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出,穆震眼神瞬间变的无比凌厉,韩兴的手再次按在刀鞘上,只要金闾敢再出言不逊,他绝对拔刀相向。
金闾根本不在乎这股杀意。
“你难道就不想捞一份天大的军功,为你姐在朝堂上增加保命的话语权?”
“你真以为你姐在京城过的舒坦?朝廷把她和赵大将军同时召进京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试探底线找机会削弱咱们两大边军的军权!”
“我不信你姐没在信里跟你说过京城形势,崇王大胜归来,封王留京行事跋扈,太子急需军队和钱袋子稳固储君之位。”
“这两人较劲,两位大将军手里的兵权就是他们眼中的肥肉,如此凶险的局面,你就那么确信你那个刚烈的姐姐能独善其身?”
“没有一场拿的出手的胜仗,你姐凭什么挡住明枪暗箭?你要是把败报送回去,太子或崇王只需要顺水推舟上个折子,说临南军畏敌怯战,你姐的兵权立刻就会被褫夺!到时候穆家拿什么活命!”
“只要你点头,打下南地扫平叛乱,有这份不世之功,朝廷想动你姐也得掂量南疆大军答不答应!你好好想想,是为了你姐拼一把,还是做个懦夫把全家人的命交给别人定夺?”
帐内只剩下炭盆里的噼啪轻响。
穆震沉默了,金闾的每一个字都捅在死穴上,他的理智和情感在脑海中疯狂撕扯。
他比谁都清楚姐姐在京城步步维艰,当然想立下军功,让那些看不起穆家的京官闭嘴,好给姐姐撑腰。
穆震下意识的抬起左手,轻轻按在胸口,随即穆震闭上眼睛,将胸腔里的浊气连同不切实际的野心一并吐出。
当他再次睁眼,转头看向金闾,目光清明。
“必须上报。”
“打仗不能赌,我姐教过我。”
“输了搭进去的是五千个跟我们出生入死的兄弟的命,我不能为了穆家的权势,拿他们的命去填坑。”
“至于京城的局势,我姐既然说了她无事,我就信她所说。”
穆震抬手指向大帐的油布门帘,毫不客气的下达逐客令。
“金都尉,临南军原地下寨,只听兵部将令,你要是想打,自己带着你的人去,临南军不奉陪!”
金闾脸上的冷笑僵住,死死盯着穆震看了足足三息。
“好,好的很,好一个临南穆家二郎。”金闾怒极反笑,连连点头,“穆震你够种,机会摆在面前都接不住,活该你临南一辈子吃土!穆家要是因此在京城倒台,你就是最大的罪人!”
他猛的转身,一把扯开帐帘大步跨出,走入外面的黑夜中。
帐外,董武一直等在这里,见金闾铁青着脸出来立刻快步迎上前。
“都尉,谈的怎么样?穆震同意出兵了吗?”
金闾没有立刻说话,直到走离临南军主帐范围,确认四周全是陇西亲卫后才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顶深红色帐篷,扯了扯嘴角冷笑出声。
“出兵?那小子油盐不进,非要向朝廷上报败绩,铁了心要把战报往京城送。”
董武大惊失色。
“咱们怎么办?战报一旦进京,咱们陇西军就彻底被动了。”
金闾深吸一口气,脑子飞速运转,眼神阴沉。
“穆震那个狗东西,绝对是提前收到了南地内部的绝密消息。”
“兵部让他走平州他偏不走,非要绕远路来烬州,南地消息断绝,连缉查司都成了瞎子,他凭什么能掐着点,在咱们快被包围的时候布下那么周密的盾阵?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董武愣了愣。
“都尉的意思是……”
“穆家在京城早就找好了靠山!”金闾冷哼一声,眼中满是算计,“不管东宫那位还是崇王,穆家肯定暗中倒向了某一方,这趟南下他根本不是来平叛的,是来给某位贵人当眼睛的,这会按兵不动,就是在等主子的下一步指令!”
董武听的倒吸一口凉气,觉得后背发寒。
边军暗中结交皇子,这可是杀头的谋逆大罪,他咽了口唾沫,迟疑着开口。
“都尉,关于那支敌军弓骑的事……您跟穆震说了吗?”
“闭嘴!”
金闾转头,目光狠狠剜在董武脸上,厉声喝断了他的话。
董武吓的浑身一哆嗦,立刻将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噤若寒蝉。
金闾收回目光,手指下意识的摸索着右臂上的铁链,在西北打了十几年交道,他怎么可能看不出那些弓骑兵身上的异族特征。
但他绝不能在穆震面前承认,更不能把情报白白共享给朝廷,如果承认了,就坐实了他在知己知彼的情况下依然贪功冒进,导致了战败,这个责任他承担不起,这趟浑水必须越来越深,主动权必须抓在自己手里。
穆震既然想当忠臣,他就成全穆震。
“传我的令。”金闾招手让董武靠近,“立刻挑两个机灵的斥候换上便装,带上两匹最好的快马连夜抄小路出发送信。”
“给谁?”
“给大将军。”金闾眯起眼睛,交代信件内容,“信上就说我军在烬州遭遇叛军主力伏击伤亡惨重,临南军副将穆震违抗军令未走平州,出现在烬州侧翼坐视我军受损,疑似提前获悉军情,恐已在京城择主而事,结党营私,让大将军在朝堂上早做打算,防备穆家暗箭伤人。”
金闾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至于那些叛军……把我们猜测一并写上,让大将军自行决断。”
董武听着这些颠倒黑白的诛心之言,额头直冒冷汗。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董武领命转身一瘸一拐的去挑人了。
金闾独自站在寒风中,仰头看向夜空,眼神阴鸷。
穆震,你想置身事外,老子偏要拉你垫背,等这盆脏水泼下去,我看你那个孤立无援的姐姐还怎么护的住你!
……
临南军中军主帐内。
韩兴气的来回踱步,停在炭盆边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用脚尖拨弄着炭火。
“呸!什么玩意儿!这金闾就是条疯狗!打了败仗不找自己原因逮着人乱咬,咬完人还不认账,还拿大将军的安危来威胁您!副将,您刚才就该让我拔刀劈了他!”
穆震没有理会韩兴的怒骂,走回矮案前。
“陇西军这次折了三百多精锐,连敌人的主阵都没摸到就被人打成了这样,此事入京之后,赵楼那个脾气必定会重罚他。他急着立功洗刷耻辱,又怕担上冒进的罪名,才想拉着我们一起去填坑。”
韩兴皱起眉头走过来。
“咱们真就按您刚才说的,上报朝廷原地死守?把金闾战败的事也写进折子里?”
“必须报,而且写的要更详细。”
穆震的语气斩钉截铁,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将南地三州全部囊括其中,眼神中透出一股凝重。
“金闾是个蠢货,带出来的五千人可是实打实的陇西精锐,能把五千陇西骑军逼的毫无还手之力,对方战力远超我们在京城时的预估。”
“这绝对不是几个世家大户脑袋一热就能搞出来的阵仗。南地的水比咱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深的多。”
穆震停顿了一下,走到帐门前伸手掀开一丝缝隙。
冷风夹杂着呜咽声吹进来,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斥候传回来的零星描述,以及在高处俯瞰战场时观察的战术动作。
“我总觉得,今天在山坳里拦截陇西军的那批弓骑兵。”
“看路数,根本不是中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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