中暑了,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流进位服的领口。
他一言不发,快步转身,掀开带有厚重防尘帘的隔断帆布,直接走进隔壁的通讯隔间o
这里是整个後勤大本营的信息汇聚点。
两台笨重的马瑞利大功率收发报机正在处於全负荷运转的极限状态。
机箱的金属外壳散发着高频电子管长时间工作产生的高温废气,排气风扇拼命啸叫但却无济於事。室内温度在正午阳光和机器发热的双重烘烤下逼近四十五度。三名满身臭汗的报务员头戴厚重的胶木耳机,双手不断在密集的控制面板上旋转频率微调旋钮,试图捕捉任何一丝有用的电波。
然而,卵用没有。旁边那台黄铜打造的电报按键却一直处於死寂的静止状态。
「长官,我们的无线电被干扰了。」通讯主管摘下单侧耳机,「除了刺耳的底噪,就是英国人使用明文大功率播发的劝降广播。我们的通讯完全被隔断了。前沿的图马尔、索法菲等几个核心战术支撑点,失去了全部回应。」
「我们的呼叫发不出去,他们的战报也传不进来。」
二十分钟後,营地东侧,扼守沿海公路的沙袋检查站。
第一批从锋线侥幸逃离的残兵,将蔓延的恐慌在这个庞大的後方枢纽内彻底引爆。
站岗的哨兵首先听到了一阵狂躁的内燃机轰鸣声。
那绝不是正常行驶的车辆该有的动静,而是一台冷却系统失效、正在超负荷运转的引擎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嘶吼—活塞在缺乏润滑的汽缸内生涩地往复摩擦,发出的金属敲击音。
一辆军绿色的Spa 38R轻型运输车突兀地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台设计载重两吨的轮式载具,此刻正以一种极度危险的姿态在乾旱的戈壁上狂奔。
左前侧的橡胶轮胎在粗暴的驾驶下已经完全脱落,只剩下光秃秃的钢制轮毂在满是碎石的硬化路面上强行碾压。
每一次轮毂与岩石的撞击,都进射出密集的细小火星。
车辆的挡风玻璃已经彻底碎裂,边缘残留着锋利的玻璃锯齿,迎面而来的狂风毫无阻挡地灌入驾驶室。引擎盖上布满了大口径机枪弹凿出的凹坑和贯穿孔。
最致命的是,散热器的前格栅被某块高速飞行的破片野蛮地撕开了一个大豁口,循环水箱破裂,正不断向外喷吐着滚烫的白色水蒸气,将整个车头笼罩在一层迷雾中。
驾驶员根本没有踩下刹车踏板的意图。
这台残破的底盘带着巨大的惯性,直接撞开检查站碗口粗的木质横杆,将垒砌在路边的沙袋掩体粗暴地撞塌了一角。伴随着刺耳的刹车鼓抱死摩擦声,运输车在中央集散空地上完成了一个完全失控的侧滑。
宽大的後轮扬起大片沙尘,最终勉强地在一堆码放整齐的木质物资箱前停下。
前轴的钢板悬挂发出一声极度疲劳的金属断裂哀鸣,车身向左侧严重倾斜,几乎侧翻。
车厢尾部的帆布篷布早就被子弹撕成了杂乱的碎条,随着引擎的余震微微抖动。
十几名浑身是血的士兵,狼狈地从倾斜的车斗里滚落下来,重重地摔在沙地上。
他们连最基本的单兵装具都丢得一乾二净,没有M33型钢盔,没有卡尔卡诺步枪,没有弹药袋。身上的热带灰绿色制服破烂不堪,沾满了高温下发黑的血污、刺鼻的火药残渣以及乾涸的泥浆。
两名列兵拖拽着一名意军中士从车尾滑落。
这名士官的左臂被破片齐根切断,创口处只用一根肮脏的皮质武装带死死勒紧。
但这根本无济於事,断肢导致的大动脉出血早已抽乾了他的生命力。中士脸色呈现出骇人的青灰色,双眼翻白,嘴唇发紫,身体像破麻袋一样瘫软在沙土上。
他连呻吟的力气都已丧失,只剩胸腔还在微弱地倒气,显然进棺材只是早晚的事。
真正发出那阵让整个营地毛骨悚然哀嚎的,是旁边一名毫发无损、但精神已经彻底崩溃的下士。
