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打歌跳了整整两个小时。

    倒不是时间到了，是这帮人真跳不动了。

    要是还能跳，这帮人能跳到明天早上。

    此刻天色已经变暗。

    香格里拉五月底的傍晚还是有些冷，可比冬天强太多了，冬天那风是刀子。

    扎西和店里其他员工搬来折叠凳，挨个分。

    有些人直接拿来瑜伽垫，围着篝火，席地而坐。

    俞瑜搬了两个小折叠凳，走到大厅外面的平台上，放下，拍了拍其中一个：“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下。

    她也坐下，肩膀贴着我的胳膊，身子往我这边靠了靠。

    小萱拿着话筒走到篝火前，“喂喂”两声试了试音，然后一扬手：“接下来，有请杜林老师献唱！掌声！”

    掌声“哗”地就起来。

    扎西搬来高脚凳，往人群前面一放。

    小萱把话筒插到话筒架上，又退后两步，比了个“请”的手势。

    杜林抱着吉他从大厅走出来。

    他走到高脚凳前坐下，慢条斯理地把拾音器夹到琴箱上，线往地上一顺，手指头在弦上拨了两下，试了试音。

    他抬起头，目光从人群这头扫到那头。

    “今天到场的朋友，有没有第一场篝火晚会就来过的？”

    一只手举起来，又一只手，再一只手……呼啦啦一片，举得跟小树林似的。

    我坐在平台上快速数了数。

    差不多二十来个。

    这些人能再次来这里，看来篝火晚会还是很让他们怀念，这对我来说，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杜林点点头，感慨起来：“时间过得真快啊，一眨眼，半年。”

    底下有个男生接了话，嗓门挺大：“是啊，时间真快，半年不见，你都黑成本地人了！”

    扎西立马扭头，冲着那男生喊：“恶评！恶评！”

    人群“哄”地笑起来。

    杜林摸了摸自己的脸，也笑了：“黑是黑了点儿，可这半年，我晒的不光是皮……人这一辈子，能晒透一回，不算坏事。”

    有人端起啤酒罐冲他举了举。

    杜林把吉他往怀里正了正，说：“好了，开始唱歌吧，不过在唱之前，我想请各位帮一个忙。”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头不对。

    我伸手一把拉起俞瑜：“走！”

    俞瑜正听得入神，被我拽得一个趔趄：“怎么？”

    “没怎么，先走，回头跟你说。”

    我拉着她就要往大厅里撤。

    可屁股刚离了凳子，杜林的声音就从话筒里追过来了：“今天这场篝火晚会，是顾老板办的。但有个事你们可能不知道，顾老板有个女朋友，就坐在那边。”

    他朝这边指了过来。

    人群里“哦”地叫起来。

    俞瑜愣了一下，脸上腾地红了，站起来要走。

    杜林喊了一声：“别走啊，俞瑜，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说一句……顾嘉这人吧，挺不是东西的，但他对你是真心的。我们这帮人看着他一路走过来，他以前什么样，现在什么样，我们都看在眼里。有些事他做得确实不对，但他是真在乎你。”

    俞瑜站在原地。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句：“亲一个！”

    接着，越来越多人跟着喊：“亲一个！亲一个！”

    火光照着她，脸红透了，分不清是烤的还是臊的。

    她瞪着我，压低声音：“你让杜林说的？”

    “天地良心，我没让他玩尬的。”我摇头，“他自己要说的。”

    她咬着嘴唇，看了我几秒。

    我伸出手：“要不亲一个？这么多人看着呢，总不能让大家失望吧？”

    她伸手捏捏我的脸：“想都别想，我嫌害臊。”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掌声，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

    杜林在那头朝我挑了挑眉，一脸得意。

    我朝他竖起大拇指。

    杜林咧开嘴笑了一下，手指头在琴弦上轻轻一扫：“行，那咱们就开始吧。一首‘云海平原’，送给在座的各位。还是那句话，希望各位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云海平原。”

    有人跟着哼起来，一个接一个地汇进去，像纳帕海涨潮时，水一点一点漫过草甸子。

    到最后，几乎大半个院子都在唱。

    “后来我明白，云海不是海，平原不是原……”

    杜林这小子现在的样子，跟十天前在店里洗澡前那个蓬头垢面的流浪汉，判若两人。

    人这东西，还真是得在土里滚一圈，才知道自己缺什么。

    “顾哥。”小萱凑到我身边：“咖啡好像不太够了，豆子还有，但是磨不过来，你帮我磨一下呗？这会儿杜林哥唱歌，你坐这儿也是坐着。”

    我正要站起来，俞瑜从旁边伸出手，按在我肩膀上。

    “我来吧。”

    “那行。”小萱嘿嘿一笑，伸手挽住俞瑜的胳膊，“顾哥，借老板娘一用啊。”

    俞瑜跟着小萱进了大厅。

    我坐回椅子上，继续欣赏音乐，旁边的椅子被人拉开。

    一转头，是林乐超。

    他坐了下来，身子往后靠，两条腿往前伸，长长地吐了口气。

    我往他那张椅子上看了一眼：“你今天来得有点儿迟啊。”

    林乐超坐直身子，两只手伸到背后，撑着腰往前推了推：“有人要来这儿，也有人要回古城，我不得来回送啊。”

    “店里不是有专人送？你一个当老板的，非得自己跑？”

    “习钰不在，就感觉这活动没什么意思，不如找点儿事做。”

    这小子，真是一点儿都不藏话。

    不过，这也正是我跟他玩得来的原因。

    他这人说话有时候不大中听，可句句都是实话，不会藏着掖着，不会在背后恶心人。跟这样的人打交道，省心。

    林乐超把外套裹紧了一些，两只手藏到腋下，背弓起来，下巴往领口里缩了缩：“今天好多人都是奔着习钰的宣传照来的，她不来，真可惜。”

    我顺着他的话，说了句：“可惜。”

    “她这会儿干什么呢？”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这两天比较忙，没跟她说过话。”

    被拉黑这事我实在不好意思跟林乐超说。

    他要是知道我把他心里的那位大明星气到绝交的程度，估计能当场把我摁进篝火堆里去。

    林乐超从兜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我店里有几个小姑娘，看到习钰发的微博，还想着能过来要个签名呢。”

    “微博？”我转过头。

    “这个啊。”

    他把手机递过来。

    我接过去。

    屏幕上是习钰的微博主页。

    最新一条微博里是这个店面的具体位置、民宿外景以及那天拍的一些宣传照，配文：“5月29日，与爱的人相约纳帕海，一起找寻心灵的云海平原。”

    发布时间……是她离开香格里拉，把我拉黑的第二天。

    看着这个日期，我心里万般滋味。

    记得，她跟我说过很多次“不再爱我”以及“要离开”的话，可每次都在我陷入孤立无援的时候，又一次次带着那天真灿烂的傻笑，出现在我面前。

    这一次，她说着“永不相见”，可依旧在微博上帮我搞宣传。

    我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再一脸傻笑地出现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