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
北镇抚司的大门前,两座汉白玉石狮子头顶落满了白雪。两列披着大红飞鱼服的锦衣卫按刀而立,挡住了门前的长街。
苏秦踏着积雪走近。
「吏部办案,闲人退避。」一名总旗上前一步,手掌按在刀柄上,眼神盯着苏秦身上的正七品文官补子。
苏秦从袖中抽出秦衡之签发的文书,递了过去。
「吏部文档司修撰苏秦,奉令调阅工部造办处历年耗材帐簿。」苏秦语气平稳,「此案系京察耗材核对,请北镇抚司行个方便。」
总旗接过文书,扫了一眼。他没动,转头看了一眼大门内。
门内走出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穿着青色锦袍,外罩玄色大氅,腰间挂着一枚象牙腰牌。这人走到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秦。
「苏修撰,去了一趟铁壁关,命挺大。」男人开口,声音带着沙哑的烟嗓。
苏秦看着他。
「北镇抚司百户,严烈。」男人吐出一个名字,「工部的帐本,昨晚是我带人封的。」
苏秦点头:「严百户既然在此,烦请交接帐本。吏部等着用。」
严烈笑了。他从总旗手里抽过那份吏部文书,两根手指捏着,当着苏秦的面,慢条斯理地撕成了两半。
纸片落在雪地里。
「苏秦,这里是北镇抚司。不是你们吏部的公堂。」严烈踩住地上的碎纸,「造办处的帐,涉嫌军器贪墨,锦衣卫奉旨查办。你们吏部想插手?让你们尚书亲自去皇上那里求一道中旨。」
两旁的锦衣卫发出一阵低笑。
文官在锦衣卫面前碰钉子,这是京城司空见惯的戏码。
苏秦没有看地上的碎纸。他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严烈。
他闭上了眼睛。
衡岁诀运转,胸口的黑页微微发热。十柱称量在脑海中铺开,印柱上的那粒砂光芒亮起。怀里那块「丙」字铁牌,传出一阵滚烫的温度。
温度顺着苏秦的经脉,连通了外在的规则。
他睁开眼。
视线中,严烈腰间挂着的那枚象牙腰牌,正散发着一股极其刺眼的暗红色气息。这股气息,和「丙」字铁牌里的温度同源。
锦衣卫的牙牌,代表身份、品级、权力。那是朝廷正朔,应该带着堂皇正气。
但严烈这块牌子,沾着高炉的火气,透着一股不属於朝廷正统的野路子味道。
造办处私铸的假牌。
「新源」不仅铸印,连锦衣卫的牙牌都敢接单伪造。
苏秦明白了。严烈不是奉公办案,他是新源在锦衣卫里的狗。调走帐本,就是为了掩护造办处。
「严百户。」苏秦开口了,「锦衣卫的规矩,出门办差,牙牌就是脸面。对吧?」
严烈眼神一冷:「你想说什麽?」
苏秦抬起脚,踩上第一级台阶。
「我想说,你胆子很大。」苏秦的声音在风雪中散开,「敢带着一块造办处昨晚刚赶
工出来的假牌子,站在北镇抚司的门口耍威风。」
四周骤然一静。
落雪的声音都变得清晰。
严烈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他手猛地按住刀柄,厉声喝道:「你找死!」
「呛唧!」
门前的锦衣卫齐刷刷拔出绣春刀,刀锋直指苏秦。
苏秦连眼皮都没眨。他继续往上走,踩上第二级台阶。
「大玄律,伪造朝廷印信、牙牌者,等同谋逆,诛九族。」苏秦盯着严烈的眼睛,「你腰里那块牌子,火气都没褪乾净。象牙是老的,底款的印记却是假的。没有尚宝司的用印记录,没有吏部的造册名录。」
苏秦抬起手,指着严烈的心口。
「你,是个假官。」
严烈的呼吸乱了一瞬。他没想到,一个七品文官,竟然一眼看穿了他牙牌的底细。
昨夜造办处连夜求援,赵启明告诉他有大麻烦。他为了便宜行事,带了几个心腹去封帐本。为了掩人耳目,赵启明给了他一块用边关寒铁废料混合象牙粉私压的「特行牌」。
这种牌子在外人看来毫无破绽。
「妖言惑众!」严烈大喝,「给我拿下!关进诏狱,拔了他的舌头!」
两名锦衣卫提刀扑向苏秦。
苏秦站在台阶上,不闪不避。
他引动了印柱的力量。那粒砂的光芒瞬间透过躯体,辐射向四面八方。
「镇!」
无形的规则重压轰然降临。
这是一种只针对「名与印」的底层裁决。
