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你蹲这儿干什么?”陈舟问。
青黛慢慢站起来,个子比陈舟矮半个头,但气势一点不矮。
她先抽了抽鼻子,又凑近半步,鼻翼翕动了两下。
然后她脸上原本满眼期待的表情,逐渐变成了困惑。
陈舟身上的气息太杂了。
凛冽的死气毫不遮掩地往外渗。
阴冷,黏稠,像大冬天摸了一把冻透的铁器,手拿开铁锈味还留在掌心里。
死气之下还压着股凌厉的剧毒,张牙舞爪,还没靠近就让人经脉隐隐发麻,像千百根细针同时往指尖扎。
青黛是火属瑞兽,天生对阴寒和毒素敏感。
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往她鼻子里钻,她本能地后退了半步,眉头皱得死紧。
不对啊。
元凤血脉不是这样的。
凤祖的火焰纯正,滚烫,带着涅槃新生的暖意。
哪怕隔着十万八千里,凤属瑞兽也能感应到那种血脉共振的灼热感。
她之前在城门口闻到的分明就是那股味道,燥热,滚烫,让人心口发慌经脉翻涌。
怎么一见面变成这副鬼样子了?
青黛不甘心,又往前凑了半步,鼻子几乎贴到陈舟袖口上。
陈舟有些头皮发麻,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别动。”
青黛皱着眉,鼻尖几乎蹭到他的黑袍,吸了好几下。
死气,剧毒,死气,剧毒,死气,剧毒……
她耐着性子往里扒拉了一层,龙息?
元凤大人怎么会有这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一股咸鱼味,难闻。
又扒拉一层,扒拉到最里面,忽然眼睛一亮。
有了。
很淡,混在死气和剧毒的夹缝里,像一炉炭灰底下没灭干净的火星,拨开表层才能看见底下透出来的红光。
但那确实是凤血的气息。
精纯,滚烫,带着涅槃之力的独特质感,和她族中那根传了无数代的火羽上残留的气息一模一样。
青黛直起腰,长出一口气,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笃定。
她就说嘛,她怎么会闻错。
元凤老祖宗要下凡,肯定得遮掩行迹啊。
总不能大摇大摆顶着凤祖气息到处晃,那中州那帮人还不得追到青州来?
所以老祖宗把凤血气息压到最底下,外面裹了一层死气,一层剧毒,伪装得严严实实。
只有她这种有凤族正统血脉的瑞兽,耐着性子一层一层扒拉进去,才能看见最里面的真东西。
天才。
老祖宗果然是天才。
青黛拍了拍衣摆,郑重其事地后退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弯腰行了个大礼。
“丹霞岭青鸾一族族长青黛,拜见老祖宗。”
陈舟手里的门框差点没扶住。
又来?
“你叫我?”
“老祖宗您就别装了。”
青黛直起身,一脸我看穿你了的表情。
凤血的气息虽然藏得很深,但身为青鸾族长,青黛坚信自己对凤祖血脉的感应绝不会错。
陈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远处天空忽然亮了一下。
一道金红色的流光从云层深处钻出来,快得像一颗坠地的流星。
流光划过蜃楼城的上空,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像长了眼睛一样,直直朝陈舟的掌心落下来。
陈舟下意识把手一摊。
流光落在掌心里,化成一只信封。
陈舟低头看了一眼,信封表面浮着一层金红色的细碎光芒,还在微微流动。
他大概猜到了。
这种误会也不是第一次了,陈舟早就已经轻车熟路。
解释起来太费劲,而且解释清楚了对后续合作也没什么好处。
青黛这个态度明显是认定了,他硬说不是,对方八成觉得他是在考验自己,反而更来劲。
算了,先顺着来吧。
“行吧。”
陈舟叹了口气。
“既然你认出来了,那有些事本尊就不多说了。”
“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到处声张。”
青黛用力点头,随即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怎么了?”
“那个……老祖宗。”
青黛的声音小了下去,眼神开始飘忽。
“晚辈方才在城门口,一时激动,喊了一嗓子。”
“喊了什么?”
