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白光归於虚无。
屏幕死寂。
高高在上的末阳教皇单方面掐断了通讯。
於是这间地下中控室重新被死气沉沉的暗红光晕填满。
迪克偏过半个身子,独眼在幽光里盯着承重柱上的男孩。
「怎麽样?」老夜翼声音生硬。
「够了。」
路明非站直身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饵抛下去了。」男孩咂了咂嘴,嘴角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伟大而傲慢的教皇陛下既然大发慈悲,答应给我们降下这处避难所十年的生活物资,以此交换所谓的「超级变异生物」做实验标本。他自然会瞪大眼睛在云端上盯着我们。」
对高高在上的教皇来说,这是星际逃亡前最後的一场荒诞话剧。
他乐於看地沟里的老鼠去捕捉另一只更大的怪物。
不过...
路明非双手撑在键盘边缘,视线一转。
「咱们拿去忽悠光头佬的筹码,超级生物到底是个什麽玩意?」
「皮皮虾。」老蝙蝠叼着烟,吐字显得异常平板,「一头皮皮虾王。」
沉默。
红灯忽闪了两下。
路明非盯着蝙蝠侠。
显然不是幽默感。
这是一张比石头还要严肃的脸。
「三十米长。甲壳厚度足以硬抗贫铀穿甲弹。」迪克直视男孩的黄金瞳,报出离谱的面板,「它蛰伏在太平洋乾涸的深岩层断裂带里。」
老男人嚼碎了一截菸丝。
「卢瑟的捕猎舰队下去试探过几次。可他也不知道怎麽抓到那只怪胎。」
「只有我知道解法。」他冷冷补充,「还有布鲁斯。」
「靠。」
路明非倒抽了一口充满机油味的冷空气。
「不是。」男孩指着脚下的废土地板,满脸荒谬,「这也是蝙蝠侠的备用方案?」
「三十米的皮皮虾?老家伙,你一直捂着这只巨型海鲜不杀,难道就是为了等着今天拿出来套卢瑟这只光头狐狸?」
迪克看白痴一样扫了他一眼。
「你最好抓紧时间。」老夜翼转过身,毫不拖泥带水地走向气密门,「去催催你的龙王。卢瑟给我们的时间沙漏漏得比血还要快。」
「哐当」
厚重的门扇滑上,挡住了老男人的背影。
路明非站在原地,撇了撇嘴。
对这种哥谭老流氓说半句藏十句的臭毛病深恶痛绝。
他转身瘫回嘎吱作响的摺叠椅上。双腿翘起,直接搁在操控台上。
「阿福。」男孩仰着头,「你们这破地方到底辐射超标到了什麽程度?这个世界上,真有长到三十米、连神都吃不下的变异皮皮虾王吗?」
「当然。路少爷。」
扬声器里,英伦管家的沙沙电子音响彻这片死寂的空间。语气优雅,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它的存在是物理学与生物学共同谱写的奇蹟。事实上,它也是这颗星球上现存的第一只变异皮皮虾。」
「第一只?」
路明非挑了挑眉,「听这意思,你们还给这只海鲜界的老祖宗建了档案?」
「是的,少爷。正是第一只。」
阿福的合成音平稳流畅,在幽暗的房间里毫无波澜地抛下了一枚核弹。
「同时。它也是老爷当年在洞穴实验室里亲手培育出的研究成果。」
风扇还在转动。
红光照在路明非的侧脸上。
男孩突然後悔问这个问题了。
铅门大开。
冷风倒灌进逼仄的废土密室。
女孩毫无形象地瘫在铁架床上,这只高傲的母龙此刻像极了刚被从脱水机里捞出来的咸鱼,被汗水打湿的宽大旧毛衣贴在盈盈一握的腰肢上,发丝凌乱,唯独白皙的脚丫还挂在床沿外晃荡。
路明非没废话。
他走过去,拽出一根泛着可疑红光的变异蟹棒。
「诺,给你补补。」
男孩直接把这坨散发着深海高能蛋白的大棒丢在她枕边,「打铁打出低血糖,传出去别的避难所还以为我们在虐待俘虏。」
龙女吸了吸鼻子。
