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笠原君。」方既白身体前倾,低声道,「这件事该是一个什麽样的章程,还望你这边指点一二。」
「是有人指点,不过不是我。」小笠原宏笑着说道,「你去三楼见大西政敏组长。」
方既白有些惊讶,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敲开大西政敏的房间的时候,大西政敏正在打电话。
大西政敏看了方既白一眼,微微点头。
「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对帝国的形象是一种抹黑,绝对不能姑息。(日语)」大西政敏面色严肃,「好了,就这样吧,有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挂掉电话,大西政敏看向方既白,他上上下下打量,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温桑,你在福山君手底下的表现我听说了,很好,我很欣慰。」
「都是组长您栽培。」方既白语气激动,「是组长给了属下新的生命,没有组长,就没有现在的温秉章。」
「是你自己有进取之心。」大西政敏微笑道,「好了,到了我这里就不必拘束,坐下说话。」
「是。」方既白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直,态度恭敬。
「知道叫你来是做什麽的麽?」「知道,小笠原君讲了,是有关在法租界遇害的有马贤二先生的身後事处理。」方既白忙不迭说道,「只是具体情况属下还是不太清楚。」
「有马贤二等人的身份,你应是知晓的吧。」大西政敏喝了一口茶水,看了方既白一眼。
「是的。」方既白点点头,「有马贤二代号『土拨鼠』,是特高课在法租界安排的潜伏人员。」
「这个身份不合适,要保密。」大西政敏沉声道,「从此刻开始,对外要统一口径,有马贤二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帝国侨民,他在法租界同德坊本分守纪地经营着自己的商铺,却被仇视帝国的反日分子深夜闯入商铺,残忍杀害了包括有马贤二在内的多名无辜市民。」
「是,有马贤二是大日本帝国的本分侨民,他是被反日分子残忍杀害的。」方既白立刻说道。
略一思索,他问道,「组长,其他的死者的身份……」
「除了有马贤二是帝国侨民,其他死者,包括那个上海站的投诚者郑策在内,所有人都只能是中国人的身份,你明白了吗?」大西政敏沉声道。
「明白了,反日分子深夜潜入同德坊,残忍杀害了无辜的帝国侨民有马贤二,同时还有多名中国雇员为了保护东家遇害。」方既白露出思索之色,随即说道。
「保护有马贤二被害?」大西政敏看了方既白一眼,露出笑意。
「是的,组长。」方既白当即说道,「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有马贤二是一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平日里待人和善,对店铺的中国雇员也都颇多照顾,深得雇员的爱戴,在反日分子残忍杀害有马贤二先生的时候,这些中国雇员不顾个人安全,拚命营救,却被残忍的刽子手一并杀害。」
「很好。」大西政敏微微颔首,「这些资料你整理一下,要尽量详实可靠。」
「明白。」方既白看着大西政敏,「组长,属下一定尽全力办好有马贤二先生的身後事,风光大葬。」
「看来你还并不明白你的任务。」大西政敏摇头笑道,「帝国爱好和平的良善侨民在法租界被反日分子残忍杀害,法租界当局却掩盖真相,此等骇人听闻的行为,可以说是令人发指。」
「确实是令人发指!」方既白一副同仇敌忾的样子。
「大道市政府方面对此骇人听闻事件无比愤慨,出於人道主义和中日友好,大道市政府愿意主动出面与在沪侨民社团一起举办有马贤二遇难公祭,为其办理身後事。」大西政敏面色严肃,「温桑,你现在明白你要做什麽了吗?」
「属下明白了。」方既白点点头,「属下一定听令行事,办好此次公祭安葬事宜,向世人昭示中日友好源远流长,让逝者安息。」
「此次公祭安葬工作,帝国官方并不适合公开出面,完全是大道市政府方面出於义愤和人道主义主动出面筹备的。」大西政敏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随後会筹备一个治丧委员会,大道市政府方面会安排一名官员出面,而你则是帝国驻沪侨民社团的聘请的华人对接理事。」
