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柏苍盯着玉盒中那枚裂痕密布的花种,看了许久许久。
药铺里的油灯在两人之间摇曳,火光一跳一跳的,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次,像是想要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没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最后,他缓缓抬起手,指着宁渊,指尖颤得厉害,像风中的枯枝。
“宁渊……你……”
他只说了三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了。泪水从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涌出来,顺着面颊淌下,冲出一道道沟壑。
韩柏苍哭了。这个从仙界逃回来的万奴仙尊,此刻坐在一间凡人药铺的破旧木凳上,哭了。
无尽岁月的谋划,最后的希望,此刻都成了一场空。
重来一次向仙界复仇的执念,此刻也成了镜花水月。
没有界域花种,就意味着无法离开灵界。无法离开灵界,就只能死在姚晋这个仙王的手中。
正是知道希望全部破灭,他才哭了。事到如今,他再也没有别的生路了。
宁渊沉默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将玉盒盖好,收入袖中,随后从柜台后面取出一壶凉茶,倒了一盏推到韩柏苍面前。
“宁渊,你害惨了我!”韩柏苍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瞪着他,声音沙哑而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
宁渊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那张被泪水和黄蜡糊成一团的脸,旋即叹了一口气。“界域花种变成这副样子,也非我所愿。大长老,你不会想拿我当投名状去投靠姚晋吧?”
韩柏苍的哭声戛然而止。他阴沉着脸,目光不善地看着宁渊,那双被泪水泡过的眼睛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如果真能拿宁渊的命去换自己的命,韩柏苍不惜一切代价也会这么做。
可现实的问题是——换不了。
他在灵界的所作所为,死一万遍都不够。有数个顶级势力对他下达了永久斩杀令。
姚晋是仙王,他知道的要比寻常仙人多得多。一旦得知自己的身份,姚晋必然会先控制住他,然后将其交给那些顶级势力处理。
真到了那一步,自己的下场要比死还要惨无数倍。神魂被抽出,炼成天灯,燃烧无尽岁月。
那种痛苦,他连想都不愿意想。
“宁渊,你赢了。”韩柏苍缓缓说道,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黄蜡,那张脸被他擦得更加花了。“你成功将你我都逼进了绝路。我不会拿你去当投名状,因为你我的下场都一样。都会死在这个灵界。”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极冷,像是一个将死之人对自己命运的嘲弄。
他心中的怒火渐渐消退,仿佛认命般颓然地靠在椅背上,从桌上拿起那盏凉茶,仰头一饮而尽。茶水顺着他的喉咙灌下去,打湿了前襟,他也不管。
宁渊看着他,随后从阴影中取出两壶极品美酒,将其中一壶递了过去。
韩柏苍接过酒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一个喝酒,一个沉默。药铺外,夜风呜呜地吹过街巷,卷起地上的碎雪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宁渊握着酒壶,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油灯的火苗上,思绪却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如果真到了绝路,他会毫不犹豫地催动时光回溯的力量,回到自己初入地宫时,然后小心翼翼地取回界域花种,静待合适的时机直接前往仙界。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最后的退路。
可这样难道就没风险了吗?断刀之前说过的话在他脑海中回响——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前往仙界,那不是生路,而是死路。
断刀跟随夜凌最久,显然知道光灵种的力量,多半也猜得到他身上有着时光回溯的能力。
它不愿说,不愿给宁渊建议,就是因为怕自己的话影响了宁渊的判断,继而直接将宁渊推上必死的绝路。
时光回溯一旦用了,在下次突破前就无法再用。这意味着,若他回到过去,便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失去这张底牌。
正因此,不到万不得已,宁渊不愿在没有这个底牌傍身的情况下前往仙界。那是拿命在赌。
思绪回转,宁渊似是想到了什么,他抬眼看着韩柏苍,忽然问了一句:“你说姚晋是依靠仙界至宝镇界幡才能来到灵界,那么他如果从灵界回到仙界,是不是也要凭借此物?”
韩柏苍正仰头灌着酒,闻言动作一顿,放下酒壶点了点头:“自然。镇界幡是唯一能打通两界壁垒的至宝。他来时靠它,回去时自然也靠它。”
他说完,忽然像是品出了什么味道,浑浊的老眼中掠过一丝精光,身子微微前倾,看向宁渊,“你问这个做什么?莫非……你想到脱身的办法了?”
他语气中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压不住的希冀。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寄希望于宁渊能像从前那样,在绝境中再一次翻盘。
韩柏苍见过太多惊才绝艳之辈,可论在绝路中找生路的本事,无一人能出宁渊之右。
宁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界域花种并未彻底损毁,姚晋短时间内也不会大肆杀戮。在这段时间内,你有没有办法恢复界域花种?”
韩柏苍摇了摇头,答得极干脆:“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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