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着巨大的高能血肉,乾瘪的嘴唇冷哼了一声。
「这还差不多。」
她直起上半身,双手捧住这根怪异的海鲜,恶狠狠地撕下一大口嚼了起来。
路明非拉过一把断了腿的摺叠椅坐下。
视线扫过地上的破烂铁箱。
「战备情况怎麽样了?」
「能塞进去的,全塞进去了。」
夏弥含糊不清地咀嚼着,用一根沾着油星的手指戳向地上的箱子,又指了指挂在床头的氪星战甲。
「我顺手也改了这件衣服的导流纤维。待会你只要激活战衣底层的链金矩阵,被铅元素封印的氪石元素就会像高压喷雾一样溅射出去。」女孩在半空虚晃着腿,「就是你穿的时候小心点,虽然我尽量做了隔绝处理。但别到时候万一对面没被毒死,你自己先被这层皮活生生抽成木乃伊了。」
路明非直接伸手扯过战甲。
「密封性这东西,能用就行。」他顺手就将战甲往身上套,「穿这身总好过光着膀子去强吧?」
他俯下身,开始将桌上的零件往身上挂。
蝙蝠镖、摺叠短棍、带有血槽的匕首。
事实证明,哪怕王座崩塌,权柄碎裂。
大地与山之王的业务水平还是十分稳定的,强行把外星石头融进冷兵器里还是手到擒来的事。
没办法。
毕竟指望一头龙去用焊枪给主板做集成电路附魔也根本不现实。
可话虽如此,路明非的手却是碰到了一个圆润的铁球。
男孩眼皮一跳。
他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这个铁疙瘩。
「大姐————这是什麽玩意?」
「铁球啊。」夏弥吞下一口蟹肉,翻了个白眼,「从你这一堆废铜烂铁里拿出来的。
摸上去死沉死沉的,连个接口都没有,一个实心铅球。」
「————大姐。这是老蝙蝠防身用的微型引力炸弹。」
路明非额头上的青筋开始狂跳,声音都走调了,「老家伙居然还藏了一个,怪我,没仔细检查...」
「不对...」
男孩不可思议地瞪着她,「你是怎麽把氪石元素附魔」进这种高精尖精密仪器里的?!」
「这玩意儿要是炸了,能把整间屋子压缩成一颗高尔夫球!」
夏弥抱着半截蟹肉棒,十根脚趾来回蹭着,显得无辜又茫然。
「我以为————这就是个秤砣啊————」龙女乾巴巴地眨眼,声音小了下去,「我就随便在手里盘了两下。精神力裹上去,把绿渣子怼进去不就行了————」
路明非无语凝噎。
难道只要夏弥脑子里认为这玩意是块实心铁疙瘩,这块搭载着人类最高科技的引力炸弹就会任由她像搓面团一样把微观结构扯得稀烂,硬生生塞进外星毒药?
这让他想起了一些大喊着WAAAGH!俺寻思这能炸」於是就搓出炸弹,「WAAAGH!俺寻思这能飞於是就用木头造出宇宙飞船的绿皮们...
原来龙族也是这样吗...
「行吧。」
路明非把这颗炸弹轻柔地塞进战术腰带深处,「加油,同桌!只要觉得自己行,牛顿都限制不了你!」
夏弥轻哼一声,不接这句烂话,继续和蟹肉棒较劲。
直至桌上只剩最後一样东西。
一枚打磨得似乎毫无瑕疵的蝙蝠镖。
路明非捏着飞镖,却没有往口袋里塞。
他安静下来。
一簇紫金色的魔法光晕向上蔓延。
「你又在弄什麽花里胡哨的戏法?」
夏弥皱起眉头。
这种魔力波动让她产生了一丝轻微的排斥感。
路明非睁开眼。黄金瞳里跳跃着非人的紫焰。
「从你这得到的灵感,同桌。」他夹着镖刃,「我好像懂了,为什麽盲女士什麽都不
教,非让我自己悟。」
「因为这地方的魔法能量很不要脸。只要我和你一样够唯心————
路明非随意地甩出右手。
「嗖—!」
蝙蝠镖切开空气,劈向三米外的铅皮墙。
可而在即将撞上之际。
这枚处於超高速飞行中的飞镖,竟硬生生地在半空中折出了一个九十度的直角!
「噗嗤!」
改变轨道的飞镖横向死死钉进了侧面的厚重墙壁里,直至没柄。
夏弥保持着啃肉的姿势,呆坐在床沿。
微张着嘴唇,看傻了。
没有任何元素与精神力波动...
就这麽硬生生地直角转弯?!
