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若不杀了此人,他日我等必受其害,万万犹疑不得呀!”
心腹的喊声好似一盆冷水浇在钟匡时的头上,让其立刻清醒了起来,的确如同那心腹所言,钟延规这等人物便如猛虎一般,若是未曾撕破颜面倒也罢了,若是动了手还让其走脱了,将来必然受其反噬。他强硬起心肠,厉声道:“小妹,我数三下,如果你还不让开,就莫要怪哥哥无情了。”说到这里,钟匡时举起右臂,高声数道:“一、二、三!”数到这里,眼看他右臂便要挥下。钟媛翠见钟匡时这般绝情,心丧欲死,紧闭双眼,眼看这样一个娇柔女子便要命丧黄泉。
正当此时,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拉住钟匡时的右臂,沉声道:“匡时贤侄还是罢手吧!”顿时数十道目光积聚在那人身上,却是吉州刺史彭玕。
“叔父,却是那厮无礼在先。”钟匡时不由得又急又怒,急声道,平日里冠玉一般的面容早已涨的通红。
“那总不能连你妹子也一齐杀了吧?这里好歹是大王的尸骨之处。老父尸骨未寒,你就在先父尸首面前杀死兄妹,这孝悌之道首先就亏了,不要说传出去,屋中之人哪个还会服气你来坐那个位子?难道你要把我们这些老家伙一起全部杀了灭口不成?”彭玕一开始还语气轻柔,可越到后来嗓门越大,到了最后几乎是一副教训晚辈的模样。屋内众人被他一带,也纷纷起哄起来。
“叔父说笑了,说笑了!”钟匡时尴尬地笑道,脸色早由激动的通红变为惨白,屋中众人有不少都是父亲留下的重将,彭玕更是实力雄厚的实力派,就算是钟传在世时,交往时也是称彭公而不名,自己若是一口气把他们都杀了,镇南军节度使这个位置肯定是做不上去了,只怕连洪州都呆不安稳了。
“我也知道你既然动了手,也不好收场!”彭玕见钟匡时一副低头受教的模样,口气也和缓了起来:“你怕他与你争位也是人之常情,不如将其拘禁起来便是,他好歹也是你父亲义子,立有大功,待朝廷制敕下来了,你位子坐稳了,再放他出来便是,何必弄得这般血肉横飞,骨肉相残的。再说你现在把他杀了,江州无主,江西岂不是门户洞开,你在这洪州难道坐的安稳?”
“叔父所言甚是,小侄照办就是!”钟匡时低头应答道,正如彭玕所言,钟延规的地盘江州(大约在今天的九江市)正好处于鄱阳湖与长江的交汇处,与杨吴的黄州隔江相望,乃是江西的门户所在,如果此地落入杨吴手中,杨吴水师便可由长江入鄱阳湖,直取镇南军的心腹,洪州、饶州等地都有水道与鄱阳湖相同,局势便会一发不可收拾。钟匡时他事先也没想到钟延规会受招回洪州,只是临时起意要杀钟延规,也没有想得那么多后着,此番见彭玕坚决反对,权衡利弊后只得罢手。
钟媛翠本来已经闭目待死,见峰回路转,不由得跪倒在地喜极而泣。彭玕上前扶起钟媛翠柔声道:“今天倒是多亏了你,不愧是钟王的骨血,若不是你,今天也不知道如何收场。”钟媛翠听得彭玕的安慰,想起方才的事情,不由得分外委屈后怕,不由得一头埋入彭玕怀中大声哭泣起来。
彭玕轻轻拍了拍钟媛翠的头顶,便将其交给一名钟传妾室走到钟延规面前。钟延规就在这半盏茶不到的功夫,已经由生到死,由死到生走了一遭,饶是他英雄虎胆,也不禁觉得微微的头晕目眩,他看到彭玕走到自己面前,微微一拱手行礼道:“小侄谢过彭家叔父救命之恩!”
彭玕却是微微一让,避过了钟延规的礼,沉声道:“你也不必谢我,我不过是看在先王的情分上,不欲在他尸骸面前子女骨肉相残。你放下兵器,束手待擒吧,若是有缘,你我还有再见之日。”
钟延规微微一笑,丢下手中横刀,伸出手来,朗声道:“捆得紧些,老爷可是生了一声横练筋骨!”
