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个问题。」
路明非的声音降了下来。
「供词。」
「韦恩先生。我知道你想说什麽。屈打成招,对吧?」
年迈的女陪审员梅西打断了他。
她满头银发,胸前挂着一枚纯银十字架。
作为一个做了二十年礼拜的虔诚教徒,她有着一套不容置疑的道线。
「但请你注意事实。维克多·弗里斯不是向蝙蝠侠招供的。他是在警察局的审讯室里,在明亮的灯光下,在没有蝙蝠侠威胁的环境中,向哥谭警员认的罪。」
梅西目光炯炯,「为什麽他要在威胁彻底消失之後,才选择坦白?!」
长桌上的气氛再次凝滞。
路明非沉默。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然後,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男孩伸出右手,捏住西装的袖口。
解开白衬衫的袖扣,一点一点地将袖管卷了上去。
一直卷到手肘上方。
众人倒抽一声冷气。
:
手腕内侧。
一条狰狞、丑陋的淡粉色疤痕,从腕骨一路蜿蜒到肘弯。
不像是普通的刀伤或烧伤。
皮肉翻卷着结成硬块,似是有某种寄生虫或者怪物,曾经试图从他的皮肤底下撕裂而出,最後又被硬生生塞回血肉里。
众人惊愕。
「我以前,经历过一些事情。诸位。」男孩放下手臂。
任由伤疤暴露在白炽灯下。
他没有细说。
但在哥谭这种盛产疯子和变态的土壤里,想像力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十一个陪审员的目光,如雷达般刷地越过长桌,盯在对角线尽头的布莱斯·韦恩身上。
哥谭的八卦小报早就写过,韦恩家族带回这个据说是远房表亲的亚裔男孩,绝对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难道看似冰清玉洁的首富千金,私底下其实是个喜欢虐待弟弟的施虐狂?
面对十一道犹如实质的谴责目光,布莱斯坐在椅子上。她连眼皮都没抬。就那麽冷冷地看着路明非表演。
「即便在那之後。」
「你们都知道。」路明非叹气,「我也会有欢乐。有家人。有朋友。有一些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永远不会拥有的东西。但是.……」
他抬起头。
:「每当我失去什麽,或者快要失去什麽的时候.……我就会回到那个原点。」
「那个最初的、最黑暗的地方。」
「我很害怕。即便活到现在。」
男孩的手指扣紧了桌沿。
「恐惧.……是不会因为施暴者离开,就凭空消失的。」
「它会留在你的骨头里。它会顺着你的静脉一直爬进你的脑子里。它会在你自以为安全之後,在威胁消失之後,在所有人都拍着你的肩膀告诉你『没事了』之後.……」
他扯下袖子。遮住惊悚的疤痕。
「——继续烧。」
路明非看着梅西胸前的十字架。
「弗里斯在蝙蝠侠的重拳下被打到昏迷。锋利的蝙蝠镖扎在他的脸上。他醒来之後,对着穿制服的警察说了什麽。无论他说了什麽,梅西女士。那都不是『真相』。」
「只是恐惧还没有退潮时,一个溺水者为了能喘一口气,而胡乱喊出的任何话。」
「那段供词。」路明非宣告,「在绝对的暴行之後,毫无意义。」
……
第二轮投票开始。
8票有罪。4票无罪。
冰山融化了三分之一。
:
路明非硬生生从死神的镰刀下抢出了泰和另外两名陪审员。
只不过。
男孩靠在椅背上。
视线尽头。
布莱斯的手。
缠着带血手帕的右手。还是举着。似是一面绝不降下落的孤傲战
……
晚餐时间。
休庭放风时间。
依然是盥洗室。只不过这次是男盥洗室。
路明非站在镜子前,双手撑着洗手台。
他对着镜子咧开嘴,挤眉弄眼。
一会儿做出恶龙咆哮的凶狠状,一会儿又装出可怜巴巴的衰仔样,试图调整一下快要失去控制的面部肌肉。
「咔哒。」
门锁转动。
实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穿着浅灰色西装的女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顺手给门挂上了维修中的牌子,然後反锁。
路明非从镜子里看着那个杀气腾腾的身影。
「喂喂喂。」他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满脸促狭,「这算什麽?大小姐决定主动屈尊,来男厕所教导我怎么正确使用小便池了?」
