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州城外五里。
下了三日的阴雨,终于收住势头,雨尾巴还在往地上甩,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雾。
湿气贴着泥泞的路面翻滚,水洼和荒草地上的雾气,将官道两侧的田埂和树影吞的模模糊糊。
赛义夫骑在一匹暗褐色的矮脚驮马上,这马腿短身宽,原本膘不缺,此刻却被马背上的庞大身躯压的脊背弯了下去。
赛义夫身高八尺,宽阔的肩背把短打撑的紧绷欲裂,皮肉上满是风沙吹打出的粗糙纹路,粗壮的大腿紧紧夹着马腹,压的那匹驮马直喘粗气,每迈出一步,马腿便深陷进烂泥里,拔出来时带起大片黄土。
赛义夫伸手扯了扯领口被雨水浸透的短打,嘴唇往外翻了翻。
“这鬼地方路真烂!”赛义夫扯着嗓子抱怨,“马蹄子都要拔断了。”
他在马背上左右晃了晃,找个舒服点的位置坐稳,伸出大手在驮马脖子上用力拍打了一下。
“行了别喘了,再走一会就到了。”
驮马根本不理他,继续埋头在烂泥里费力的拔着蹄子,鼻孔里呼呼往外喷着白气。
巴赫拉姆行在赛义夫右侧,落后半个马身,胯下是一匹黑鬃军马,战马踏泥无声,马蹄踩在泥地上轻快利索,溅起的泥点子甩在巴赫拉姆靴面上,他也不在意。
巴赫拉姆坐姿极稳,腰杆挺的笔直,宽阔的肩膀撑开深褐色的无袖战袍,左手握着缰绳,右手搭在腰间那条镶铁钉的宽皮带上,短马鞭握在手里,随着马匹的步伐一晃一晃。
他留着寸发,头顶那缕长辫垂在肩后,辫尾的铜环不断撞击后背,那道自左眉斜劈至右颊的刀疤,在雾气里被水汽润的更显狰狞。
“闭嘴,专心赶路。”
两人身后,是连绵不见尾的步军纵队。
整整一万名全副武装的步军分作三路,中间一路踩着官道上的烂泥,左右两路踏着两侧田埂,齐头并进,间距保持在十步左右,不远不近。
没有打出旗帜,没有吹响号角,沉重的铁甲片随着步伐相互碰撞,这声音连成一片,在旷野上回荡,震耳欲聋。
前方的雾气破开,一骑斥候从雾帘中疾驰而回,马蹄在官道上划出一道泥痕,甩起大片泥浆。
斥候冲到二人面前十步的位置,一把勒住缰绳,马匹前蹄离地,发出一声嘶鸣,原地转了半圈才停住。
“禀将军,前方探明了!”
“霖州城就在前方五里,四座城门全锁死了,城头有守军,但数量极少,没见着成排的兵刃反光,也没大规模布防的迹象,属下绕城半圈,护城河水位正常,吊桥全部收起,显然已经收到了消息。”
巴赫拉姆转了转脖子,骨骼发出脆响,随即勒住缰绳,身后的万人大军齐刷刷停下。
“城墙多高?什么料子?”
“目测三丈出头,底层夯土打底,外壁包着青砖和青石条,城砖缝隙里浇了铁汁,四门都有瓮城,比咱们沿路拿下的县城结实不少。”
巴赫拉姆点了一下头,伸出手指敲了敲马鞍。
“总算见着个像样的地方,下去歇着。”
斥候领命,翻身上马,重新隐入后方。
赛义夫伸手挠了挠乱糟糟的短发,粗壮的双臂在马背上撑了一下,歪着大脑袋看向前方,瞳孔里满是不解。
“结实有什么用?城门也是木头的,一撞就碎,直接让弟兄们推过去不就完了?打不打?”
