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侠是否永恒?
路明非踏着高塔的青石阶梯拾级而上。
失重的引力在周遭蛮横撕扯,黑风衣的下摆违抗着地球常理向上翻卷。可他脑子里填满的却是这个见鬼的哲学问题。
如果放在自己初来乍到时,这根本不算个问题。
因为蝙蝠侠太完美了。
路明非一度觉就是这片夜空下唯一的上帝,只要带蝙蝠标的探照灯打在积雨云上,这女人就能凭空变出一百种手段,把疯子们的牙齿一颗颗敲碎。
可现在.……
「砰。」
高塔尽头的厚重雕花木门,被他推开。
床榻上。
女人平躺在层层叠叠的酒红色帷幔之中。她紧闭着双眼,残烛般的躯壳中,不断发出微弱、短促的抽气声。
是布莱斯。路明非承认雷霄·奥古是对的。
他手指轻微地发颤。
作为一个凡人,他始终是会恐惧的。
他甚至不敢开启【镜瞳】。甚至主动切断了足以穿透人体的高阶视觉。他不敢去看曾挺拔如哥谭地标杆的脊梁,究竟有多少碎成了残渣。这个在世俗眼光里无可匹敌的怪物,此刻怂愿闭上眼睛当个彻头彻尾的瞎子。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
大步迈向前。
:
似乎是察觉到了周遭气流的变化。
女人睫毛轻颤。
她艰难地睁开眼,目光涣散了一瞬,随後聚焦在略显局促的脸上。
「你来了。」
「嗯……我来了,老板。」路明非单膝跪在榻前。他努力将嗓音压低,生怕大声一点就让女人受惊。
苍白的嘴唇翕动。
「带我走。」她虚弱地喘息,「回哥谭。」
没有询问路明非是怎麽杀进来的。
她只是随口下达了这辈子最简单的一个指令。
路明非站起身。
右臂肌肉贲起。
「轰——!」
碎石混合着钢筋炸开,人造太阳的光落入这个昏暗的房间。
烟尘如狂潮般逆流而上。
风暴中心,路明非将那具残破的躯体凌空托起。
:一向以钢铁与冷血着称的黑暗骑士,此刻正将侧脸安静地埋在他黑风衣的衣襟里。无比安静、甚至透着一丝依赖地,抓着他胸口的衣料。
原来她也会流露出这样的一面。
是啊。
骨头断了也是会疼的。
心底最柔软的刺痛泛起,夹杂着铺天盖地的愧疚。
「放心。很快就不疼了。」路明非盯着虚空。
他狠狠咬破右手食指。
「刺啦。」
鲜血溢出的刹那,龙族暴虐的基因立刻苏醒。
滚回去!
路明非眼底暴起两团熔金。
绝对的意志化作君王的铁律,生生镇压了自身沸腾的细胞本能。阻断了所有的凝血机制。一滴血珠,便从苍白的皮肉间。被生生逼出。
他就以此为基础展开链金矩阵!
紫光在手中汇聚,殷红的血液在古龙魔力的倒灌下,剥离出所有的杂质。
血珠褪红。化作璀璨的鎏金。
路明非吐出口浊气。
:
胸腔里的千斤重担落下一大半。
真谢夏弥教的链金术。在这个破宇宙里,只要人还吊着最後一口气,这滴榨乾他体力的纯粹神血,就能把人完完全全地复愈。
而且等到时候回哥谭,等回了韦恩庄园,必须正门立块纯铜的碑——【夜翼大爷於刺客联盟救驾有功,即日起,阿福的小甜饼终身免费。】
松了口气,路明非抬起手。
金色的液滴悬停在手心,便要点入女人枯槁的眉心。
金色的光轮在眼底无声转动。视线切开了苍白惨澹的皮囊。
想要治好女人,他终究还是要直面恐惧。
可.……
女人在他怀中,反而开始了扭转。
魔法伪装在神之眼的解析下迅速溶解、滑落。
苍白退去,展露出的,是一具完好无损、充斥着饱满生命力的肉体。以及一张涂着猩红丹蔻、眼角眉梢刻满狠辣与美艳的绝色面孔。
雷霄·奥古的恶魔之女。
塔莉娅。
「?」
金色的神血散发着足以令所有碳基生物发疯的原始馨香。
电光石火间,伪装被识破的塔莉娅没有任何惊恐。她反而以一种几乎要折断自己後腰的癫狂姿态,猛地从路明非怀里弹起半个身子!张开涂满口红的嘴,连一丝犹豫都没有,贪婪且疯狂地朝着路明非手中的那滴神血咬去!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要吞下这神迹!