「对接理事?」
「是的。」大西政敏点点头,「你是市民协会的人,以市民协会工作人员的身份为驻沪上侨民社团服务,加入治丧委员会。」
他看着方既白,「治丧委员会由你和大道市政府安排的官员携手负责。」
「属下明白了。」方既白思忖道,「属下一定全力办好此事。」
「具体的治丧事宜,大道市政府方面会与你接洽商谈。」大西政敏说道,「你需牢记一点,此次治丧事宜完全是大道市政府出於义愤和人道主义,基於『中日友好』主动操办的,整个过程中帝国官方除了公祭的时候会有人出面之外,对外要尽量减弱帝国的存在,尤其不可让外界知道有马贤二的真正身份。」
「属下明白了。」方既白略一思索,轻声问道,「整个治丧事宜,就是大道市政府和爱好和平、支持『中日友好』的市民主动发起的,大家为一个良善本分的日本侨民被反日力量的杀害感到无比悲愤,自发为其送行。」「吆西。」大西政敏露出满意的笑意,「温桑,我没有看错人,你很聪明。」
「这是一份关於有马贤二的履历资料。」大西政敏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袋,「除了有马贤二的特工身份被隐藏之外,其他的都是真实的。」
方既白起身,上前两步双手接过文件袋,小心翼翼地坐回到椅子上。
他解开文件袋的系扣,取出文件仔细。
「有马贤二的履历资料,你要记熟了,不要出了纰漏。」大西政敏叮嘱道。
「是,属下一定仔细,做到牢记於心。」
也就在这个时候,大西政敏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
「莫西莫西。」
「好,请他去会客室,我这边安排人过去接洽。」
大西政敏挂好电话话筒,「温桑,大道市政府方面安排的治丧委员会人员到了,你去二楼的会客室与他接洽。」
「是。」方既白起身,他看着大西政敏,态度恭敬问道,「组长,你这边还有什麽要交代属下的?」
「你方才不是说了吗?要风光大葬!」大西政敏正色道,「要让全上海,要让国际社会都看到s市民对於帝国侨民惨遭杀害的愤慨,看到中日两国人民的友谊在此次悲痛事件中的真实一面。」「这是中日两国爱好和平的民众对於反日暴徒的残暴行为的有利控诉,对於法租界当局罔顾事实,隐瞒真相的强烈不满,对法租界治安混乱的强烈质疑和控诉。」
「属下明白了。」方既白表情严肃点头,「属下一定牢记组长的重要指示,认真做事。」
「去吧。」大西政敏摆了摆手,「你做事,我还是很放心的。」
方既白向大西政敏鞠躬,离开的时候轻轻带上了房门。
……
二楼的会客室。
方既白轻轻敲了敲门,然後不待里面的人回应,他就直接推开房门。
陈申振坐在椅子上,他双手交叉,不时地搓了搓手,面色略愁苦。
被局长安排来做这份工作,他的内心是拒绝的。
在他看来,此事做好了没有什麽功劳,做坏了,却是要倒霉的。
而且,他本就是大道市政府一个本本分分的中层官员,就想着闷头做好手头的事情,类似这种要面向大众『出风头』的事情,他是不情愿沾染的。
为一个死在法租界的日本侨民治丧,还要大操大办,报馆记者也会大肆报导,届时他陈申振的大名说不得就要见诸报端,这可不是什麽好名声。门开了,陈申振擡起头,就看到一个颇为英俊的年轻男子进来了。
此人西装革履,相貌英俊,器宇不凡。
「特高课,温秉章。」方既白瞥了此人一眼,露出一抹笑意,「来迟,来迟,抱歉,抱歉。」
「没有,没有,是鄙人来早了。」陈申振心中一惊,忙不迭赔笑说道。
方既白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故意先自报家门试探一番。
这是一个谨小慎微的小官员。
「温先生你好,鄙人陈申振,大道市政府财政局第二科副科长。」
「温秉章,特高课第三协从调查小组组长。」方既白与此人握手,他微微一笑,「当然,我现在是受在沪日侨社团委派的市民协会的对接理事。」
「久仰,久仰。」陈申振忙不迭笑了说道。
「噢?陈科长听说过温某?」方既白眉毛一挑。
陈申振愣住了,这只是一句客套话,此人这麽讲,他该怎麽接话。
「哈哈哈,开玩笑,开玩笑。」方既白拍了拍陈申振的肩膀,「此次与陈科长共事,希望我们合作愉快。」「合作愉快,合作愉快。」陈申振摸出手帕擦拭了额头的汗珠。
他是真的不愿意与特务机关的人打交道,尤其是对方还是特高课的人,他现在心中是惊惧不已的。
「温组长……」
「嗯?」方既白眉头皱起,「陈科长,我的身份请保密。」
不是你自报家门的麽?
