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盯着前面的路：“说什么？”

    “说你到了峨眉山，准备干什么。”

    “先看秦幽。”

    秦岚擦血的手停了一下：“这个时候，你还想着她？”

    “她伤没好，我得看看。”陈元喘了口气，“再看苏薇、卓玛，还有庞德国。看完睡觉，谁喊我都不起来。”

    “就这些？”

    “你要是愿意给我端茶倒水，也可以加一项。”

    秦岚咬着唇：“你都快死了，还想着使唤人。”

    “我这叫提前安排。万一真死了，你也好知道我没完成什么遗愿。”

    “闭嘴！”秦岚声音一下尖了，“不许说死。”

    陈元没再吭声。

    皮卡里的暖风坏了，车窗也关不严，冷风从缝里钻进来。秦岚冻得手指发僵，却不敢把风衣裹紧，只一遍遍给他擦脸，生怕血糊住他的眼睛。

    前面有辆货车，尾灯一红一红地晃。陈元看着看着，两盏灯变成了四盏，路也跟着歪了。

    他赶紧咬住舌尖。

    血腥味在嘴里散开，疼得他清醒了一点。

    秦岚看见了：“你是不是要晕了？”

    “没有。”

    “你刚才脑袋都垂下去了。”

    “我低头看路。”

    “路在你脸上？”

    “你这人怎么跟夏雪似的，越来越会抬杠。”

    秦岚又气又怕：“你要是敢睡，我就把照片发出去。”

    陈元眼皮抬了一下：“什么照片？”

    “你穿裤衩坐在沙发上的照片。”

    “夏雪不是拍了吗？你也有？”

    “我拍的最多。”秦岚红着眼，故意把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正面、侧面，还有你抓衣服发现衣服没了的那张，表情特别清楚。”

    陈元气得胸口疼：“你们当时到底站了几个机位？”

    “你别管。”

    “秦岚，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缺德？”

    “现在发现也不晚。”秦岚吸了吸鼻子，“你敢晕过去，我就发给顾晚晴，再发给事务所所有人。标题我都想好了，陈元深夜裸奔，疑似精神失常。”

    陈元骂道：“你这不是想救我，你是想让我醒了以后自杀。”

    “那你就活着来找我算账。”

    陈元握着方向盘，笑了一下。笑到一半，他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低头咳出一口血。

    血滴在裤子上，秦岚的笑立刻没了。

    “陈元……”

    “没事。”

    “你别说话了。”

    “刚才让我说的是你，现在不让说的也是你。”陈元缓了好一阵，才把气喘匀，“你们律师是不是都这样？话全让你们说了，对方只管签字。”

    秦岚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对，所以你听我的。”

    “行，听你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

    秦岚心里却更慌了。

    以前的陈元，什么时候这么老实过？让他闭嘴，他非得多说三句；让他别动，他能躺着把人气得跳脚。现在他连斗嘴都没力气，说明真快撑不住了。

    她伸手扶住方向盘的一边：“前面有服务区，我们停下，我叫救护车。”

    “不能停。”

    “你不要命了？”

    “停下才没命。”陈元盯着后视镜，“唐门能追到这里，说明他们的人还没断。我们进了服务区，灯亮，人多，看着安全，其实连谁靠近都分不清。”

    又开了十几分钟，路牌上终于出现了峨眉山的字。

    秦岚像抓住救命稻草：“快到了，你再坚持一下。”

    陈元没回答。

    “陈元？”

    “听着呢。”

    “你别吓我。”

    “我在算一件事。”

    秦岚急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算什么？”

    “刚才那司机，我给他的钱是不是多了？”

    秦岚愣住。

    陈元喘着气，认真道：“这辆破皮卡，空调没有，车门还漏风，座上全是烟灰。我给他两辆车钱，他今晚回去，估计做梦都得笑醒。”

    秦岚恨不得给他一巴掌，手抬起来，看见他满脸的血，又舍不得落下。

    “你能不能先算自己的命？”

    “命不好算。”

    “那你就别算。”

    山路渐渐多了。

    路边能看见黑乎乎的山影，空气里也有了湿冷的草木味。皮卡的发动机一路响得不正常，像随时要熄火。

    陈元的意识一阵清楚，一阵模糊。

    他听见秦岚在叫他，也听见自己的心跳。那声音越来越慢，每一下都沉得厉害。他想再踩一脚油门，脚下却使不上力。

    汽车终于来到了峨眉山山脚下。

    山脚下的夜色里，隐约有座院子，门口亮着一盏灯。那条路很窄，两边都是树，远处还能听见水声。

    皮卡颠簸着开进去。

    陈元想把车停在门口，可手脚已经不听使唤。车头歪了一下，撞上路边一块石头，发出一声闷响，终于停了。

    秦岚被颠得往前一扑，又赶紧回头扶他。

    “到了，陈元，我们到了。”

    陈元看着那盏灯，眼皮慢慢垂下去，脑袋往旁边一偏，手也从方向盘上滑了下去。

    秦岚整个人僵住。

    “陈元？”她伸手推他，不敢用力。

    “陈元，你别睡，已经到了，你睁眼看看。”

    陈元没有反应，秦岚把手探到他鼻下，气息很弱，却还有。她心里刚松一点，摸到他胸口满手的血，又彻底慌了。

    她推开车门，左臂疼得抬不起来，只能用肩膀顶开门。脚落地时一软，她直接跪在了碎石上，膝盖磨破也顾不上。

    “来人啊！”山里的夜很静，她这一声喊出去，立刻有了回音。

    秦岚绕到驾驶座，拼命拉车门。车门卡住了，她拉了两下没拉开，只能哭着用拳砸。

    “救命！快来人救命啊！！！”

    “陈元，你给我挺住！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