那些军汉见状,立刻围了上来,取了掺了麻绳的牛筋,抹肩溜背,五花大绑了起来,方才在外间厮杀时,钟延规几个照面便夺了兵刃,突出重围,杀了好几个他们弟兄,在他们心底对其又是痛恨又是忌惮,手上的力道着实重了几分。钟延规倒是硬气的很,脸色如水,倒好似身上不过穿了身麻衣,而不是紧绷的牛皮索,屋中众人也不禁暗自佩服。
彭玕在一旁冷眼观看,他出言阻止钟匡时杀钟延规倒不只是他口中那几个原因,其中还有更深一层次的原因却没有说出来。虽然他是支持钟匡时继承钟传镇南军节度使的位置,但是在钟匡时的支持者中又属于少数派,毕竟论亲疏,论实力,他都及不上钟匡时的岳父抚州刺史危全讽。在钟匡时尚未继位的时候倒也罢了,一旦钟匡时成功的登上镇南军节度使的大位,既有大义名分,外间又有实力雄厚的危全讽的支持,势单力薄的自己就很有可能会被边缘化。老谋深算的彭玕早已看到了这点,与其这样,不如留下钟延规这着暗棋,只要钟延规一日不死,就依然还有对钟匡时的威胁,自己就自然不用担心会被边缘化,这才是彭玕出言救了钟延规一命的真正原因。
待到钟延规被压出屋外,众人这才想起钟传的尸首还落在后面。方才连番剧变,几乎将这茬事给忘了,于是赶紧依照礼制换上孝服,为钟传的尸首换上尸衣。身为孝子的钟匡时也跪在尸首前面高声哭号起来,只是经历方才那么多事情,他的哭声在众人的耳朵里总觉得有些异样,好似掺杂了什么不同的东西一般。
第243章 螳螂与黄雀(一)
众人按照官职大小,关系亲疏依序祭拜。钟媛翠换好衣衫后也跟在兄长身后,她此时心情复杂的很,既有阻止了即将发生的骨肉相残的欣慰,又有对老父去世的悲戚,但是更多的却是对于未知未来的惶恐,毕竟不需要多高的智慧,她也能知道这一切不会就这么简单的结束,方才的冲突不过是更大暴风雨到来前的序幕罢了,而她自己,作为一介弱女子,虽然明知道这一切,可却毫无能力来左右自己的命运,只能听天由命罢了。
钟传的丧礼十分冗长,从当天傍晚一直延续到次日下午还未曾结束,钟媛翠只是中途抽空吃了两口粥食,跟随兄长都一直站在父亲灵前向祭拜钟传的来人还礼。她拒绝了兄长和母亲让其去歇息一会的建议,极度的疲惫让她那柔弱的身体已经变得麻木了,这样可以让她短时间的忘却对于外来的惶恐,这样一天耗了下来,钟媛翠那单薄的身体看上去更是好似迎风杨柳,仿佛随时都可能折断。
到了晚饭时分,前来祭拜的人流少了点,钟匡时和钟媛翠二人退到后间进食休息。钟媛翠刚吃了两口,便听到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头一看,进来一名白衫微须的中年男子,正是镇南节度使府掌书记陈象。只见陈象走进门来,叉手行礼,目光扫过钟媛翠身上,眼神露出一丝犹疑,旋即而逝,走到钟匡时身旁附耳低语了几句。钟匡时点了点头,起身走出屋外,陈象对钟媛翠道了个不是,也转身尾随钟匡时出去了。钟媛翠突然耳边好似有人说了一句什么似的,发了魔怔一般,也站起身来尾随钟、陈二人而去。
钟媛翠看到兄长与陈象二人出得屋来,便一路往僻静人少的后花园而去,她灵机一动,想起后花园中有一棵大樟树,由于年代久远被虫蛀空了,中间可以容人,外间却是枝叶茂盛,若是有人躲在其中,旁人决计难以发现。想到这里,钟媛翠便抄了近路,飞快的往后花园跑去,待躲到那树洞中钟媛翠喘息未定,便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小心翼翼的将双眼移到树洞旁向外望去,果然是兄长与陈象二人,正站在树下,神色激动,好似正在争执什么一般。
“公子,钟延规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只要你点一点头,待会我就让人在他的饭食里做点手脚,便把这个麻烦解决了。”陈象低声道,右手做了了下劈的手势,脸上满是阴狠之色。
钟匡时却有点犹疑,彭玕日前的话语犹在耳边回响,他倒不是在乎什么兄弟的情分,但众人对他的观感还是在乎的,毕竟他现在还只是镇南军节度留后,在父亲旧部中的威信和控制能力都微弱的很,在这个紧要关头,他实在不想再出什么岔子了。
陈象看到钟匡时这般神色,已经猜出了对方心中一二,连声催促道:“公子,钟延规那日的模样你是看到了,公子等在外间安排了二十名勇士,他的兵器事先被人收去了,手无寸铁,竟然能够赤手搏杀数人,又突入屋来,毫无惧色。公子有这等如同猛虎一般的强敌,有杀他的机会又岂能放过了?”
“陈掌书你说的虽然有理,可那日彭家叔父的话你也听到了,想来再过月余朝廷的制敕就要到了,反正那厮也在我的掌中,等我坐稳了大位,再杀了那恶僧也不迟呀!又何必此时受人于柄呢?还有江州乃江西要冲,若是杀了此人,激起兵变,岂不是弄巧成拙吗?”