「轰——!」
高温在骨节间爆发。
五根手指抢在红唇咬下神血之前。
粗暴。野蛮。
咔的一声闷响。
大手扣住女人纤细白皙的咽喉。
路明非单臂发力。冷漠地便将这个美艳的刺客头目单手提至半空!
「是你?」
路明非微眯起眼。
大手一寸寸收紧。他冷眼俯视着这张迅速充血、扭曲的美艳脸庞。不需要任何推理。
他的直觉告诉他。那封伪造衣无缝的信件,刚刚足以乱真的布莱斯,全出自这个毒妇之手。
塔莉娅的红唇无声地开合。
「轰——!」
一旁高楼的墙壁爆开。
漫天石屑中,雷霄·奥古宛若头蛰伏千年的绿色幽灵。挥动着手中在黑暗中切割出惨绿裂痕的宝石剑,剑刃带着撕裂一切的狂风,直劈路明非的头颅。
:
氪石?
熔金色的风暴在男孩眼底沸腾。
肌肉虬结,肩胛骨的血肉硬生生撕裂。一对带着远古苍红光泽的巨大膜翼拔背而出,如两扇生铁铸就的城墙横扫身侧。
「铿——!」
剑锋砍在龙翼上,崩出一道长达数尺的惨烈火花。完美地格挡。
可被路明非掐在半空中、颈骨咔咔作响的女人,却在此刻艰难地扯出一个沾满毒汁的狞笑。
嗡!
可帷幕之下,却又有东西被轰然引爆!
刺目的红太阳辐射混合着足以震碎鲸鱼内脏的高频声波,狠狠贯入路明非的大脑。世界失去了声音。
温热且黏稠的液体顺着他的眼眶、鼻腔和双耳狂奔而出。
剧烈的神经痉挛褫夺了对肌肉的控制权。大手不由自主地松开。女人,以及刚刚成型、重如水银的黄金龙血失去了托举,直坠而下,落入高塔。
来了!
雷霄·奥古眼中闪过道精光,他一挥宽大的袖袍。塔楼外的魔法太阳骤然褪去神圣的白光,坍缩成一轮嗜血的暗红色死星。
他手掌翻转。
一枚爬满斑驳铜绿、切口粗糙且正往外渗着黑血的生锈铁片,从宽袍中滑落。就这麽不偏不倚地去承接坠落的黄金神血。
「紫外线光爆弹。红太阳辐射与针对未知力场的刺耳噪音。原本是我留给超人的。但超人死後,我失去了目标。如今用在你身上,倒也不算辱没了它。」:
「小子。你太自大了。」
「我说过。我们试图守护家人的软弱,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们的失败。」老怪物的声音在红光中透着悲悯的冷酷,「你看。这就是我们作为凡人的代价。」
说完。
他五指发力,攥住碎片。
「当羔羊揭开第七印,高天寂静无声。我见昔日刺穿神子肋旁的铁,於此褫夺诸神的冠冕!」
「凡逾此界限的,言语必遭封缄!」
「凡僭越称神的,羽翼必受折断,如铁杖砸碎陶器!」
他狂热地开口吟诵。
「轰——!」
这是凌驾於世界之上的无声惊雷。
生锈的铁片在接触龙血的刹那,风乾的黑血如活物般苏醒。它贪婪地吮吸着金色的魔力,随後迸发出一场足以灼瞎肉眼的炽烈金芒。领域如怒海般轰然铺开。
空气中的魔法元素被径直抽乾,氪星细胞顷刻消散。沸腾的龙血陷入死寂。威风凛凛的苍红龙翼化作灰烬尽数消散,骨骼亦在咯吱作响。甚至连路明非指环上的戒指都逝去了温度。
所有超乎常理的异端,尽数被这威权按在泥土里。
「赞美这终极的净化。」雷霄·奥古满眼狂热。
他死死盯着手中大放异彩的朗基努斯。
:
「这块废铁曾刺穿过圣子,它只饮真神之血!沉睡了两千年,今天终於再次苏醒!」
「我想的没错,果然是你。小子!」
他落入塔楼,倒持着神锋,手臂高高举起。
死局已定。
可就在锈刃即将贯穿心脏之际。
「砰——!」黑暗唐突地撕裂了金色的神威。
一枚边缘残缺不全、表面沾着发黑血块的蝙蝠镖,几乎是以一个别扭的抛物线掷出。野蛮地砸在雷霄·奥古挥下的手腕之上。