女人没废话。
她踩着高跟鞋走到路明非面前,一把攥住他的左手手腕。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掀起他的西装袖口,连带着白衬衫的袖子一路捋到手肘。
白炽灯下。
小臂的肌肉线条流畅紧实。
皮肤光滑如新。
连个蚊子咬的包都没有,更别提什麽皮肉翻卷的伤疤。
「.……」
布莱斯盯着手臂看了片刻。随即松手将他的胳膊嫌弃地甩到一边。
「我不记教过你,在法庭上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作伪证。」
她声音里下落着冰碴。
路明非慢条斯理地把袖子放下来,扣好袖扣。
「那我想,为了审判蝙蝠侠而靠砸钱贿赂进入陪审团,也不是达成司法公正的最有效方法吧?」他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
:
布莱斯懒理这个满嘴歪理的男孩。
说真的,她今天已经在这个家伙身上浪费了太多的情绪。
她白了他一眼。
转身走向门口,高跟鞋踩在瓷砖上清脆作响,直至手搭在黄铜门把手上才停住片刻。
「晚上还有一轮最终表决。」
「……你还有什麽故事要说的?」她问。路明非站在洗手台前。
「关於龙的故事。」男孩开口。
咔哒。
布莱斯按下门把手。
没再多停留哪怕半秒,推门离去。
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门重新关上。
路明非留在盥洗室里。
水龙头滴答滴答。
他陷入了沉思。
等等。
:
超级大脑开始逆向逐帧倒放刚才的画面。她刚刚.……
是不是对我翻了个白眼?
利落短发下那永远古井无波的灰蓝色眼睛,刚刚在翻起的时候,瞳孔向上,眼角微斜。
分明是三分不耐烦、三分无语、外加四分赤裸裸的嫌弃!
她刚刚流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这是蝙蝠侠会做的表情吗?
蝙蝠侠不是只会用喉音冷哼,然後往地上扔个烟雾弹消失吗?
路明非眨了眨眼。
一股强烈电流从他的龙骨一路窜到後脑勺。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感!
她只对我这样,她是不是喜欢.……完蛋了。
路明非,你是变态吗!
男孩痛苦地捂住脸,顺着洗手台缓缓蹲下。
他觉己真的没救了。
幸好手上没带腕表。
他现在居然因为一个凡人女人的一个白眼,心跳加速了十五下。
:
如果让夏弥看到指不定要怎麽阴阳怪气他呢……
这难道也是蝙蝠家族驯服野生怪物的特殊套路?
打一巴掌,然後再给你一颗充满嫌弃味的棒棒糖?
关键是,这颗棒棒糖还真甜啊!
「见鬼的哥谭……」路明非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这破地方的水质绝对有问题。我又被污染了……」
……
夜幕降临哥谭。
密室里没有窗,只有墙上挂钟的指针在一格一格地推进。
一天的高压辩论榨乾了大多数人的体力。
梅西女士与路明非的交锋,终於将这桩急冻人凶杀案,引向了那个横亘在所有人头顶、却无人敢触碰的命题。
蝙蝠侠,是否值任。
晚上八点。
审议继续。
按照之前的约定,路明非需要继续向这群狂热的信徒证明,他们奉若神明的偶像,究竟有何失信之处。
「韦恩先生。你今天,说了太多的话。」
思考了一整个晚餐时间的梅西女士挺直了腰板。满头银发在白炽灯下透着一丝不苟的固执。
:
「关於证据。关於恐惧。关於那些虚无缥缈的『可能性』。但你漏掉了一个最核心的事实。」
她环视长桌,「蝙蝠侠拯救过我们所有人。」
「我们不是在讨论一个普通的p警员是否犯了程序错误。我们在讨论的,是这座城市的守护者。」
梅西盯着路明非。
「你有什麽资格,质疑蝙蝠侠?」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位教徒。
「梅西女士。你信仰上帝?」男孩问。
「二十年了。」
梅西从衣领间拽出一枚纯银的十字架挂坠,郑重地摆放在胸口的衣襟上。银色的反光让她对自己的坚持充满了自信。「有问题?」她反问,目光锐利,「那你呢?你信仰上帝吗,布鲁斯?」
路明非耸了耸肩。
「没有。」