“公子你此言大谬!”陈象听到钟匡时的回答,不由得又急又气:“在朝廷制敕到来的这一个月时间内,这洪州城中便好似在暴风的中心一般,看似平静,但随时都可能发生异变,杀了钟延规,便少了一个变数。像钟延规那等人物,便是在桎梏之中,也不可小看了,只要杀了他,才是一了百了。至于话柄,公子只需说他是大病发作而亡,众将中又有谁会为了一个死人和您撕破脸呢?那彭玕分明是挟敌自重,才出言救钟延规,他若是真心要救,为何一开始不说话,待到郡主挺身相救之后才出来说话?公子千万不可将其的虚声恫吓给当真了。至于江州,公子与我精兵三千人,待杀了钟延规后立刻出发,彼军中无主,见我大兵奄至,定然能一鼓而破。”
陈象这一番话下来,钟匡时不由得连连点头,伸手抓住对方的右手双手握住道:“若非掌书点醒,匡时此时尚在五里雾中,他日若能光大先父基业,富贵当与先生共之。此番行事都由先生去办,却不知应当何时下手?”
“便在今夜!”陈象不假思索的答道:“白日里人多眼杂,不好下手,今夜我领人亲自去那厮所在,若是那钟延规有了提防,便闷杀了他,只说他恶疾发作而死便是了。得手之后,便赶往城外兵营,乘快船赶往江州。”
“如此甚好,那某家便静候先生佳音吧!”钟匡时满意地点了点头,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便一同离去了。待钟、陈二人离去不久,那大樟树上枝叶一阵晃动,跳下来一个人来,正是躲在那里偷听的钟媛翠,只见她脸上满是惊惶无助的神色,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冒着生命危险才阻止住的骨肉残杀并没有结束,不过过了两天,二哥便要派人药杀大兄,还准备制造大兄恶疾发作而死的谎言,一时间她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跌坐在地上,大哭一场,将胸中的悲痛发泄出来。
钟媛翠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逐渐由软弱和无助变得坚定起来,爬起身来,擦干脸上的眼泪,小心的整理好身上的衣着,去除那些在树洞中偷听是留下的痕迹,才快步向前堂走去。与钟媛翠柔弱美丽的外表象反,她的躯体里却有一个坚定沉着的灵魂,这在当时的女性中是十分罕见的,尤为难得的是,她还有一个十分冷静的头脑,从某种意义上讲,她比起她的两个兄长更适合继承钟传的权位。
当钟媛翠回到前堂得时候,钟匡时已经回到那边,正准备着答谢前来击败钟传的宾客,他看到钟媛翠脸上依稀的泪痕,以为对方是思念钟传过甚,便柔声安慰道“小妹,你也莫要太过悲伤了,若是伤了身子,那可就不好了!”
钟媛翠敛衽行礼道:“匡时哥哥,我方才觉得头有些晕,想回房中去歇息一会儿,不知可否?”
钟匡时闻言笑道:“这就对了,这一天多你眼未交睫,又只吃了那么一点。一个女儿家,又怎么打熬的住,快去好生歇息才是正理。”
“那这里便劳烦匡时哥哥了,小妹便先去了!”钟媛翠也不多言,又拜了一拜便转身离去。钟匡时看着小妹离去的身影,脸上浮现出笑容,其实他心中颇为喜爱这个美丽乖巧的小妹,所以那天才没有逼令手下将钟延规与钟媛翠两人一同杀了,老父死后,他更是将心中所剩不多的一缕亲情寄托在这小妹身上,这两日看她这般操劳,心中着实心疼的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现在看钟媛翠主动去休息,钟匡时心底倒是踏实了几分。
钟媛翠回到房中,却不歇息,快步走到床旁的小橱边,一阵翻箱倒柜,翻出一件物件来,小心翼翼的纳入怀中,这才出得屋来,来到厨房了叫了一名仆役带了酒菜,才向王府右厢行去。
南平王府右厢,在钟传在世时,此地便有一处独立的别院,其门窗都是用铁条打制,特别坚固,专门用来关押那些需要特别对待的囚犯。那日钟延规被擒拿后,便被关押在其中,一来钟匡时对洪州城内控制的还不够严密,这座小别院就在王府之中,离钟匡时的直线距离还不到三百丈,守卫都是钟传留下的精锐亲军,若是有人能冲进王府将钟延规劫走,只怕要砍了钟匡时的脑袋也不是什么难事;二来这等兄弟相残的事情,传出去实在难听的很,钟匡时也不愿意让太多人知道,关在王府之中也少些人知道;若是万一有人指责他不友,他大可反驳又未曾将钟延规关押到狱中,两人都是住在王府之中,一般待遇,也好少授人于柄。
这别院当中只有一间屋子,立在当中,突兀的很。这屋子与旁屋不同,乃是用数尺厚的青石堆砌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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