他跪在垂死的中士身旁,双手沾满长官的鲜血,死死抓着自己满是沙土的头发,瞳孔剧烈震颤。
「打不穿!无论换什麽都敲不开那层钢板!」下士的声带严重撕裂,每一个字都透着绝望,「没有阵地了!什麽都没了!尼贝瓦灰飞烟灭!图马尔被夷平!英国人的那些重型坦克根本没有减速,它们直接越过了反坦克壕,把炮和炮手都一起压成了肉泥!整条防线
被他们碾平了,他们正朝着这边过来!」
这种处於惊恐状态下的崩溃咆哮,犹如最具破坏力、传播速度最快的瘟疫,瞬间在这座庞大的後勤枢纽内炸开。
几十米外,正在进行物资装卸的後勤士兵们僵硬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蒸汽起重机的操作员忘记了拉下液压制动杆,巨大的精钢吊钩悬停在半空中,吊网里的几十箱步枪弹药在海风中摇摇欲坠。
油料补给站的机修兵呆滞地扔掉了手里的重力加油枪。珍贵的高辛烷值航空燃油顺着橡胶软管的喷口溢出,流淌在乾旱的沙地上,迅速渗透,在空气中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只需一丁点火星就能将这里化为火海。
他们狐疑地看着这些从前线跑回来的同僚们,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是真是假。
但越来越多的迹象正在印证下士的惨叫。
大本营东面的公路尽头,以及公路两侧的荒野上,开始出现密密麻麻、混乱不堪的黑点。
那并非追上来的英军坦克,而是更多逃离一线阵地的徒步步兵、骑着骡马的辎重兵,以及严重超载的轻型车辆。
他们毫无阵型可言,互相推搡,为了争抢相对平坦的道路甚至拔出刺刀威胁同僚。
这股庞大的人潮将前线防线全线崩溃的败局,血淋淋地展现在所有後方留守人员的面前。
基层尉官们率先放弃了指挥权。
他们扯下制服上的阶级标识,将配枪砸在沙地里,毫不犹豫地转身挤进向西涌动的人潮。
这下好了,长官们先跑了,这瞬间击碎了底层士兵最後的防线。
那些被强行塞进运兵船、本就对这片乾旱戈壁充满厌恶的义大利人,彻底抛弃了全部的约束。
什麽国家?什麽荣誉?狗屁!
曾经依靠宪兵和军法勉力维系的营区建制,在恐慌的冲击下,仅仅只支撑了不到五分钟,便从内部彻底解体。
炸营现象开始蔓延。
他们已经完全丧失理智、被纯粹的求生本能所支配。
没有人在乎长官的指令,没有人在乎军法处分,极度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军事纪律。
大批刚刚从前线溃退下来、以及原本驻守在营地内的士兵们,疯狂地涌向车辆停放区和军械库。
他们砸开军械库的大门,自然不是为了领取子弹重组防线进行反击,他们是为了抢夺任何带有内燃机、四个轮子或者履带的逃生工具。
只要跑的比队友快,死的就一定不是自己。
几十名双眼放红的士兵蛮横地围住了一辆菲亚特508CM军用指挥车。几双沾满泥垢和血污的手同时用力地抓住车门把手,试图将里面负责交接物资的少尉军官强行拽出来。车身在人群粗暴的推搡和摇晃下剧烈颠簸,随时可能侧翻。
「全部後退!立刻退後!回到你们的长官那里去,重新列队!」
一名负责维持营地秩序的宪兵中尉艰难地挤进人群,一把拔出腰间皮套里的伯莱塔M1934半自动手枪。他用力地向後拉动套筒,九毫米的短弹顺畅地上膛,撞针处於待击发状态。
他将枪口朝天,声音严厉地大声警告。