「别惊讶,因为我提前就将魔法能量和你必须直角转弯」的精神意志注入里面了。」
路明非走过去,单手发力,将深陷墙壁的飞镖拔出。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铁床前。
将这枚蝙蝠镖硬塞进了女孩微凉的掌心里。
「试验品。」男孩垂下眼帘,语气平淡,「送你了。收好。」
路明非直起腰。
「不过你要是把它当秤砣扔出去砸人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说完,他转过去。
抓起放在破铁桌上的夜翼腰带,围在腰间。
「咔哒。」
机簧咬合。
全程,他都没有转身。
甚至没有去看身後床上的身影哪怕半秒。
好吧,是他怕了。他怕自己只要一偏过头。只要看见穿着灰毛衣、头发凌乱地坐在那里,手里攥着蝙蝠镖的女孩。只要闻到她发梢间挥之不去的青苹果沐浴露香味。他脑子里叫怂包路明非的小人就会尖叫着爬出来告诉他还是留下吧。这里挺好。有人吃你的剩饭,有人陪你打通关不了的街机。
世界烂得发臭又怎样?关你屁事。
尝过一点甜头的人,总是会变成无药可救的懦夫。在这个把人当成燃料焚烧的操蛋世道里,一丝能捂暖手脚的微温,就足以将一头狮子的獠牙腐蚀成泥。
可路明非现在不能怕。
一个怕死的人,是撞不穿神国的,也踩不碎天上太阳。
「拜拜。」
路明非只留下这句话。
身後也没传来廉价苦情戏里带着哭腔的哀求。
龙王从不参演廉价的苦情剧目。在刻满厮杀与统御的古老基因里,只剩生与死,以及死後的清算。女孩只是曲起一条包裹在宽大灰毛衣里的腿,白皙的手腕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宛若穿透了千年的冰海,就这麽注视着离去的男孩。
「路明非。」
男孩停下脚步。
「如果你死了,我会在法罗群岛的地底睡着。哪怕这颗废星彻底死绝。哪怕这觉要再睡上一万年。」
门把手上的铁锈簌簌坠落。
「然後呢?」路明非低声问,对着生锈的铁门。
「然後等天上倒胃口的火球自己熄灭。」
「等本宫熬过这漫长的衰变,重新在这片死星上握住大地的权柄。」
「我会亲自凿穿地壳,把他们全挖出来。」黑暗中,两枚纯金色的瞳孔燃起,将墙壁上电视幽蓝的雪花光斑彻底压制,「我会把所谓太阳」身上的肉,用风切成一万块碎渣。封进最下贱的石头里,打造成一个冲水马桶,放在废墟最高的地方接一万年的雨水和酸液。」
「至於你。」
「你就算被烧成了一把灰,踩成了粉末。本宫也会挖开地幔,把你散在土里的每一粒渣子,原封不动地拼凑成你现在的衰样。」
真狠啊。
路明非握着门把手,无声地咧开嘴。
这工作量,绝对比买十套一万块的全白色地狱难度拼图还要折磨人...
「还真是谢谢你了。」
男孩耸耸肩,手腕发力下压。
厚重的铅门向外大开。
外面的世界决堤般砸了进来。
光与影在门槛处割裂出分明的界限,风暴席卷而入,冲散了房间里奢侈的青苹果香味。惨白的光瀑倾泻在路明非身上,将他包裹在黑色战甲里的右半边身子照得雪亮,只剩左半侧,连同狂跳的心脏,被永远留在了房间死气沉沉的阴影中。
一步跨出。
右臂顺势垂向大腿外侧。
通体漆黑的短棍滑入掌心,猛地向外一抽。
「嗡!」
沉重的金属杖身在半空中挽出一朵利落的致命棍花,割裂空气,留下一声类似於斩首台铡刀落下般的暴虐尖啸。
靴底踩碎门外散落的铁皮残片,男孩提着短棍,大步走向甬道的尽头。就是可惜,在这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居然是那天在夕阳下的摩天轮里,某个叫夏弥的女孩踢掉平底鞋,赤脚踩在坐垫上的样子。实在太破坏氛围了...
可是...
他承认那真的很好看。
「一万年的话,地下肯定很冷。」
路明非带着习惯性笑意与自信的嗓音,越过肩头,轻飘飘地砸落在一地狼藉的灰暗房间里。
可虚无中却宛若响起了吟唱。
起初只是冰块撞击深海般的低鸣,转瞬便化作洪钟大吕。宏大、庄严到令人窒息的古拉丁文圣咏。没有人唱歌,是这片空间的元素在震动。一个个金色的音节仿佛带有亿万吨的质量,凭空锤击着四壁。
而在这如泰山压顶般的神圣共鸣中,男孩依旧没有回头。
他只是仰起脸,注视着头顶深不见底的铁壁,瞳孔深处流淌出刺目的光辉。
「我还是把太阳拉下来吧。」
耶梦加得瞳孔一震。
「轰!」
圣咏声骤然掀起撕裂天地的狂潮。
万千炽天使在血与火交织的王座前,齐齐吹响了审判的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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