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八,霖州。
南方的初冬不落雪,连绵不绝的阴雨下了整整三天,天色灰沉,分不清是辰时还是午时。
整座霖州城此刻街面上看不到半个行人,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唯有冷雨夹着风,拍打在屋檐和地面,发出无休无止的碎响。
偶尔几只野狗贴着墙根溜过去,踩在水洼里溅起泥浆,转瞬缩进暗巷。
州署正堂内,地龙烧的极不旺盛,炭火闷在灶膛里,偶尔噼啪响上一声,散在空气中半点热气都留不住,寒意顺着缝隙直往衣里钻。
陆文穿着官袍端坐在公案后头,宽大的案面上,摊开着一张发黄卷翘的霖州周边堪舆图。
图纸上,用黑色的炭笔歪歪扭扭的圈了七八个地名,从北到南依次是清平、齐安、桐城……
每一个地名之上,都用更粗重的笔画,狠狠打了一道黑叉,那炭笔印子深深陷进纸页,将那些县城的名字尽数吞没。
陈亮一身铁叶甲披挂整齐,护心镜擦的锃亮,腰间挎着宽背长刀,刀鞘上的铜扣泛着冷光,就那么双腿微分,直挺挺的站在堂中,脊背绷的笔直,左手死死按在刀柄上,近一个时辰未曾挪动半分。
何玉则陷在侧边的一张硬木圆凳里,那圆凳本就不大,被他那两百多斤的身躯占了十成十,他的武官服早已被满身肥肉撑的紧绷,领口的扣子实在系不上,干脆明晃晃的敞着,露出一截被汗渍浸透的中衣,两条粗腿叉开撑着身子,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一刻不停的互相搓着,搓的指肚通红。
三人面前各摆着一盏茶,茶水早已凉透,茶叶死气沉沉的趴在碗底,谁也没有碰过。
堂中久久无言,雨水滴滴答答砸在檐外台阶上的声音,成了这屋里唯一的动静。
“大人。”
陈亮终于按捺不住,往前踏出半步,铁甲叶片相互碰撞,发出摩擦声。
“三天前,永安县失联,两天前,清平县失联,昨天夜里,桐城县也彻底断了消息。”
“末将前后派出去六拨斥候打探,到昨天傍晚为止,只回来了两拨,另外四拨,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何玉搓手指的动作一停,脸上的肉抖了一下,没敢去看陈亮,眼角余光死死盯着地砖缝隙。
陆文的面色看不出喜怒,他只是伸出手指,在堪舆图上那几个被打叉的名字上缓缓划过,指尖停在桐城县上。
“叛军来了多少人?”
陈亮大步走到公案前,屈起手指重重戳在堪舆图上霖州的位置。
“斥候说不清,他们看了一眼,就被叛军的追兵撵了回来,带回来的消息完全一致。”
“一支规模不明的叛军自北向南一路推进,沿途各县县令,不是降了就是弃城逃了,城门大开!叛军过境直接接管城防,不做停留,一路直奔霖州而来!”
何玉在圆凳上不安的扭动了一下身子,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闷气,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陈亮见陆文沉默不语,胸膛猛的一挺,右手成拳重重捶在自己的护心镜上,发出砰的一声。
“守!”陈亮双目圆瞪,面庞上透出一股悍不畏死的蛮劲,“唯有死守!”
随即他双手撑在公案边缘,身子前倾。
“陆大人!咱们霖州不是永安清平那些连土墙都砌不齐的下等县城!霖州的城墙,是二十年前按州治规制翻修过的,足有三丈二尺高,底下夯土,外包全是实打实的青砖石条,寻常撞木根本撞不开!”
“城外有护城河,宽两丈,水深一丈半,叛军想填河都得费尽手脚!东西南北四座城门,每一处都有完整的砖石瓮城,他们敢冲门,就在瓮城里把他们当活靶子射!”
陈亮越说声音越大,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城中卫所在编的兵丁,三百一十二人,加上府衙的衙役、捕快,还有巡街的城防巡卒,硬凑一凑,拉出四百个能拿刀的青壮不成问题!”
“最要紧的是秋粮刚刚入库,两大仓装的满满当当!闭门封城,坚守三个月,绝不会有半个人饿肚子!只要把四门封死,弓弩火油全部架上城头,叛军就算有几千人,也未必啃的动咱们霖州这块硬骨头!”
“末将是霖州正将军,守土有责!吃朝廷的饷,穿朝廷的甲,今日哪怕是战死在这城头上,也比夹着尾巴弃城而逃、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强一万倍!”
“放你娘的屁!”
何玉从圆凳上弹了起来,动作之迅猛,与他那两百多斤的身形完全不符。
他拖着步子走到公案前,硬生生用肩膀把慷慨激昂的陈亮挤开半步,一双只剩缝隙的眼睛,狠狠盯向陈亮。
“陈大将军,你吼那么大声给谁听呢?”
何玉伸出手指,重重敲在堪舆图上桐城县的位置,将那张脆纸敲的梆梆作响。
“你看看这儿!桐城!距咱们霖州不到八十里,骑兵一日可达!斥候说叛军规模不明,你长没长脑子?沿途三个县,永安、清平、桐城,你找出一个抵抗超过半天的城池给我看看!”