他双手交叠,「但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恰好和信仰有关。」
路明非站起身。
他迈开腿,走到房间的正中央。
十二把椅子围成一个圈,他站在所有人中间。
:
「各位,你们知道,什麽是龙吗?」
几个陪审员面面相觑,露出困惑的表情。
三号推销员不耐烦地搓了搓脸:「韦恩先生,如果你想说什麽『龙的传人』,我想我们没必要……」
「我说的是——真正的龙。」路明非冷冷地打断了他。
「神龙。传说中的怪物。太古的恶兽。」
男孩的目光扫过众人,「它是食物链最顶端的存在。它吃掉一头鹿,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为什麽。它毁灭一座城,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是对的。」
「它只需要,是最强的。」
密室里鸦雀无声。
「蝙蝠侠,很像龙。」
梅西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的十字架。
「蝙蝠侠站在哥谭的食物链顶端。蝙蝠侠从不解释。蝙蝠侠不需要证明。」路明非在原地缓缓踱步,皮鞋敲击地板,「蝙蝠侠比警局里的所有人都要快。比所有的侦探都要聪明。比所有的法官都要准确。」
「所以当蝙蝠侠做出判断时,没有人质疑。」
「因为质疑龙的下场,大家都清楚。」
九号位的泰咽了口唾沫,接腔:「……被吃掉?」
路明非没有笑。: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
「无视。」
他吐出两个字,「比被吃掉更糟。」
「龙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路明非盯着空气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这间密室,看到了某个穿着黑色战甲、站在滴水兽上的影子。
「当龙犯了错,谁来告诉它?」
全场死寂。
「答案是:没有人。」
「因为每个人都在心里对自己说。龙比我聪明,比我强,比我更有资格判断对错。那我凭什麽说它错了?我算什麽东西?」
路明非转过身。
目光直刺梅西。「你读过《约伯记》吗,梅西女士?」
梅西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十字架在她的掌心硌出红印。
「上帝让约伯颠沛流离。降下天火烧了他的农场,刮起狂风杀死了他的孩子。」路明非语调平缓,却令人不寒而栗,「约伯在受尽苦难之後,跪在废墟里质问上帝为什麽?!」
「而上帝的回答是——」
男孩的声音开始毫无徵兆地变化。
竟迫发出种宛若跨越了千万年冰川与岩浆的古老。就像他曾在灰烬平原的星空下,在王座的废墟上,不止一次听过的回音。
:
「我立大地根基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建立了群山与诸多神迹,而你,竟敢质疑我?」
「你是谁?!」
尾音砸在地板上。
密室死寂一片。空气粘稠如胶。
路明非揉了揉眉心,收回不属於凡人的重压。
他退後两步,跌坐回廉价的摺叠椅上。
「你是谁?你是谁……」男孩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越来越轻。
没有人接话。
梅西盯着手里的银十字架,脸色惨白,嘴唇颤抖。
哥谭市民们尽皆被这股来自太古的暴君气场碾法呼吸。
「路明非。」
字正腔圆的中文。
路明非猛地抬起头。
只见长桌尽头,七号陪审员布莱斯·韦恩隐匿在日光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她微微蹙眉,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审视。
路明非怔了一下。:
超级大脑迅速冷却。他意识到自己刚刚越界了。
在引述《约伯记》的那一秒,他不是在扮演布鲁斯·韦恩,也没有在陈述哥谭的现状。他在发泄。
费城市中心坍塌的玻璃大厦、点火者被碾成残骸、数万平民膜拜神明的欢呼声,如齿轮在他脑子里绞动。
在那片废墟上,凡人也是这样为他欢呼。
没有人站出来对他说你杀人的样子很可怕,你是个怪物。他们只会跪倒在神权与暴力之下,奉献最盲目的崇拜。
