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安静地听着。
没有任何吐槽。哪怕这听起来残忍至极。
毕竟在混血种这个被血统诅咒的种族里,这种事情就跟街头混混抢地盘一样常见且无可奈何。
「之後的两年,我留在日本稳固局势。」
昂热切了一块胡萝卜塞进嘴里,嚼嚓作响,「对了,我本来只是想在养伤期间跟宫本家的後人切磋切磋剑术,顺便打发时间。结果随随便便就考了个剑圣的免许皆传回来。哎,人年轻的时候啊,总是忍不住想要炫耀。」
「……」
路明非终於忍无可忍。
「你这家伙打游戏从来不推主线,就专门在新手村里砍史莱姆刷成就是吧?」路明非毫不留情地喷了回去,「拿时间零去欺负凡人剑客,你也好意思吹牛?」
昂热耸耸肩,没半点羞愧。
「总之在那两年里,我还顺手帮阿贺建立了秘党日本分部。」
「对了。那小子,你们猜他干了件什麽事。」昂热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他第一次以分部长的身份,跟远在伦敦的秘党总部做季度交接汇报的时候。」
「他把报告用毛笔写在了一卷两米长的粗糙和纸上,用刺鼻的柿漆封了口,直接寄到了伦敦本部。秘书处的那些小姑娘们被那卷透着诡异酸味的古怪和纸吓坏了,根本不敢拆。最後还是脾气暴躁的贝奥武夫下令拆,她们才用纯银裁纸刀小心翼翼地划开。」「结果拆开来一看——厚厚一沓,十几页的蝇头小字。」老人刻意捏着嗓子,「尊敬的秘党。本部本季度的经费使用明细如下。在此需要特别说明,第三项关於链金设备的采购,超出预算百分之十二。原因系贵方推荐的欧洲供货商提供的坩埚完全不耐热,在第一次测试时就炸成了烟花。附注,如果贵校的审核员对此存在异议,可以在下次会面时携带您自己的坩埚前来亲身验证。附附注,如果贵方执意要从经费中扣除超支部分,我将在我家院子里切腹!」
「……」
路明非眨了眨眼,「这哥们儿是在向你们下黑帮战帖呢?」
「这就是他的谈判方式。」昂热笑出声来,「总之,这封信从头到尾,他全在用毕恭毕敬的语气骂我们这些总部的高层尸位素餐。每段都有一个『附注』,每个『附注』都比他上一段的正式汇报内容还要长。最後一段的『附附附注』直接写了三页纸,详细列举了当时总部推行的十二项新规章中,他认为纯属浪费时间的十项半。其中半项他认为可以用但他需要更多的清酒预算。」
夏绿蒂听瞪口呆。
:
这放在任何一个现代跨国集团里,这种分公司负责人第二天就会被直接开除并且面临天价诉讼。
「所以总部批了他的预算吗?」夏绿蒂好
「当然批了。秘党又不缺那点坩埚钱。比起一个因为破锅炸炉就切腹的疯子,用钱买平安显然更划算。」
昂热笑了笑。
「董事会那帮老家伙气胡子瞪眼,但还是把一瓶尊尼获加黑牌威士忌原封不动地打包寄到了东京。」
「箱子里还附了贝奥武夫的一张便条:『让你的学生下次要经费就老老实实直接说金额。别搞这套切腹的仪装吓唬小姑娘。还有,别浪费那麽难闻的柿漆。』」「那他看到了吗?」
「看到了。」昂热叹了口气,「还回了信。信纸上只有乾巴巴的一句话。柿漆是我在後山自己种的。你这个根本不懂和纸之美的老东西。署名落款只有两个字——犬山。」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这家伙确实有点意思。」路明非给出了中肯的评价,「难怪你喜欢他。」
「还有更有意思的呢。」昂热把杯子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影子天皇上杉越。」