巴赫拉姆没有直接下令,双腿轻夹马腹。
“往前走,去前面看看再说。”
大军继续向前推进,泥地上的脚步声和甲片声没有停歇,一万人的纵队在雾气中缓慢推进,在灰白的大地上无声穿行。
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大军在距离霖州城外两里处停下,前锋距离护城河仅剩一片平坦的开阔地。
赛义夫与巴赫拉姆并马偏离官道,登上路旁一处突起的土丘,霖州城的全貌在雾气中一览无余。
高耸的城墙透着一股年深日久的青黑色,四角的箭楼直指阴沉的天空。
巴赫拉姆抽出那根马鞭,抬起手臂,鞭梢在空中点了点,顺着霖州城灰黑色的城墙轮廓,一点点从东侧的角楼,一路滑向南门正上方的门楼,逐段扫过。
“这城墙确实比沿途那些县城厚实。”巴赫拉姆眯起眼睛盯着护城河,“门洞外的瓮城结构算完整,不是那种糊弄人的半截墙。”
“护城河两丈宽一丈半深,宽度够用,若是城头站满弓弩手,把滚木擂石备齐了,咱们想要强攻进去,光填河搭桥,就得填进去不少人命。”
赛义夫歪着粗壮的脖颈,眼珠子瞪的溜圆,盯着城墙看了半天,除了灰扑扑的砖块,什么门道也没看出来。
“那得多少人守才够?”
巴赫拉姆收回马鞭,转头看着赛义夫。
“霖州这种规制的州城,城墙绕一圈下来,周长至少一千五百步,四面城墙平分,每面少说三百七八十步。”
巴赫拉姆用马鞭在马鞍上敲打了一下,语气平静。
“要做到四面城墙不留死角,白天黑夜轮换值守,白刃战有人顶,弓弩手有替换,把垛口全都填满,最少,得用一千二百人......”
“除了一千二百人死守,城内,城门甬道里头,最少还得拉出一支三百人左右的预备队。”
“哪里城墙被咱们的砸开了缺口,或者云梯搭上去了,这三百人就得立刻顶上去堵窟窿,加在一起,一千五百人是底线。”
“有一千五百个敢拼命的青壮,配上充足的火油强弩,这城才算勉强能撑住一天的猛攻。”
赛义夫听完这一长串数字,抬起大手,用力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短发,转过头再次看向前方的霖州城,大巴掌猛的拍在大腿上。
“那他们有这么多人吗?”
巴赫拉姆没开口回答,抬起马鞭,朝着霖州北门的城头凌空点了三下。
赛义夫顺着马鞭指引的方向使劲瞅了瞅。
三丈多高的城墙上,确实有人影,但那些人影稀稀拉拉的散布在垛口后头,东一簇西一个。
有些地段站着三四个人,有些地段接连十几步远都空无一人,连个站岗放哨的哨兵都见不着,赛义夫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整面北门城墙上的活人,加在一起绝对不超过一百个。
巴赫拉姆把马鞭收回来,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脸上的刀疤跟着扭曲。
“中原那个小皇帝干的好事。”
赛义夫没反应过来,宽大的脑门上挤出几道皱纹。
“什么好事?”
巴赫拉姆把身体放松,双手交叠靠在木鞍上。
“先生提过一句。”巴赫拉姆指着前方的空城墙,“中原那个小皇帝,去年下了一道旨意,把各州的卫所兵额狠狠砍了一刀,什么裁撤冗员精简编制,说的倒好听,实际上就是生生把地方上的兵给撤没了。”
巴赫拉姆的眼神里透着轻蔑。
“原本各州,大城小县凑一凑,好歹还能拉出几百上千的守备兵力,加上地方上的团练,怎么也能拼凑出一万多人的武装,结果被他那么一刀切下去,现在地方上连个带甲的兵卒都找不出来。”
“如今这霖州城,满打满算,能找出三五百个拿刀的就算顶天了。”
赛义夫听到这,终于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他猛的抬起手臂,一巴掌重重拍在大腿上,砰的一声闷响,震的身下的驮马打了个激灵。
“我说呢!”
赛义夫扯开嗓门,咧开厚实的嘴唇,嘿嘿大笑起来。
“怪不得这一路走过来,咱们这大军还没怎么摆开阵势,里面的官要么跑光了,要么直接开门下跪,我原本还当中原人胆子小,合着是兵都被那小皇帝给裁没了!”