「.……」
布莱斯在阴影中发出一声叹息。
她看穿了。
这家伙根本不是在骂蝙蝠侠,他是在借着审判哥谭的暗夜骑士,狠狠地抽他自己耳光。他在恐惧自己滑向不需要解释的深渊。
路明非收敛气场。
足以令无尽死侍下跪的威压消散乾净净。他重新变回了看起来有些肾虚、领带歪斜的二十岁年轻人。
「这就是龙对蚂蚁说的话。无视,碾压,不容置疑。」他看着回过神来的凡人,声音恢复了平缓,「这,也是蝙蝠侠对急冻人说的话。」
路明非转过身,直面长桌对角线尽头缠着带血手帕的女人。
「在蝙蝠侠把蝙蝠镖死死钉进他脸颊的血肉之前。蝙蝠侠在用拳头问他。你是谁?你有什麽资格为自己辩护?」
男孩停顿。
:
漆黑的眼眸里倒映着这间封闭的牢笼。
「而这。」
「也是我们在座各位,放弃思考、举起手投出那张有罪票时,对自己说的话。」
梅西松开了紧攥的十字架。
这位固执的教徒看着路明非,眼底的盛气凌人彻底瓦解。
她和其他陪审员也是意识到了。这个传闻中只知道挥霍钞票的花花公子,遥远的东方人。
似乎骨子里也有着和哥谭一样沉重的底色,有着哥谭市民特有的忧郁,与邪恶对立。
梅西更是听懂了这个亵渎般的隐喻。
「韦恩先生。」老妇人叹息道,「你将上帝定义为永恒而尽责的、掌管生死的存在——」
「是的,这是我的论点。」
路明非点头,毫不避讳,「在哥谭的黑夜里,蝙蝠侠就是龙,就是上帝。」
他扫视长桌。
「在座各位。有多少人,是因为蝙蝠侠的干预,才能活到今天,安全地坐在这里?」
「.……」
四号位唯唯诺诺的会计举起了手。
接着是九号位的推销员。
:梅西。
一只,两只。
最终.……
十二只手。全部。
包括路明非。
包括布莱斯·韦恩。
荒诞的画面。
大都会的人间之神,与哥谭的暗夜骑士本人,同时举起手,将归属权交予一个虚构的图腾。
路明非垂下眼帘,不敢去看对角线上的布莱斯。
他不敢去看那个女人眼中的情绪。
这比用氪石捅进路明非的心脏还要残忍。
他在逼她。他在要求她质疑蝙蝠侠。
这就等於要求她亲手砸碎自己的信仰,要求她否定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总而言之。」
路明非放下手,扯了扯勒紧的领带,「这就说了。」
「这就是为什麽你们。为什麽你,梅西女士。必然会认定弗里斯有罪。因为我们内心深处觉自己这群蝼蚁,没有资格坐在这里审判蝙蝠侠。」
:
「他是完美的,而我们是烂泥。我们的命是他给的。极致的崇拜摧毁了我们的审视能力。」
「让弗里斯在牢房的阴沟里烂掉吧。不用在意瑕疵,不用理会疑点。蝙蝠侠的意志,就是法典。」
「龙,超脱於凡尘之上。」
「.……」
众人沉默。
直至老妇人再次开口。「韦恩先生。你把蝙蝠侠比作上帝,把我们比作蚂蚁。你引了《约伯记》,句句诛心。」
「但你逃避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你自己呢?」她指向路明非,「既然蝙蝠侠是不可违逆的上帝,你为什麽投了无罪?」
路明非闭上眼。
他安静了片刻。
直至重新睁开眼,将视线越过长桌落在布莱斯身上。
切断了和哈莉连夜商讨出的辩护策略、心理博弈。
把肮脏的辩护手段全盘丢掉。
「我认识蝙蝠侠。」
众人默默点头。
富家公子认识超级英雄,这在哥谭算不上什麽爆炸性新闻。
:「不是在报纸上。也不是什麽隔着警戒线的对望。」路明非纠正他们,「我,真的认识他。」
他谈论的似乎是一种关系。
「蝙蝠侠……是我见过……」
「——最伟大的人。」
「我很信任蝙蝠侠,因为他足够优秀。优秀到足以像一面盾牌,挡在我面前,让我远离痛苦。我的过去,我的父母,我的人生,这座无可救药的城市,还有随时会把人撕碎的恐惧。我认为他是最有效的一剂镇痛药,於是我越发沉迷於此。」
「直到很久以後。我了一些东西。我原本以为自己这种衰仔这辈子都摸不到的东西。我曾很幸福。」
路明非眼底的光黯淡下去。
「但随後,泡影破裂。我坠落了。」
「我失声尖叫。声嘶力竭。在坠落里,我拼命地祈祷。」
「我向那个面具,那个符号,那段在黑夜里荡开的缆绳,那个能砸碎一切的拳头——我祈求他能接住我。」
男孩嘴角勾起一抹惨澹的弧度。
「我噙着眼泪,一边向深渊坠落,一边祷告,一边死死地等待。」「我在心里喊。求求你,蝙蝠侠……救救我。」
「我坚定不移地相信他会来。如果我没有砸在谷底摔身碎骨,我会一直等下去。」
他停下来。