「他在这段时间偶尔会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我驻紮的营地周围。他无处可去了。自己烧掉了自家的神社,意味着他彻底放弃了自己的权与力,也斩断了所有的退路。一个前『影子天皇』,这个国家最大的权力黑洞,一夜之间变成了流落街头的无主浪人。」
「他平时很少说话。每次来也不跟我切磋。但他每次来,手里都会端着一份他自己煮的面条。最劣质的豚骨拉面。」
「说实话,做常一般。甚至可以说是灾难。」
「面条煮软,泡在汤里像一坨鼻涕。汤底熬咸,喝一口能让人原地高血压。但我每次都坐在雨廊下,连汤带面吃乾净净。一滴都没剩。」
「就因为他是白王的後裔,所以这面有特殊加成?」路明非问。
「因为他只会做这一样东西。」昂热的视线重新投向天花板,「他说这是他母亲唯一教过他的手艺。」
:「後来。1948年。我结束了日本的维稳任务,准备离开东京回美国。临走前,我和他坐在破酒馆里喝了最後一次酒。他说,他不打算再碰刀了。以後就算有龙王站在他面前,他也拔不出刀了。他说他要去做点『正经事』。」
「我当时看着他手上的老茧,问他,你一个除了砍人什麽都不会的怪物,你能做什麽?」
「他抬起头,非常认真地看着我说——我会做拉面。」
「我当时听完,当着他的面狂笑不止。但他没笑。他端着酒杯,就那麽固执地看着我。後来我才意识到,那个烧毁了神社、屠尽了血亲的影子天皇,他是认真的。」
「後来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我已经回了美国。」
「但阿贺在後来的例行汇报里偶尔会夹带私货跟我提一句。说那个拉面摊的手艺变好了。至少他说自己每次去巡视地盘的时候,都会偷偷摸摸跑去那个破旧的三轮车摊上吃碗面。」
「阿贺在报告里抱怨这家伙的汤头已经能耐着性子炖上十四个小时了,面条也不再软趴趴的了。唯一要命的是盐还是放多。迟早要把客人咸死。」
路明非手里的叉子在盘子上停住。
他抬起头,隔着明明灭灭的烛火看着昂热。
「所以……」
「你的意思是,在如今这个遍地高科技和混血种财阀的日本东京街头,有一个血统比龙还要纯的太上皇,正在某个不知名的路边,给人起早贪黑地煮着又咸又烂的拉面?」
「对。」昂热微笑着点点头。「如果那老家伙现在还没被自己过高的血压咸死的话。」
路明非放下手里的餐具。
「我说你们这届混血种。能不能哪怕有一个、哪怕半个!像是个心智健全的正常人?」
路明非感到深深的无力。
:
他突然觉叫黑暗暴君其实也不用费那麽大劲降下燃烧军团。
就这帮每天在神经病边缘反覆横跳的土着,地球还没被外星人拆乾净,他们自己就找个精神病院集体办理入住手续了。
说起来在这个世界开个阿卡姆精神病院有没有钱赚?
「有什麽办法呢?」
昂热摊开双手,老人举起空杯,对着半空中的虚无虚虚一碰。
「我们这些活过头的人,谁没几道补不好的疤?
「我们就是一群背着诅咒的疯狗。疯狗的唯一乐趣,就是在这个即将被什麽狗屁大黑暗吞噬的世界里。抢在骨头被抢走之前……」「再多咬下两块龙类带血的肉罢了。多杀几头初代种次代种乃至龙王我都觉了!」
「不管是珍珠港,还是犬山贺後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当时你觉只是你生命里又一场风暴。後来你回头去看——」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胸口,又指了指路明非。
「你会发现,风暴从来没停过。你只是学会了在风暴里喝酒。」
「.……」
「你只是学会了在风暴里喝酒。」
路明非莫名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偏过头,看着吊扇懒洋洋的叶片。暖黄壁灯把橡木护板的纹理衬托外深沉。窗外不知什麽时候刮起了夜风,高塔下覆满冰霜的松林发出沙沙的低响。
