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研室里只有窗外的风声，两台摄像机静静运转。

    董倩的问题问得很重，几乎切中了当下所有人对新技术的隐秘恐慌。

    顾屿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

    他没有急着给出高深莫测的技术预测，而是反问了一句。

    “董老师，十九世纪中叶摄影术刚发明的时候，当时的肖像画家也是这么想的。”

    董倩握着签字笔，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欧洲画坛一片哀鸣，不少传统画师绝望地惊呼绘画已死，觉得机械镜头和显影药水会彻底砸烂所有画工的饭碗。”

    顾屿放下水杯，语气很平稳。

    “但是后来呢？”

    “写实记录的繁重工作被相机接管，不仅没有杀死绘画，反而逼着艺术家们跳出死板的人像临摹，这才孕育出了后来的印象派与现代艺术。”

    “更重要的是，摄影术催生了电影工业、冲洗技师、布光师、器材研发、杂志美编。”

    “围绕镜头与光影诞生的产业链和工作岗位，比当年的宫廷画匠多了何止千百倍。”

    董倩点了点头，在采访本上划下一道线。

    “可AI不一样，顾董。”

    董倩抬起头，目光认真。

    “摄影术记录的终究是现实的客观投影，而AI正在涉足的，是人类引以为傲的脑力与创造力。”

    “现在的AI，其实还处于非常早期的阶段。”

    顾屿看着对面的镜头，语气从容。

    “大家现在看到的傻妞，不过是在屏幕里陪大家聊聊天，生成几段文字。”

    “很多人就觉得天要塌下来了。”

    “但技术的演进不会停留在文字交互。”

    “在不久的将来，大模型可以根据你的想法直接生成高清画面。”

    “它可以模拟出真实细腻的人类声音。”

    “它可以根据几行文字脚本，直接渲染出整部动作电影的视频片段。”

    “它甚至可以在几分钟之内，替你编写出一套完整的游戏软件。”

    董倩听得有些入神，笔尖悬在纸页上方。

    “到了那个时候，很多传统行业的门槛会被直接抹平。”

    顾屿接着往下说。

    “过去你想拍一部科幻电影，必须拉来几千万投资。”

    “你得雇佣几十号人的摄影组、灯光组、后期特效团队，还要看投资人的脸色。”

    “普通人哪怕脑子里有惊艳的故事，也只能烂在肚子里。”

    “因为实现的门槛太高了，普通人根本跨不过去。”

    顾屿指了指窗外的普通教学楼。

    “但是有了AI，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坐在课桌前，只要有足够精彩的奇思妙想。”

    “他一个人就能让AI帮他生成分镜、配音、画图、配乐。”

    “他一个人就是一整座好莱坞制片厂。”

    “这种门槛的打破，不是在毁灭行业，而是在解放那些被现实束缚的创造力。”

    “有门槛的行业变得没有门槛，普通人的空间只会更大。”

    “更多的全新岗位会被催生出来，大家的劳动也会变得更轻松，更有尊严。”

    董倩手里的笔悬在纸上，苦笑了一声，神色间带着被颠覆的恍惚。

    “顾董，您描绘的这个场景，甚至超越了目前绝大多数好莱坞顶级科幻片对未来的想象。”

    董倩端正了一下坐姿，语气中带着2017年当下科技现实的审视：

    “在2017年的今天，很多人连让AI识别一张猫的图片都觉得吃力，深度学习在主流舆论里甚至还被很多人视作噱头。您说的这种‘一人一座好莱坞’，真的能在我们的有生之年看到吗？”

    顾屿迎着她的视线，温和一笑：

    “技术的爆发从来不是线性的，而是指数级的。在临界点到来之前，它看似悄无声息，可一旦跨过拐点，就是山呼海啸。相信我，董老师，这一天来得会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得多。”

    董倩若有所思，片刻后重新集中精神。

    但作为国家级深度调查记者，她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核心问题。

    “顾董，那些并不具备非凡创造力的普通人呢？”

    “如果门槛彻底消失，那些只能做重复性、基础性劳动的劳动者，他们该去哪里？”

    教研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陆知远站在门边，静静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年轻人。

    顾屿神色平和，没有顺着对方的逻辑去防守，反而抛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疑问。

    “董老师，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把人绑定在工作上？”

    董倩愣了一下，没太反应过来。

    顾屿迎着对方的目光，态度十分坦荡。

    “或者换句话说，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一定要工作？”