巴赫拉姆点了一下头。
“若不是他这道旨意替咱们把南下的路扫的干干净净,光凭咱们一路上趟过来的州县卫所合兵一处,就算全是乌合之众,加在一起也能凑出四五千人的抵抗力量。”
“虽说那点人给咱们塞牙缝都不够,但沿途拔钉子,伤亡总会有,多少要耽搁咱们十几天的时日,现在倒好,咱们走的顺当,如入无人之境。”
赛义夫咧着嘴,笑的更欢了,伸出大手在马脖子上拍打了两下。
“那咱们这算是白捡了便宜,省的我下马去搬石头填河,倒真得谢谢那小皇帝。”
笑过之后,赛义夫将视线重新挪回霖州城墙上,看了一阵,脸上的憨笑收敛,眸子里透出几分直觉。
“你看城头那些人。”赛义夫抬起手臂指着城头,“这算哪门子守城?”
巴赫拉姆也注意到了,整座城池死气沉沉。既没有大开城门迎降的干脆,也没有泼水架油拼死一搏的煞气。
赛义夫歪了歪脑袋,手指在腰间摩挲着。
“城门关着,却不摆阵,咱们还打不打?”
巴赫拉姆盯着城头看了一阵,把马鞭插回皮带里,摇了摇头。
“等等。”巴赫拉姆拉住缰绳,声音沉了下去,“能不打就不打,先生临行前给咱们的交代,你忘了?”
“南地各州沿途能收编的就收编,城池要完整的城池,百姓要活蹦乱跳的,咱们真要是挥军攻城,打烂了不好收拾,不合先生的规矩。”
赛义夫听到先生两个字,郑重的点头。
“先生说的对,不能打烂了。”
巴赫拉姆扭过头,朝着土丘下方站着的一排传令兵大喊了一句。
“哈桑!”
一名披着轻甲的精壮传令兵从军阵前列跑出,快步跑上土丘,抱拳候命。
“带二十个嗓门大的。”巴赫拉姆指着霖州城门,“分成四组,到四面城门底下去喊话。”
“将军,喊什么?”
巴赫拉姆俯视着传令兵,语气冰冷。
“就说只给他们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内放下吊桥,开城投降,城中官员百姓,一概不杀。”
“过时不降,大军立刻攻城,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遵命!”
传令兵大声领命,冲下土丘,点齐二十名大嗓门的轻骑,策马冲出本阵,分作四股直奔霖州四门而去。
二十骑在距离护城河边十步的地方勒住马匹,一字排开,纷纷扯开嗓子,用夹杂着浓重口音的中原官话,对着城头反复大吼。
“城里的人听着!”
“给你们半个时辰!”
“开城投降!官民不杀!”
“过时不降!大军攻城!鸡犬不留!”
粗犷的吼叫声一波接着一波砸过去,撞在青砖城墙上,回荡在旷野之间。
城头上的守军听到死亡威胁,彻底炸了锅,原本还在垛口后方探头探脑的兵卒,有几个直接扔了手里的长枪,抱着脑袋蹲在墙根下。
有几个顺着马道连滚带爬的往城内方向跑,甚至有人因为跑的太急跌倒在石阶上,整面城墙上的守军乱作一团,四散奔逃,互相推搡。
巴赫拉姆和赛义夫并排骑在马上,静静的看着城头上那一幕闹剧,谁也没下达下一步指令。
在他们身后,一万名步军依旧维持着四路纵队,连最基础的攻城梯队都没展开,最前排的重盾兵没把重盾竖在身前,而是将盾牌斜靠在泥地里,一屁股坐在后面歇脚。
后方的长枪手把枪杆靠在肩膀上,有不少士卒干脆解开腰间的水囊,仰头喝着水,互相低声交谈,没有任何攻城器械被推出来,没有任何弓弩手在阵前列队。
一万人,面对着一座州城,没有任何战前紧张的氛围,只有无声的蔑视与散漫。
城门底下的喊话还在继续,赛义夫看了一会儿城头,觉得无聊,把一条腿从马镫里抽出来,从马背上翻身下来。
他直接走到土丘的草地上盘腿坐下,两条粗腿叉开,屁股底下的泥地被他压出一个坑。
他伸手探进怀里摸索半天,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干硬饼子,油纸上沾着泥点子和汗渍,他也不嫌脏,一把撕开。
赛义夫两只手捏住饼子两端,用力一掰,干饼发出咔吧一声脆响,断成两截,他把稍大的一半递给坐在马上的巴赫拉姆。
“吃点?”