「你刚才在冰窖门口说,大黑暗什麽的太遥远了,你要且过。」他转回头看昂热,「可你的日记又从珍珠港记到了外星虫子。两者背道而驰。你到底怎麽打算的?」
昂热往醒酒器里看了一眼,见只剩薄薄一层残酒,乾脆没再倒。
:
「我什麽打算?我没什麽打算。你还记冷面摊位前喝那次你请客的烂酒後,我说的话麽。」路明非想起来了。
「我就是一个冷面摊前的老头子。以前想当棋手,现在只想当个安安静静的屠龙者。你还没来学院的时候,我每天只做四件事——给元老院开会,批经费,躲债,想办法屠龙。现在你来了,我终於可以省掉前两件事了。」
「毕竟债还是要躲的。龙还是要屠的。」
「.……」
夏绿蒂肩膀抖了一下。
她想笑,但很快忍住了。
毕竟希尔伯特·让·昂热这位被载入秘党史诗、用摺叠刀砍下过龙王头颅、百岁高龄在华国地铁站一人一刀屠杀初代种与其死侍军团的传雄,如今的人生信条竟然还是——
躲债和屠龙。
「所以,」路明非手指轻敲着桌沿,「你的意思就是。我已经一把老骨头了,不打算再操心了。世界末日什麽的,你自己看着办。我只想安心的屠龙。」
「我可没这麽说。」
昂热摆摆手,把油光渍渍的餐巾丢到一边,站起身,走到墙边的老旧留声机旁。那是台手摇式的老古董,黄铜喇叭口歪歪扭扭。
他弯下腰,把唱针搁在转动的黑胶上。一阵沙沙的底噪过後,低沉的爵士钢琴从黄铜喇叭里缓缓流淌出来。琴键落慢,每次按下都带着快要散架的拖沓感。
老人转过身,又走回桌边坐下。
「夏绿蒂。」
正努力装作忙碌喝汤的女孩浑身一个激灵。
:
「是的,校长。」
她放下汤勺。
在刚才漫长的十几分钟里,她听见了珍珠港的爆炸,听见了那个叫汉高的男人被弹片削开的半边脸。
这些词句带着硝烟味、消毒水味与海风的腥咸。她一方面本能地感到恐惧,另一方面却又忍不住想听更多。因为在她从小接受的教育体系里,这些细节全被学术界用宏大无趣的官方用语给一层层包裹起来了。
她今天第一次听到活的历史。
「你今晚有什麽急事麽?」昂热问。
夏绿蒂眼眶微微睁大。她脑子下意识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校长难道是想让拉皮条?!
不。不对。他在用徵询的语气。
「没、没有。」
「那就好。」昂热从冰桶里捞起另一瓶没开过的酒,标签泛黄,瓶身布满灰。他把酒瓶搁在桌子中央,「这瓶是1952年的。没刚才那瓶老,但也是好东西。」
「从明天起,老头子我自己继续写回忆录。你呢,继续替学院分析那具外星屍骸。」
老人拔开木塞。
「砰。」
「可那些遥远的终结跟大黑暗,不管我们准没准备好,也许明天就来砸门了。」
他把酒瓶倾斜,给夏绿蒂面前那盏唯一还空着的酒杯斟上半杯。
「所以今晚,坐在这把饭吃完,别担心什麽超预算和文书写作。」
:
「哦~」原来是只是想忽悠自己继续为卡塞尔研究类魔啊.……
夏绿蒂莫名有些失望。
不过……
她握着酒杯,低头看着杯中那暗红色的液面,壁炉的火光在杯沿镀上一层淡淡的暖金色。其实如果按家族规矩,她十六岁的年龄还不到接触酒精的合法节点,虽然链金术士的实验室里永远不乏比酒精危险的试剂。
但今晚她想喝这杯酒。
不为别的。只是她忽然明白了,刚才冰窖里能徒手点亮千年符文的、能一眼读出玛雅坐标的、穿着洗白连帽衫站在人间之神王座上的少年,为什麽在金字塔下,会对这些看似脆弱的凡人如此温和。
因为昂热他们这代人,是从屍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疤痕本身。
他们是风暴里的喝酒人。
而自己呢。
夏绿蒂想,自己会是接替他们继续留在风暴里的人吗?