陈申振只觉得头更痛了,面前这人有些喜怒无常啊。
「温,温理事?」陈申振小心翼翼说道。
「嗯。」方既白一脸倨傲,点了点头。
「关於有马贤二先生的治丧事宜,我这边做了个方案。」陈申振从公文包取出一个文件袋,「还请温理事指导批示。」
方既白接过了文件袋,却是并未立刻打开看,他随手将文件袋放在了桌子上,还自己手里那份文件袋放在了一起。
「温理事?」
「不急,不在一时。」方既白看着陈申振,「对於大日本帝国侨民有马贤二先生在法租界遇害,敢问大道市政府方面是什麽态度?」什麽态度?
不是你们让我们来搞这个劳什子治丧的吗?
「嗯?」方既白看到陈申振愣住了,他的眉头一皱,面色也沉下来。
「惊闻日本国侨民有马贤二等人在同德坊遭反日暴徒残忍杀害,大道市政府上上下下无比震惊,对此骇人听闻之惨案无不愤慨不已。」陈申振赶紧清了清嗓子,正色说道,「宿市长极为愤怒,特别批示财政局出支做好友邦侨胞的善後事宜,蔡局长特派陈某全力负责治丧事宜,以实际行动向友邦展示中日友好之态度,告诉所有人,大道市政府绝对不容许此恶劣事件发生,以实际行动告慰友邦侨胞。」
「大道市政府对此事的态度和诚意,我感受到了。」方既白正色颔首,他看着陈申振,「那麽,陈科长,你对此事怎麽看?」
我的态度?
册那娘,我就不愿沾染这鬼差事!
「骇人听闻,令人发指!」陈申振义愤填膺说道,「对於这种残害良善日侨的行为,我很痛心,很愤怒,并且表示强烈谴责。」
「陈科长的同僚对此事是个什麽态度?」方既白点了点头,又问道。
你有完没完了?
陈申振只觉得心头憋闷,要不是看在你是特高课特务的份上,我这就摔门走你信不信?
「诸同僚乍闻此事,皆震惊莫名,不曾想朗朗干坤竟然发生此等惨事。」陈申振一脸严肃说道,「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陈科长,同德坊惨案发生在深夜。」方既白皱眉,他打断了陈申振的话。
陈申振的面色僵硬。
比喻,比喻不懂吗?
「朗朗干坤。」他只得再组织语言,继续讲道,「在法租界竟然发生此等骇人听闻之惨事,简直是看者伤心闻者落泪,诸同都很悲痛,对於这麽一位老实本分的友邦侨胞的遇害非常愤慨,并且致以深切的哀悼和慰问。」
「这麽说,大道市政府的不少公职人员,尤其是陈科长的同僚会来参加治丧公祭的?」方既白频频颔首,身体前倾,表情认真问道。
「啊?」陈申振愣住了,「温理事的意思是?」
「友邦侨胞遇害,如此庄严悲痛的治丧公祭,你们难道不该来祭拜……」方既白压低声音,「即便是人不来,箔金总要都到吧?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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