何玉扯了扯快要被撑爆的领口,唾沫星子横飞。
“永安清平那破土墙就算了,桐城好歹也有一百二十名正经卫所兵,也有一座实打实的砖石城门!结果呢?连半日都没撑住,半天就没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叛军的人数绝不是你嘴里轻飘飘的几千人!”
何玉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直视着陈亮怒火中烧的双眼。
“我何玉是怕死,这事全霖州都知道!可怕死归怕死,不代表我不会算账啊!”
何玉伸出四根肥胖的手指,几乎戳到陈亮鼻尖上。
“四百人,你刚才说咱们凑一凑能有四百人!好,就算四百人全部敢上城头玩命,咱们算一笔账,霖州城有多大?”
何玉手指在堪舆图霖州城的轮廓上画了一个方圈。
“霖州城墙,周长大约一千六百步,四面城墙平分,每面四百步,你把这四百号人分到四面城墙上,一面正好一百个人。”
何玉冷笑一声,语气尖锐。
“一百个人,拉成一条线,站在那三丈二尺高的城头上,你告诉我,人与人之间隔着多远?”何玉竖起一根手指,“每隔四步,站一个人!中间空着足足三步多宽的缝隙!”
“叛军只要推几架云梯上来,你那个空档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弩箭射完了,补位的人在哪?”
“难道要让人在城头上跑来跑去堵窟窿?你跑去堵南门了,东门谁守?你陈亮要是能一把将自己劈成四半,同时站在四面城墙上指挥,我何玉今日第一个跟着你上城头死战!你能劈吗!”
陈亮被何玉这番话噎的满脸涨红,双眼瞪的滚圆,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死死攥着刀柄,却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陆文静静的听着,始终没有插半句话,从公案后站起身,走到正堂的雕花木窗前。
窗外的冷雨下的越发密了,雨水在院中的青砖缝隙里汇成浑浊的细流,视线穿过雨帘,远处州署的照壁上,前年新漆的公正廉明四个大字,正被雨水无情的冲刷着。
何玉见陆文不说话,赶紧挪着碎步跟了过去,身子微微前倾。
“陆大人,走吧。”
何玉咽了一口干沫,语气急切。
“趁着叛军的前锋还没杀到城下,咱们带着州署的印信,带上库房的账册和几个核心官吏走,大人您是知道的,我府邸后院有一条早年挖着防备不测的密道,直通城南外三十里的林子。”
“出了密道,咱们专挑小路走,直接撤入卞州地界,到了卞州,马上向京城发加急公文!把霖州贼势浩大、兵微将寡的情况如实上报。”
“就说咱们力不能敌,这是保全有生力量,朝廷绝不会怪罪力不从心的知府。”
何玉看着陆文绷紧的侧脸,继续加重筹码。
“您想啊大人,叛军一路从北面推下来,烬州、平州、陌州,那是南地三州的门户!连个示警都没有,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三州早就彻底完了!那三州的知府,未必就没有提前离开的,也未必就没有屈身事贼的!大人您绝不会是头一个!法不责众,再犹豫就走不脱了啊!”
陆文背在身后的手指绞在一起,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何玉这番话,句句砸在他心头,南地最大的三州都没守住,凭什么要他一个霖州知府去陪葬?
“何玉!你这个没卵子的软蛋!”
陈亮听见何玉在那嘀嘀咕咕,虽然听不清全貌,但也猜到了七八分,冲了过来一把揪住何玉的衣领,硬生生把这胖子拽的转过身来。
“你他娘的吃朝廷俸禄,穿朝廷官甲!叛军还没见着影儿,你就想着跑!日后这事传出去,霖州城里几万百姓谁还信咱们?你哪来的脸面见人!”
“你给老子撒手!”
何玉用力去掰陈亮的手指,憋的满脸通红,见掰不开,索性挺起肚子狠狠撞开陈亮,梗着脖子怒吼。
“我没脸面?命都没了要脸面有什么用!信不信有什么要紧,活着才要紧!”
“人都要都死了,那些虚名能当饭吃吗!你陈亮想死,去城头上抹脖子,别拉着我们垫背!”
“今日谁敢退半步,老子劈了他!”
陈亮战刀出鞘半寸,刀背砸的桌面梆梆作响。
“要走就趁早走!等城围了你想走都走不掉!”
何玉拍着肚皮寸步不让。
“匹夫之勇的蠢货!”
“贪生怕死的废物!”
“够了!”
陆文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喝了一声。
堂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二人的喘息声和檐外的雨声。
陈亮咬着牙把刀按回鞘中,何玉理了理被扯歪的领口。
陆文转过身,缓步走回公案后,看着堪舆图上那些被炭笔画满黑叉的县城,又看向摆在砚台旁的那枚沉甸甸的知府铜印。
他是个善于权衡利弊的人,死守,四百人摊在四面城墙上,必死无疑,毫无价值。
出逃,固然能活命,但弃城的罪名真的能像何玉说的那样轻描淡写的揭过吗?
京城那些言官的笔,杀人是不眨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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