她不知道。
爷爷从没教过这些。「刚才在冰窖。」夏绿蒂忽然开口,「您提到了玛雅预言。您说第五个太阳纪过去後,归零。」
昂热挑眉。
「您还说,玛雅人没有记录第六次。他们的历法在2012年就断掉了。」
「不错。」
:
「可是,太阳纪已经用了五个纪元。为什麽不可能有第六个?」夏绿蒂鼓起勇气,抬起头,望着坐在斜对面的男孩,「为什麽我们一定会终结?」
路明非看着她。
「因为有人不想让我们有。」
「那我们真会被终结麽?」夏绿蒂问,「真的?」
「当然不会。」路明非轻笑,「我们脚下的世界从不会有终点。大黑暗只是他们设计的终点。他们把Ω当成自己的签名,像在沙滩上写完自己的名字就以为那片沙滩永远属於他们了。」
「但最早.……」
「是他们先跨过线,跑到不该跑的地方。」他说。昂热灰瞳微缩。
夏绿蒂听不太懂这几句话。
女孩只觉路明非说这番话的时候,整个包间的壁炉火焰似乎压低了几寸。她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某种庞大的、从男孩体内不经意间外泄的势,硬生生将那跳跃的火苗压匐。
「行了行了,别吓唬小姑娘。」
昂热挥挥手,打破凝重的空气,又灌了口红酒。
「你以为这样很帅吗?」
「难道不帅吗?」路明非挑起半边眉毛。
「很帅。」
昂热难有反驳,他摘下眼镜低头擦拭,忽然又开口:
「有把握吗?」
:
「当然没把握。」路明非说。「.……」
昂热重新戴上眼镜,瞪了他半晌。
就在他准备发作的时候,路明非将碗里的最後一口米饭扒拉进嘴里,把空碗放在桌上。
然後——
黄金瞳点燃。
似是两颗重燃的超新星。
带着足以烧穿整个次元的绝对神性,如风暴般瞬间填满了这间暖黄沉闷的包间。
墙上的猎龙油画失去了色彩,只剩下炭笔草稿般单薄的灰。
夏绿蒂瞳孔收缩,整个人的意识像是被那双眼底的金色涡流吸了进去。黑洞,她明明之前断定那是一口黑洞。可这一次,当她被黑洞吸引着坠入那道光的最深处时,却感觉截然不同。她周身感受到的不再是被宇宙撕裂的冰冷死寂,而是一种温暖、却又宏大到了令人窒息的包裹感。
冷冰冰的黑洞到底为什麽和太阳一样温暖?
这违背了高廷根家族几百年来的链金笔记,违背了她十六年来构建的所有物理学直觉。
她无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了。黑洞的尽头是无限的光。
就像翠玉录第三条:上下一致,内外一体。
就像昂热校长说的黑暗与光明本就一体两面。
就像这股灼热、纯粹的光在说
:
——我在这。就没什麽好怕的。
金光散去。
夏绿蒂红通通的双眼睁大,眼泪顺着她带着婴儿肥的脸颊滑落,滴在名贵的裙摆上。
她呆呆地看着对面的男孩。
路明非抓起餐巾抹了抹嘴,看着女孩通红的眼睛,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歉意的笑容。
「不好意思,没忍住。」
夏绿蒂飞快地垂下眼帘,她把脸深埋进阴影里,耳根红烫。太了。
她真的无法理解。为什麽明明是一个连光都能吞噬的冰冷黑洞,但在他释放威压、似乎想将整个地球护在身後的那一刻,她感受到的居然是比正午的太阳还要滚烫的温度?