「但是,我摔醒了。」
:
路明非看着布莱斯那双骤然缩紧的瞳孔,一字一顿。
「蝙蝠侠,不是上帝。」
「他尽力了。他甚至把自己拆碎了。但他还是不能。他无法为注定发生的悲剧提供安慰,他无法凭空制造永恒的希望,他更不能在你痛失所爱时,把你抱在怀里擦眼泪。」路明非的声音低沉下去,「上帝满怀慈悲地保佑你的灵魂。而蝙蝠侠,只能给你迎面痛击。」
没有任何人再去打断布鲁斯·韦恩的这番大逆不道。
因为这一刻,没人敢否认自己骨子里对超级英雄那种巨婴般的盲目索取。
路明非站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走到房间的中心。他只是挪了半步,站在自己那把摺叠椅的阴影里。
一个属於凡人的位置。
「今天。我们坐在这里,审判维克多·弗里斯。十二个人,掌握着绞断一个活人脖子的权力。」
「但我们同时也在执行另一场裁决。」
「我们在决定,蝙蝠侠,到底是不是龙。」
「如果他是龙。如果他真的超脱於人类的法律之上。那我们现在就可以滚回家喝热汤了。因为龙的猎杀名单,不需要十二只蚂蚁来签字背书。」
「但如果他不是.……」
路明非双手按在实木桌面上。
「如果他只是一个穿了一身防弹衣,每天晚上挨打流血,骨头断了又要自己接上的普通人。」他紧盯着布莱斯。「那他就拥有每个人类都拥有的特权:犯错的特权。以及,获罪後被原谅的特权。」
「蝙蝠侠会犯错。在这桩案子里,他极大可能,犯了错。」
:
「但这绝不是他的末日。这是他的生机。」「一个被允许剥下神明外壳,重新做回人类的机会。」
「你们都举了手。你们承认这条命是他给的。」
「如果各位愿意为了这样一个人,一个满身伤痕的凡人。而不是一头高高在上的龙,做出这间法庭真正该做的决定。」
那个在十万英尺高空融化小行星的人间之神。
那个将数百名超级罪犯捏成碎骨的暴君。
此刻卸下了所有的武装,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发出恳求。
「那就请各位……」
「拯救他一回吧。」
……
投票重启。
一票,两票。
逆转的筹码在长桌上倾斜。「韦恩先生。」梅西拿着签字笔,突然抬头。
「嗯。」
「你说蝙蝠侠不是上帝。不是龙。」
老妇人盯着他,「那你觉是什麽?」
:
路明非脑海中闪过蝙蝠洞里那些冷硬的医疗器械,闪过阿福端着红茶走向那台巨大电脑的背影。
「一个在黑暗里独自站了太久的人。」
他轻声说。
「站到.……蝙蝠侠自己都忘了,该怎麽迈腿走回光里。」
梅西低下头。
她拿起笔,她举起了手。
十一票无罪。一票有罪。
十一个人的目光,扫向对角线尽头。
穿着西装的哥谭女富豪。
七号陪审员。布莱斯·韦恩。
全场唯一、最後的一张有罪票。
冷光打在她脸上。
那张脸精致、平滑、冷酷。
可路明非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镜子内部的应力正在积聚,细密的裂纹正沿着向上攀爬。
陪审团组长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打破僵局。
:
「韦恩女士。整个房间,只剩下你了。你有什麽.……想对令弟说的吗?」
「恐惧不会因为施暴者离开而消失。」灰蓝色的眸子穿过十一个凡人,她逐字逐句地重复着路明非先前的控诉,「你说。」「你在这里为维克多·弗里斯的恐惧辩护。为他遭受的暴力辩护。为他痛彻心扉的供词辩护。这些我全部承认。你的逻辑无懈可击。」
「可如果。他真的杀了那三个女人呢?」
致命的假设。
她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每一个举起手的人。
「如果蝙蝠侠是对的呢?虽然他的调查手段粗暴,行事越权,毫无程序可言。但结论无误呢?」
「我们今天用『程序正义』释放出这扇大门的.……就不是一个含冤受屈的可怜人。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连环杀手。」
布莱斯盯着路明非。
「而三个被冻成冰雕的女人。她们的恐惧,她们的血……将永远沦为废纸,再无人替她们追诉。」
绝杀。
这不是在探讨法律的漏洞,这是在质问路明非底线的重量。
你可以大谈特谈程序正义,你可以抨击蝙蝠侠的暴政。
但如果最终的真相是他干的呢?你的仁慈,你的清高,救走了一个杀人犯,那被害人算什麽?