巨力让剑刃偏离了半寸。
金芒擦着路明非的肋骨,钉入青石地板。
雷霄·奥古微微皱眉,看向门外。
路明非撑开糊满鲜血的眼睑。视界模模糊糊。
雕花木门外。
拖曳着两道血色脚印。
一身满是利刃划痕与焦黑的夜行服包裹着她。头发凌乱地散落。犹如从阿卡姆疯人院最底层的停屍间里爬出来的厉鬼。
真正的布莱斯·韦恩。
她站在这里。
:没有蝙蝠头盔。
路明非瞳孔放大。他视线被更加残忍的东西勾住。越过女人苍白没有血色的脸,钉在她的後背和双肩上。
两根钢梁,一左一右,生硬地绑缚在她的腰椎两侧。四根钢钉血淋淋地从她的锁骨与後背的琵琶骨上贯穿而入。将她软弱如泥的肉体。生生接上。
而代价便是,她每走一步。钢钉都在磨着骨血,浑浊的血珠,顺着冰冷的铁钉,滴答坠落。在地毯上开出一朵朵绝望的红花。
可她没有看雷霄·奥古。也没有看散发着诸神威压的圣枪碎片。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躺在地上的衰仔。
为了她养的这只小鸟不被人宰了。
哥谭的黑暗骑士,这个用钢钉和断骨拼凑出来的女人。
拖着一副残破骨肉,硬生生站在了哪怕连巨龙都无法抬头的神之领域里。
站直如剑。
路明非猛地一个鲤鱼打挺,踹开原地呆立的雷霄·奥古。
「砰——!」方才还神气的家伙就这麽轻易地倒下了。
男孩走到女人跟前。
清秀的脸上糊满了五官溢出的血污。可他出平静。
转过身,挡在用钢钉贯穿锁骨的蝙蝠侠身前,用黑漆漆的眸子,直视着缓缓起身的恶魔之首。
「令人敬佩的意志!」
:
望着这对用血肉撑起残骨的师徒。
雷霄奥古毫不吝啬地咏叹。高高举起手中大放金光的圣枪碎片。
但.……
「轰——!」
轰鸣声再度将话语塞回老家伙的咽喉里。
头顶数米厚的花岗岩天花板,连同周遭生生不息的魔法矩阵,在一场野蛮的定向爆破中轰然炸碎。成吨的碎石裹挟着狂风,落进这座古老的阿拉伯神殿。一个橙黑相间的魁梧身影。
落在波斯地毯中央。
「丧钟?」
雷霄·奥古挥起宽大的绿袍挡下飞溅的石块。
深吸一口混杂着尘土的冷气,怒极反笑:
「斯莱你果然是只养不熟的野狗。」
烟尘弥漫的废墟豁口处。
「那只能说明,你给这只野狗骨头上的肉太少了,我可悲的兄弟。」
高大的老男人披着件沾满油污的虎皮大衣,漫不经心地从高空跃下。
汪达尔·萨维开嘴,冲着血泊中的路明非露出一个慈祥的笑意。
「早说了,我们会再见的,男孩。」他指了指门外,「感谢你十分讲究卫生地,替我把外面碍事的暗哨当劈柴给堆了起来。省了我不少麻烦。」
:没等路明非开口吐槽这老野人的不要脸。
提着双刀的丧钟猛地蹬碎地砖,橙黑色的残影在空气中撕开气流,刀锋直指从地上在震爆弹余波中抚头爬起身的塔莉娅。
「你看你现在这副模样,太可怜了,雷霄。」
萨维出腰带上坑坑洼洼的青铜弯刀。大拇指抹过刃面,斑驳的青铜锈迹寸寸剥落,露出了掩藏在底下、散发着冷银色泽的真实材质。
「n金属?」
雷霄·奥古脸色阴沉下来,「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奢侈。」
「显然,你比我更会享受。」萨维顾四周奢靡的帷幔与纯金香炉,狞笑一声,「你的脑袋,甚至能在这种棺材里泡几百年红茶!」
没有试探。
数万年的野人与数千年的恶魔,抡起长剑与弯刀,在这审判异端的神圣领域里如两头最原始的野兽,凶狠地厮杀绞咬在一起!