冷冰冰的黑洞,为什麽比太阳还要温暖。
她擦掉眼角的泪,暗暗决定今晚就翻遍家族所有关於光学和链金术的笔记。
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昂热嘴角抽抽,好吧,真的很帅。
「你接下来打算怎麽做?」
「且过啊。」路明非摊开双手,理直气壮。
「喂喂喂,你刚刚那个气吞宇宙的样子可不是这样想的吧!」昂热气笑了。
「刚刚是对外防线的战略方针。现在是个人生活的日常规划。不冲突。」路明非振振有词,随即眼睛一亮,话锋急转,「你刚才是不是说,日本现在有个血统纯度高人的影子天皇,正在路边给流氓和小混混煮拉面?」
「前影子天皇。」昂热纠正,「而且我说的是,如果那老家伙现在还没被自己咸死的话。」
:
路明非来了兴致,一把将椅子推开,站了起来。「老家伙,你多少年没回东京了?」
昂热愣了一下,掰着手指头算,「……真的好久了。」
「走!」路明非一拍桌子,「去加餐不?吃这些带血丝的生牛肉和长毛的破酒真没意思。去吃天皇的拉面!」
说着,路明非离开座位,大步流星地走到昂热身边。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老校长那身白西装和胸口娇艳欲滴的红玫瑰,点了点头似乎在估算重量,然後十分自然地弯下腰,张开双臂,做出了一个熟练的起手式。
「上来吧。」路明非盯着西装革履的昂热,「以我的速度,飞过去大概三分钟。别怕高,我飞稳。当然,你要是恐高就闭上眼睛。」
「等等等等——」
昂热的酒意被惊出了九霄云外,他拼命往後仰着身子。
他看了看路明非这不似开玩笑的认真表情,又看了看餐桌对面已经彻底看呆、眼底甚至闪过一丝不可名状羡慕嫉妒恨的夏绿蒂。
「你干什麽呢?!」昂热破口大骂,双手护在胸前,「你带我一个一百三十岁的老头去吃路边摊?还要用公主抱?!我希尔伯特·让·昂热就算死在这张桌子上,也不接受这种丢人现眼的交通方式!」
「少废话。你知道的,我对『天皇给我煮面』这种事情毫无抵抗力。」
路明非摩拳擦掌。「我们吃完了,顺便多打包几碗带回庄园给大家当夜宵。以我的马赫速度,把你完好无损地送回仕兰,再把面带回翡翠山庄,汤都不带冷的。说不定正好还能给克拉拉也寄过去点。不知道叫上杉越的老头一口气煮不煮来三十碗。」
昂热满头黑线。
可看着路明非不似作伪的眼神,他重重地把高脚杯砸在桌面上。站起身,一把推开路明非的公主抱,径直走到包间的巨大落地窗前。
「咔哒。」
:
黄铜插销拨开。老人用力推开窗户。
冰冷的夜风瞬间倒灌进来,吹上的烛火疯狂摇晃。
「我就不用了。」
「.……?」
夏绿蒂在一旁捂着嘴,瞪圆了眼睛。
校长居然拒绝了?人间之神抱着你飞到日本去吃一碗路边摊的拉面,这种犯规的事情居然会有人拒绝。
她满脸悲愤。甚至恨不在立刻跑到窗边把昂热拽下来自己顶上去。她也想吃那位影子天皇亲手煮的拉面,她也想去日本,她也想被——
可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昂热转过头,背对着风,极为轻佻地冲夏绿蒂眨了眨那只灰色的右眼。
「不过你可以带着夏绿蒂小姐去吧,人家好歹为你导游了一天呢。」
校长你果然是最伟大的教育家。
夏绿蒂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死死绞着餐巾。
「这样麽?那也行。不过我觉能一个人拎着两个。」
路明非走到窗边,正准备单手拎起昂热试试突破音障会怎麽样。
不过……
动作陡然卡住。
「等会。」
:
路明非摸了摸下巴,「差点忘问罗宾要不要吃了。不知道那家伙对太咸的豚骨拉面感不感兴趣……」他低头看向自己右手食指上那枚晶莹剔透的琥珀色指环。
如果长着翅膀的巨大蜥蜴没说谎的话。
路明非心念一动。
「嗡!」
一道刺目的黄色硬光从戒面上激射而出。在窗边的半空中,直接交织成了一个悬浮的三维全息屏幕。
昂热吓了一跳。
夏绿蒂凑了上来,眨着眼睛一脸疑惑。
路明非清了清嗓子,非常专业地开口:
「罗宾罗宾,这里是夜翼,收到请回话。」
「……?」
夏绿蒂脑瓜里蹦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而下一瞬.……「砰——!!」
屏幕深处传来声音,但似乎被什麽剧烈的撞击声打断。紧接着是某种金属被强行撕开的尖锐爆鸣,以及一声不属於人类的低沉嘶吼,还伴随着狂风暴雨的怒啸。
昂热的脸色微微一变。
夏绿蒂下意识後退半步。
:
画面抖动了几下,陡然清晰。
於是三人同时看到了屏幕那头正在上演的场面。
雨夜
高架桥。
漆黑的积水上反射着闪电的光。
八条腿的雄伟骨马,披挂着布满岁月锈迹、却流淌着暗金光芒的重甲。
而在马背上,身披重甲的神王。正用被刺目的电光笼罩的独目,冷漠地注视着前方,缓缓举起手中传说中的冈格尼尔,汇聚着风暴与雷霆。神威如狱。
「是奥丁!」昂热低呼出声。
「什麽情况?罗宾。」
路明非皱着眉问。
却见画面发生了一阵剧烈的翻转。
主视角似乎被黄色灯束拉远,切换成了第三人称机位,将交锋的现场完整直播了出来。
在神王正对面……
夏绿蒂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正在和神王对砍的人类?!