扑上来的两名锦衣卫,只觉得双膝一软,一股来自天地法度的威压直接拍在他们脊梁上。两人「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刀掉在一旁。
苏秦跨过他们,走到严烈面前。
严烈想拔刀,但他发现自己的手根本不听使唤。他腰间的那块假牙牌,在苏秦靠近的瞬间,发出「咔咔」的细微碎裂声。
「名不正,言不顺。」苏秦站在严烈半步之外,「一块没有朝廷法度支撑的破牌子,也敢来压我吏部的正七品官威?」
苏秦伸出手,一把拽下严烈腰间的牙牌。
「啪!」
他在手里猛地一捏。
象牙质地的牙牌,竟然像一块酥脆的糕点,当众碎成了粉末。白色的粉末从苏秦指缝间漏下,洒在严烈的官靴上。
严烈面无人色。
牙牌碎了。
锦衣卫的牙牌是用秘法炮制的,坚硬无比,刀砍不碎。苏秦徒手捏碎牙牌,只有一个解释——这牌子,真的是个冒牌货。
四周的锦衣卫全看傻了。
没人敢上前。带着假牙牌发号施令,在锦衣卫内部是死罪。严烈的合法性,在这一刻被苏秦彻底剥夺。
「来人。」苏秦转身,看向那名惊疑不定的总旗。
总旗浑身一抖。
「严烈伪造牙牌,假传上令,涉嫌谋逆。」苏秦从袖中重新拿出一块令牌,吏部文档司的铜牌,「去,把你们镇抚使叫出来。告诉他,吏部苏秦,来拿造办处的帐本。他不给,我连锦衣卫一起查。」
总旗咽了一口唾沫,看了一眼瘫软在台阶上的严烈,转身跌跌撞撞地跑进大门。
风雪中,苏秦站在北镇抚司门前。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半炷香後。
北镇抚司内传出沉重的脚步声。
一名穿着大红蟒衣的太监,在一群锦衣卫高官的簇拥下走了出来。太监面容阴柔,手里盘着两枚玉胆,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东厂掌刑千户,兼领北镇抚司事务,曹安。
曹安走到台阶上,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牙牌粉末,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严烈。
「拖下去,剥皮充草。」曹安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两名校尉上前,堵住严烈的嘴,直接拖走。
曹安转过头,目光落在苏秦身上。
「苏修撰,好手段。」曹安盘着玉胆,「一个文档司的文官,敢在北镇抚司门口拿办锦衣卫百户。你这份胆识,秦衡之教不出来。」
「曹公公过誉。」苏秦拱手,「本官只认朝廷的规矩。假的就是假的。」
曹安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
「你来要造办处的耗材帐本。」曹安说,「帐本确实在我这儿。但我不能给你。」
「为何?」
「因为帐本里,不光有废铁。还有人命。」曹安停止盘玉胆,「工部侍郎昨夜死在家中。死前,他留下遗书,指控造办处郎中赵启明贪墨寒铁,私铸兵甲。」
苏秦目光一凝。
死无对证,弃车保帅。
「新源」的反应太快了。知道铁壁关出事,立刻掐断了工部的高层线索,把罪名全部推到一个死人身上,同时把帐本交给锦衣卫封存。
这套组合拳,把吏部的核查之路堵得死死的。
「案子定性了。钦命由锦衣卫彻查。」曹安看着苏秦,「吏部现在插手,就是抗旨。
苏修撰,你请回吧。」
苏秦站在雪地里。
他听懂了曹安的意思。这件事,朝廷已经打算结案了。高层达成了某种默契,用一个侍郎的命,掩盖造办处更深的秘密。
如果他继续强要帐本,就是和整个朝廷的意志对抗。
苏秦抬起手,摸到了怀里的那块「丙」字铁牌。
老者的话在耳边响起。
「造办处里坐着的,不是人,是那方印的胃。」
胃在消化寒铁,铸造假印。帐本就是那根食管。
拿不到帐本,就证明不了三百一十七匹马的去向,就证明不了那方代天印在窃取国运。
苏秦看着曹安。
「曹公公。」苏秦语气平淡,「工部侍郎贪墨寒铁,这案子,锦衣卫查得明明白白。
本官佩服。」
曹安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弧度。