    这句反问让对面的董倩有些哑口无言。

    从业这么多年，她采访过无数商界名流，所有人都在谈就业率，都在谈如何让员工更高效地加班。

    从来没有人坐在央视的镜头前，问出这么离经叛道的问题。

    “董老师，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里早就描绘过这样一幅图景，在未来的共产主义社会里，任何人都没有特殊的活动范围，可以上午打猎，下午捕鱼，傍晚从事畜牧，晚饭后从事批判，但并不因此就成为猎人、渔夫、牧人或批判家。”

    顾屿语气从容，将话头拉回到了政治经济学的底层逻辑上。

    “工业时代为了配合流水线的高速转动，才把人异化成了冷冰冰的螺丝钉与按部就班的齿轮。”

    “每天早上八点打卡，晚上六点下班，几十年如一日在工位上重复枯燥的劳动。”

    “这种模式不过才存在了两百年而已。”

    “难道人类千百年来的进化，就是为了在一张格子间里坐到退休吗？”

    顾屿收敛起玩笑的神情，态度极其认真。

    “如果未来的某一天，社会的生产力发展到了极致。”

    “所有的重复、枯燥、高危、毫无创造性的体力劳动，全都被智能机器人代劳。”

    “所有繁琐、死板的表格整理与流程审批，全都被AI系统接管。”

    “到了那个阶段，物质财富极大充裕。”

    “大家不需要出卖自己的健康和时间去换取生存资料，人即便不工作也能体面地养活自己。”

    顾屿摊开双手，反问了一句。

    “那为什么还要逼着人去工作？”

    董倩拿着采访夹的手微微收紧。

    “不用工作，那人去做什么呢？”

    董倩下意识追问。

    “去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

    顾屿笑了起来，声音温和清亮。

    “你可以去后院种一整片玫瑰花，你可以花半年时间去学木匠雕刻。”

    “你可以背着画板去雪山底下画画，甚至可以一整天躺在草地上发呆、晒太阳。”

    “不用担心下个月的房贷，不用担心明天的早高峰，不用为了混一口饭吃去陪笑喝酒。”

    “把那些机械无趣的苦差事留给机器。”

    “把自由、诗意、探索未知的时间，重新还给人类自己。”

    顾屿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黑沉沉的镜头。

    “通用人工智能的终极目标，绝非夺走普通人的生存权，而是要把全人类从沉重的、异化的劳动中彻底解放出来，去实现每个人自由而全面的发展。”

    “让AI成为最不知疲倦的仆人，让人类回归为真正自由的人。”

    “这难道不是技术进步最美好的终极目标吗？”

    话音落下，屋子里久久没有声响。

    董倩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看着对面的年轻人。

    窗外的冬日暖阳穿过树桠，在地板上留下清晰的光斑。

    过了好一会儿，董倩才合上了手里的黑色采访夹。

    “顾董，这是一份完全超出我预期的回答。”

    董倩由衷地感叹了一句，主动伸出了右手。

    两台广播级摄像机上的红灯同时熄灭，指示灯转回了绿色。

    录制正式结束。

    现场的工作人员不约而同地松开了紧绷的身体，开始收拾各种支架和线缆。

    顾屿站起身，伸手握住了董倩的手。

    “董老师过奖了，一点个人狂想而已。”

    顾屿笑着客气道。

    董倩一边让助理拆除领口的小麦克风，一边转头打量着这间朴素的老教研室。

    “这次锦城之行收获很大，比我们在北京预想的内容还要丰富。”

    董倩从助理手里接过羽绒服套在身上。

    “这期节目做出来，应该会在全国引起不小的讨论。”

    “您接下来还有别的行程安排吗？”

    顾屿随口问了一句。

    “今天专访部分已经全拍完了。”

    董倩拉上衣服拉链，指了指窗外的校园。

    “我们团队还要在七中取一些空镜，操场、食堂，还有当年的光荣榜。”

    “下午还要去长顺街拍一拍老街的街景，补充一些纪录片的氛围素材。”

    顾屿点了点头，态度自然。

    “锦城的老街很有味道，正好可以尝尝附近的小吃。”

    “借您吉言，我们肯定得尝尝地道的担担面。”

    董倩笑着点头，随后伸出手再次与顾屿轻轻一握。

    “顾董，今天非常感谢您的配合。”

    “一路顺风，董老师。”

    顾屿微笑着道别。

    几名摄制组成员扛着沉重的三脚架，迈步走出了教研室的木门。

    顾屿站在门前，看着这群媒体人的身影沿着长廊渐渐走远。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轻，冬日的校园重归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