巴赫拉姆接过,把饼子送到嘴边用力咬下一块,面饼极硬,带着一股麦麸味,他用力嚼了两下,眉头皱了起来。
“难吃。”
巴赫拉姆把嘴里难以下咽的麦饼硬生生吞进喉咙,把剩下的半块饼子攥在手里。
“这破地方种出来的麦子发酸,咬在嘴里一股霉味,比起家里的粟米,差的太远。”
赛义夫把半块饼子直接塞进嘴里,嚼的咔哧作响,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的开口。
“那是,家里粟米磨出来的饼子又香又软,搁在火上烤一烤,外面脆里面松,一口下去满嘴香味。”
“这边的麦子不行,磨出来的面粉粗的很,做出来的饼子又干又硬,嚼的脸疼。”
赛义夫费力的把饼子咽下,舔了舔嘴唇,伸手抹去嘴角的碎渣,转过头看着巴赫拉姆。
“我问你个事。”
“你说,先生带着咱们在这南地折腾,一年前就开始往这送人送钱两,暗中筹备这么大的局,连小皇帝裁军这步棋都算进去了,是为了什么?”
巴赫拉姆把剩下的饼子两口吃完,双手合拢用力拍去掌心的碎屑。
“我哪能猜到先生在想什么。”
赛义夫不甘心,往他跟前凑了凑,瞪着眼睛追问。
“你跟着先生的日子最久,那几年先生在外面奔波,都是你带着人贴身护卫,甚至救过他的命,你就一点底细都摸不到?先生连你都瞒着?”
巴赫拉姆看着赛义夫好奇的褐珠,摇了摇头。
“先生的事情,先生自己清楚就行了。”
“先生带着咱们这几个来到这地方,必定有他自己的大谋算,咱们只管卖命。”
“先生说往东,绝不往西,先生让杀谁,就劈了谁,先生说什么,咱们便做什么。”
“除了这些别的什么都别问,也别打听,问那么多干什么?”
赛义夫听完这番话没有反驳,点了一下头。
“也是,没有先生我早饿死了,先生的话,就是真主的话。”
赛义夫念叨完拍了拍沾满泥巴的肚子,仰起头,看着霖州城上空的阴云,脸上突然浮现出与他这具身躯完全不搭调的落寞。
“不过说真的。”他伸手在自己湿漉漉的领口上扯了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咱们跟着先生来这破地方一年多了,吃的暂且不提,最熬人的是这天气。”
“阴雨天连下好几天,刮过来的风都是湿的,吹在身上黏糊糊的一层,浑身难受!”
巴赫拉姆把身体往后一仰,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眼神在雨雾中变的深邃。
“急什么,等先生把这天底下的事办妥了,要什么有什么,这南地的城池是咱们的,中原北边的城池也会是咱们的,到时候踩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赛义夫歪着头琢磨了一下巴赫拉姆的话,觉得很有道理,又用力点头。
“对,先生去哪,哪就是家。”
二人不再说话,两个人一个坐在马上,一个盘腿坐在泥地里,就这样安安静静的等着时间流逝。
半个时辰的时限一点一滴的耗尽。
城门依然死死闭着,吊桥悬在半空,护城河水泛着涟漪。
巴赫拉姆坐直身子,抬手拍了拍袖口和战袍下摆上的水珠与泥土,看着紧闭的城门,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真是麻烦。”
说罢,他拨转马头,顺着土丘的斜坡往下走,右手随着高高举起,准备向下方的一万大军下达展开攻城阵型的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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