光焰贴合着他精悍的肌肉轮廓。全身上下被一层琥珀色金光完全覆盖。胸口的暗金色龙纹呼吸般脉动。而在他的手中,更是凭空用纯粹黄色光谱具现化出了一把长达三米的斩马大刀!
他逆着雷霆狂奔,就这麽拖着巨刀在沥青路面上犁出一条火花四溅的深沟,紧接着在半空中挥出一轮满月,和奥丁挥出的长枪正面相撞!
:「铛——!」
恐怖的冲击波将高架桥两侧的护栏尽数掀飞。奥丁座下的八足天马发出一声愤怒的长嘶,前蹄高举,试图将男人踩进地里。可男人一脚蹬地,不退反进,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从马腹下方滑铲而过,反手一刀削向马的後蹄。
也是在一顺的光芒中。昂热终於看清了楚子航现在的脸。
老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贯面瘫的脸颊,此刻完全扭曲。
他在狂笑。
伴随着每一次用巨力劈砍,他的嘴角都在不断向上咧开,露出此刻尖锐如野兽般的獠牙。这种暴虐、以向敌人施加恐惧为食粮的黑暗气场,透过全息屏幕,更是攥住了昂热和夏绿蒂的心脏。
与其说他在屠神。
不如说他才是那个从地狱底层爬出来、正在猎杀光明神只的究极黑暗反派!
「见鬼……」
昂热後退了半步,感到一阵恍惚,「你管这叫bn?这小子被恶灵附体了吧?!」
这孩子的定位不是沉默寡言、正义执行、绝不会滥用力量的面瘫义警吗?现在戴上那戒指之後,看上去比奥丁还像个毁灭世界的大反派?
「说来话长。」
路明非揉了揉太阳穴。
「总之这叫奥丁的家伙,简直阴魂不散。他到底在这个世界上藏了多少个打工的傀儡分身?」
「罗宾罗宾。」他凑近屏幕,「需要帮忙麽?」
:
画面猛地一切。
楚子航大概是分了半秒钟的余光操作戒指,将画面切到了侧面视角。
於是三人清楚地看到,奥丁的马蹄驻地,大地开裂,岩浆从缝隙中喷涌。巨刀将奥丁砸人带马後退了十几米。
楚子转过头,黄金瞳瞥了眼旁边悬浮的虚拟探头。
「不用。」他再度恢复了面瘫脸,「我能解决。」
「行。那给你十五分钟。」路明非的嘴角微微上翘,「三分钟把那冒牌神明砍死。多出来的十二分钟,用来在敌人的屍体上摆出一个帅气的p。拍照,发给我打卡。」通讯那头沉默了大约一秒。
「嗡——!」
楚子航挥刀震散了周身的雷网,属於恐惧恶魔的面庞上,罕见地闪过一丝无语。
「……知道了。」
黄光一闪,通讯切断。
全息屏幕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路明非收回手。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褶皱,转头看向依然处於宕机状态的昂热。
「解决了。他不去。」路明非轻松地打了个响指,「拉面?」
「.……」
昂热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空,又看了看路明非那张面不改色的脸,终於没能忍住,把憋了半天的问题问了出来:
:「你……你就让他一个人面对奥丁?你不担心他被雷劈死?而且他现在的样子是个什麽鬼情况!」
「担心?」路明非歪了歪头,「我给了他戒指。没什麽好怕的。」
「所以那古怪的力量光源是戒指?」昂热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也就是你手上那枚黄玻璃戒指的副产品?」
「对啊。」
「那你……」
「不用担心他打不过。」路明非以为昂热在担心战力差距,「这是绝对唯心主义的唯物科技。戒指会把恐惧榨取成无坚不摧的武器,不论是敌人的,还是自身的。而且,如果他的心跳停了,灯戒系统会第一时间通知我的。死不了。」
昂热愣在了原地。
他看了看路明非这笃定的神情,又看了看他右手上那枚毫无光泽的黄灯戒。