「但本官查的,不是寒铁。」苏秦话锋一转。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漆黑的「丙」字铁牌。
铁牌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周围的飞雪似平都停滞了一瞬。一股古老、苍凉的气息从铁牌上散发出来。
曹安的眼神变了。他身後的几名锦衣卫千户,脸色也同时一变。
「大玄开国元年,太祖设造办处,立甲乙丙丁四座天字号高炉。」苏秦举着铁牌,声音穿透风雪,「开朝四十三年,丙字号高炉因故封停。这块掌炉铁牌,也随之封存在吏部旧档之中。」
苏秦盯着曹安。
「本官奉命追查建国初期的官印旧帐。用这块铁牌做引。」
苏秦走上台阶,逼近曹安。
「曹公公,你知道我在这北镇抚司的库房方向,感应到了什麽吗?」
曹安手里的玉胆停住了。
「我感应到,你们昨夜封存的那批帐本里,夹着一枚刚刚出炉不到三天的,丙字号印
胚。」苏秦一字一顿。
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
苏秦在诈他。
印柱的感知很模糊,他只能确定库房里有新源的东西。但他必须把事情闹大,大到曹安不敢兜底。
「一口封停了二百五十年的官家高炉,昨夜还在出印胚。」苏秦冷冷地说,「曹公公,工部侍郎贪墨寒铁,是个死罪。但造办处私启封禁高炉,伪造开国重器,这是要动大玄龙脉的逆天大罪!」
苏秦将铁牌举到曹安眼前。
「帐本里夹着的那个印胚,就是铁证。锦衣卫强扣帐本,是想替造办处掩盖私铸开国重器的谋逆大罪吗?!」
最後一句话,苏秦用上了印柱的规则震慑。
声音如洪钟大吕,在北镇抚司门前炸开。
曹安倒退了半步。
这顶帽子太大了。大到东厂和锦衣卫绑在一起也戴不下。
私启开国高炉,这事儿一旦沾上,诛十族都不够。曹安是个聪明人,他立刻意识到,造办处那边骗了他。
赵启明给他的说辞,只是普通的寒铁走私案。
苏秦看着曹安阴晴不定的脸,知道火候到了。
「曹公公,帐本交给我,吏部查实了,首功分东厂一半。」苏秦递出台阶,「您要是执意扣着,本官现在就去敲登闻鼓,请皇上查一查,锦衣卫库房里,到底藏着什麽开国重器。」
曹安深深地看了苏秦一眼。
他转过头,对身後的千户说:「去库房。把昨夜封存的造办处箱子,抬出来。」
千户领命而去。
片刻後,两个沉重的红木大箱被抬到了门前。箱子上贴着锦衣卫的封条。
曹安亲自撕下封条,打开箱盖。
里面全是厚厚的帐本。
「苏修撰,你自己找。」曹安退後一步。
苏秦走到箱子前。
他没有翻帐本。他闭上眼,循着「丙」字铁牌的温度,手伸进箱子里,直接插到底部。
触手冰凉。
他从最底层,摸出了一个被油纸层层包裹的物件。
剥开油纸。
一方通体漆黑、散发着淡淡余温的金属方印,出现在众人眼前。印面上什麽都没刻,这是一个刚刚成型的印胚。
但印的侧面,赫然刻着一个古篆体的「丙」字。
和苏秦手里的铁牌,一模一样。
曹安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绝不是什麽普通的走私贪墨。这是真真切切在干动摇国本的勾当。
「曹公公。」苏秦把印胚放回箱子,「这箱东西,吏部带走了。」
曹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苏大人请便。」
苏秦合上箱盖。他知道,拿到帐本只是第一步。赵启明既然敢在帐本里留下印胚,说
明他还有後手。
但他不在乎。活眼已经破开,接下来的每一步,他都要新源付出代价。
两名文档司的差役赶来,抬起了箱子。
苏秦转身,走下台阶。
就在他即将离开的时候,曹安突然开口了。
「苏修撰。」
苏秦停下脚步。
「造办处的赵启明,昨天去了内阁。」曹安的声音在风雪中有些飘忽,「他见了一位少傅。」
苏秦没有回头,径直走入风雪中。
他的手按在胸口。黑页依旧温热。
内阁。少傅。
这盘棋,越来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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