金属碰撞的爆鸣几乎要掀翻穹顶。
可无论是野心勃勃的刺客之首,还是暗中操纵历史的幕後黑手。他们都默契地掠过了男孩,以及用钢条撑着骨头的残疾女人。
两个失去了任何反抗能力的肉体凡胎。在长生者的眼里,早已退化成了随手可以摘取的战利品。
没有人会在乎战利品的感受。
除了战利品自己。
路明非懒欣赏两位人类活祖宗的互砍。
他微微侧过脸,感叹道,「你知道我会来。知道我会查出这里,知道我会因为担心你而踩进这个领域中招,对吧?」
:
「够了。。」
蝙蝠侠毫无波澜的声音切断了他的後续。
布莱斯静静地站在他身後,「你没有错。有错的是他们。」
生硬的袒护。连个起码的安慰缓冲都没有。
路明非无语。
可他视线还是不禁盯住女人浸满鲜血、还在往外渗着骨渣的脊背。「嗯。我就当你在安慰我。可……」他咬了咬牙,「你这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女人满是灰尘和汗水的苍白面孔上,依旧平静。
「因为我是蝙蝠侠。」她冷冷道。
「……」
路明非彻底噎住。
半晌,他翻了个满是血丝的白眼,「都什麽时候了,布莱斯女士。这种老掉牙的台词真的有点破破坏气氛了!」
布莱斯没接这句烂话。
她灰蓝色的岩浆越过男孩,看向前方四人狗咬狗的战场。
「你感觉怎麽样?」她沉声问。
路明非低头。
:
他尝试捏紧拳头。没有丝毫力量,也没有视线在视网膜上跳动。甚至连之前红太阳和光爆弹所带来的钻心剧痛,都在这一刻退去。
「那个碎片……」
男孩重新抬起眼,熔金褪去,恢复成了深灰色的黑瞳,「这玩意儿有点离谱。它让我感觉……我现在只是一个凡人。」
他抹掉嘴角的血沫。
「什麽红太阳辐射、氪石弱点、魔法免疫……统统没了。它好像用一块巨大的黑板擦,把这个世界所有的超凡法则全擦了个乾净。」
布莱斯冷冷点头。
「你的感觉没错。」
她下巴微抬,指向前方打柱崩塌的萨维雷霄·奥古。
「他们现在的速度和力量。比起全盛时期,也已经大幅度缩水。他们也被压制了。」蝙蝠侠冷冷道,「圣枪,朗基努斯。」
「似乎强行把所有生物的变量,全部拉回到了起跑线上。」
「这就是终极的平等。」
路明非砸吧了一声。「朗基努斯?那我是不是差点享受上一次上帝的待遇了?」
「确实如此。」
布莱斯毫不留情地承认。
随後,她灰蓝色的眼底闪过一抹寒光。
:
「所以,他们很蠢。」蝙蝠侠低声道,「不管是活了几百年的恶魔,还是活了几万年的穴居人。」
「长久的生命,腐蚀了他们的大脑。」
「他们极度傲慢地认为。只要把神明从天上拽下来,把所有人同化为凡人,他们就能靠着活久的经验,用冷兵器随意收割我们的生命。」
贯穿锁骨的钢钉嘎吱作响。
女人调整好站姿。
「你知道这对於我们而言。意味着什麽吗?夜翼?」
在这个连重力都不受控制的崩坏领域里,失去了一切外挂的衰仔。迎着身旁断了脊背依然站立的钢铁女人。他扯开一个露出白牙的笑容。
扯下破破烂烂的黑色风衣,甩在染血的波斯地毯上。
他可是哥谭出来的!
跟他玩纯粹的肉搏火并?
「意味着……」
路明非侧过头,甩掉鼻尖上的汗珠。
「夜翼要出击了。」
「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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