「咳咳。」
他站直身子,清了清嗓子,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西装。
「那个,明非啊。」
昂热搓着手。「既然这玩意能实时监控生命体徵。你……给老头子我也整一个呗?」
「啊?」路明非愣住。
「你看啊。」昂热面不改色,继续往道地爬:「你看,我今年一百三十岁了。人老了,儿女又不孝顺。」
「虽然我现在看起来是很硬朗。但毕竟是高龄独居老人,平时四处奔波,属於心脑血管疾病的高发人群。就怕自己哪天心肌梗塞,或者半夜起床上厕所被地毯绊一跤摔断颈椎,死在空荡荡的别墅里都没人收屍。」
他指了指路明非食指上那枚戒指,「这玩意不是能感应心跳吗?你戴上我戴上,咱们双向绑定。哪天我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你第一时间就能飞过来收屍。墓地我都选好了,就在卡塞尔後山——」
:
「滚蛋!」
路明非无情拒绝,「让你戴着它去夜总会跟小姑娘搭讪麽?告诉人家你是恐惧魔仙吗?你一个整天偷二锅头、躺在後山晒太阳等退休的肯老头,占个名额不嫌浪费吗?」
「你这孩子怎麽这麽现实呢。」昂热痛心疾首,「刚才在冰窖里谁帮你带路的?谁冒着被董事会弹劾的风险把类魔的标本给你看的?谁把自己的最後一瓶1947年白马庄拿出来招待你的?」
「你刚刚不是说1917年吗!」
「反正就是绝版货。喝了就是欠我人情。」
昂热理直气壮。然後他又换上一副循循善诱的语气:「你看,戒指这玩意儿也不一定要给什麽宇宙级战将。就算是看门老大爷,他也有心肌梗塞的潜在风险嘛。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给你做了这麽久的免费幕僚,最後死在家里被猫啃吧?」「你养猫了?」路明非挑眉。
「打个比方。」
「我没说不给你预防心肌梗塞。」路明非叹了口气,「下次我给你设计个心率监测手环,一键报警联网的那种。再不行我在你心脏上装个链金起搏器。」
他竖起食指晃了晃。
「毕竟发戒指这种事。就算是随缘,最次也给成熟稳重、身材火辣的大姐姐!或者青春靓丽的美少女也行啊!凭什麽浪费在你这个连报帐都要用柿漆的老光棍身上?」
「你这孩子怎麽那麽倔呢,我想是遗传吧,毕竟明非啊,你想想路山彦,你大爷他当年跟我可是.……」
「砰。」
餐厅的一角传出了点动静。
高跟靴子不小心蹭过了大理石地砖。
路明非和昂热转过头。
:
「那、那个……」只见欧洲名门的链金天才,十六岁的女族长。
夏绿蒂·高廷根在椅子上扭捏地交叠着双腿。
「我……我应该算吧?」她咬着下唇声音细若蚊蝇,十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被她折磨了整晚快皱成抹布的真丝餐巾,声音越说越小,「我今年十六岁。没有不良嗜好。平时很乖。懂七大类两千三百种链金矩阵的架构。」
路明非愣了一下。
「如果按照年龄段划分。」
带着点孤注一掷的视死如归。
女孩抛开餐巾,两只手捏起墨绿色裙子的花边,露出裹在白色连裤袜里绞来越紧的双腿,让腿根的绑带花边在裙摆下若隐若现。
「我……我应该算是、算是一个美少女吧?」她鼓起毕生的勇气抬起头,「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也发一个?
眼睛是浅蓝色的女孩,此刻眼眶还挂着之前被黄金瞳吓出来的泪痕,但不妨碍她透过发颤的睫毛,可怜巴巴地望向路明非。
「我……我也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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