他手下的十几名宪兵士兵也都紧张地端着伯莱塔M38冲锋枪,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在车辆前方勉强地拉起一道单薄的人墙,试图用枪管阻挡这群失去理智的同袍,或者说受惊的野兽。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粗暴的西西里方言咒骂。
彻底丧失理智的溃兵根本无视黑洞洞的枪口,直接用肩膀蛮横地撞向人墙,试图夺取车辆的绝对控制权。
「砰!砰!」
连续两声清脆、毫无预兆的枪响在拥挤的人群中炸开。九毫米无烟火药剧烈燃烧後产生的硝烟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但开枪的根本不是那名宪兵中尉。
人群中央,一名肩章被撕裂的列兵双手握着一支刚刚从仓库物资箱里抢来的同型号手枪,枪口正冒着一缕细微的青烟。
两枚极其滚烫的黄铜弹壳抛飞到半空中,翻滚着掉落在沙土里。
那名宪兵中尉的胸口,突兀地爆开两团刺眼的血花。
九毫米弹头射入人体,弹头在接触肌肉组织的瞬间发生翻滚。可怕的流体力学效应在胸腔内部制造了巨大的空腔,直接撕裂了肺叶和主动脉。
他双眼圆睁,倒退了两步,後背重重地砸在菲亚特指挥车的引擎盖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後,他浑身脱力,顺着光滑的金属车漆滑落在前车轮旁。
粘稠的鲜血从弹孔中喷涌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乾旱地表。
维持军队运转的最後一道纪律闸门,被这两发致命的子弹彻底击碎。
人群发出一声狂乱、毫无人类理智的呐喊,瞬间冲垮了宪兵那道脆弱的警戒线。
几双穿着硬底皮靴的脚毫不留情、冷血地踩过中尉尚还在抽搐的屍体。暴动者粗暴地拉开车门,抓住驾驶座上那名少尉的衣领,一脚狠毒地踹在他的肋骨上,将他狼狈地踹下金属踏板。五六个人拥挤地塞进狭窄的车厢,为了争夺方向盘甚至在车内互相挥动拳头,甚至有两名士兵疯狂地直接趴在滚烫的引擎盖上,死死抓住後视镜的支架。
打火电机急促地启动,齿轮生硬地挂入前进挡,穿着皮靴的右脚蛮横地将油门踏板一脚踩到底。
这台菲亚特指挥车的四缸引擎爆发出凄厉的轰鸣声,转速瞬间拉满。
前部防撞钢梁直接撞开拦路的一卷沉重的带刺铁丝网,宽大的轮胎无情地碾过散落一地的补给物资和几具倒在地上的屍体,扬起漫天沙尘,向着西方的沿海公路疯狂地亡命逃窜。
整座庞大的後勤基地,在短短半小时内沦为末日般的废墟,从少将师长到底层列兵,所有人都跑光了。
成千上万的逃亡者如同彻底决堤的洪流,朝着各个方向盲目、四散狂奔。
坚固的军需仓库大门被几根撬棍粗暴地砸开。成箱的六点五毫米步枪子弹被随意地丢弃在路中央,任由逃跑的车轮无情地反覆碾压,松木板碎裂,黄铜弹药散落一地。
堆积如山的军用肉罐头和硬饼乾无人问津,杂乱地铺满沙地。
几只装满珍贵淡水的镀锌铁桶被慌乱的卡车撞翻,清澈的水流在极度乾旱的沙地上迅
速渗透,只留下一滩滩刺眼的深色水渍。
庞大、承载着第十集团军进攻埃及全部希望的西迪巴拉尼後方补给中心,在尚未遭到英国装甲矛头任何直射火力打击的情况下,从内部经历了彻底的全面崩溃。
失去了统合的通讯,失去了成体系的弹药补给,失去了赖以机动的车辆,这里只剩下一片任人宰割、毫无反抗能力的混乱现场。
而在营地东方的远处,大地的细微的震颤正在以稳定的频率不断加剧。
死神的宽大高锰钢履带,正在伴随着沉闷的内燃机咆哮,冷酷、不断地向这里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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