路明非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很漫长。
他没去反驳。
:
「……七号。你说。」路明非开口。
所有人愕然。凭藉一己之力舌战群儒、把战局从0比12硬生生拉到11比1的花花公子,居然在最後一刻,认同了对方。
就因为对方是你姐姐?!
众人叹气,对韦恩先生投以怜悯目光。
为了哥谭市民的身心健康,回去说不定还要挨皮带呢.……
可怜又可敬的韦恩公子啊。
「.……」无视周遭人的目光。
「如果他真的杀了人。今天释放他,就是我们这十一人的原罪。」路明非依旧坚若磐石,「但如果他没有杀人。今天杀死他,就是蝙蝠侠的原罪。」
「我们面对的,是两杯毒酒。无论怎麽选,都有人要咽下喉咙,承担不可挽回的代价。」
「区别在於.……」
路明非毫不退让地迎上布莱斯的视线,「我们选择让谁来承担。」
「是让一个无权无势、被随意揉捏的个体去吞下苦果。还是让一个高高在上、从不接受任何审判的体系去承担?」
「如果我们今天投了有罪。弗里斯回到死牢里等死,蝙蝠侠继续在滴水兽上巡逻,一切照旧。下一次,他还会用同样的方式踹开大门、折断骨头、不问青红皂白地把人钉在墙上。」
「如果我们今天投了无罪。」
「蝙蝠侠就必须面对自己可能犯下大错的事实。三个女人的死会变成刺进他脑子里的钉子。他必须,也只能重新审视自己手里的权力。」
「这就是我投无罪的唯一理由。不是因为我确信他清白。」
:
「是因为……如果连蝙蝠侠不需要被审视,不需要付出代价.……」「那这间屋子、这张橡木桌、我们屁股底下的十二把椅子。就只是给暴君擦鞋的破布,毫无存在的意义!」
「布莱斯·韦恩。」路明非念出了这个名字,「如果蝙蝠侠此刻,就坐在这间密室里。不是作为高高在上的调查者,不是作为裁决生死的审判官……」
「而是作为一个被迫脱下面具、坐在被告席上接受凡人审判的血肉之躯。」
「你觉他会怎麽投?」
他坐了回去。
「.……」
布莱斯看着他,依旧维持着举手的姿势。
可对於布莱斯·韦恩而言,这是她这些年的人生中,最艰难的一个动作。
比徒手接下蓓恩注射了毒液的重拳更难。比在小丑致命的笑气迷雾中维持理智更难。比八岁那年在父母温热的屍体旁站起身来,更难。
因为过去的苦难,蝙蝠侠可以用厚重的凯夫拉装甲和无尽的愤怒替她抗下。
但唯独这一件。
剖开神明的外壳,承认自己的软弱与谬误。只能由布莱斯·韦恩自己来做。
「.……」
手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
组长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声音发飘:
「韦恩女士?你最後的投票是——」
「……无罪。」她嗓音低哑。
组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瘫倒在椅子上。
「十二票。全体一致。无罪。」
密室的门被推开了。
陪审员们涌出这间令人窒息的牢笼。
路明非坐在对角线的尽头。他没有动。
他听着门外的喧譁,听着布莱斯踩着高跟鞋离去、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男孩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嘴角扯起一个如释重负的弧度。
他赢了。
阿尔忒弥斯,高高在上的黑夜、月亮、狩猎之神。
被他路明非硬生生从天上拽回了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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