“就是……跟族里那些小崽子说,凤族老祖宗下凡了,让他们准备好来磕头。”
陈舟:“……”
青黛越说声音越小,头越埋越低。
“请老祖恕罪,晚辈嗓门可能大了点,东门外面几千号人都听见了……”
陈舟捏了捏眉心。
这姑娘看着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
他已经能够想象,青黛在城门口那气壮山河的大嗓门是什么样子了。
青黛缩着脖子,两只手绞在一起。
“晚辈知错了。”
“晚辈当时真的没忍住,您的气息扑面而来的时候,晚辈脑子嗡的一下就空了。”
“实在是许多年未见,心里热切。”
她抬起头,满脸懊悔。
“老祖宗您低调下凡,一定是想掩人耳目,晚辈这一嗓子把事情全搅了,实在该死。”
陈舟看着她这副模样,到嘴边的重话又咽回去了。
“……”
“算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
“你待会儿出去跟族人说一声,就说……本尊不讲究排场,让他们别磕头,该干什么干什么。”
青黛眼睛一亮:“老祖宗不怪罪?”
“不怪罪。”
“老祖宗大度!”
青黛立刻直起腰,声音又亮起来了,大嗓门喊道。
“晚辈这就去吩咐,让那帮小崽子把嘴闭严实了,谁敢往外说,晚辈撕了他的鸟嘴。”
她转身就要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
“对了老祖宗,晚辈方才进门的时候还跟玄岚那条小泥鳅说过。”
“老祖宗搞出来的那个毒阵好生厉害,把西境水脉都洗干净了,想必过不了多久丹霞岭地底那些东西也能被老祖宗连根拔了。”
玄岚说那毒阵是老祖宗亲手布的,当时青黛听了就觉得,果然是咱们凤族的行事风格。
干净利落。
火属性瑞兽办事从来不跟你磨叽,该烧的烧,该拔的拔,不讲究什么温良恭俭让,也不跟你商量什么循序渐进。
火嘛,本来就是一把燎过去的,哪有一寸一寸烧的?
老祖宗能拿毒阵清西境的水脉,那丹霞岭地底的蚕天根算个什么事?
火铜矿脉底下埋着那些暗红色的根须,她带人查了半个月都没找着泄口方位。
老祖宗要是过去,保不齐连阵都不用布,袖子一甩,毒雾往地底一灌,根须自己就得烂出来。
而且老祖宗多护短啊。
青黛想到这儿的时候,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老祖宗心里装着青州这帮后辈。
表面上不声不响,闷声下凡,连个让底下人出面迎接赏脸的机会都不给他们留。
这才是正经凤族长辈的做派,做了事不挂在嘴上,但该护的一个不落全护在翅膀底下。
她越想越觉得对味。
陈舟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还跟谁说了什么?”
“没没没,就这些。”
青黛连忙摆手。
“晚辈就是觉得老祖宗做事太低调了,明明帮了西境这么大一个忙,还藏着掖着不让人知道。”
“不过晚辈懂,老祖宗脸皮薄,做了好事不愿意张扬,晚辈都懂。”
她说着说着,看陈舟的眼神又热切起来。
“老祖宗您放心,晚辈回去一定把族人管好,不乱说话。”
“……”
陈舟摆了摆手,脑仁生疼。
“好的老祖宗,明白了老祖宗。”
青黛行了个礼,欢天喜地地往外跑。
跑到院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老祖宗,那您多久回我们丹霞岭看看?”
“需不需要晚辈把自己的梧桐木让给您晚上歇息?”
陈舟面无表情。
青黛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了。
陈舟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
信封上的火漆已经裂了,他拆开扫了一遍,信是青黛写给元凤的,内容和之前并无太大差别。
笔迹工整,语气恭敬。
他把信塞回袖子里,叹了口气。
算了,这个误会先留着吧,至少青鸾一族现在是死心塌地了。
当天下午,蜃楼城中心广场开始清场。
玄岚调了三百水卫把广场围了一圈,闲杂人等一律清走。
广场正中央是一块圆形青石地砖,直径大概二十丈,是蜃楼城建城时铺的,底下压着西境水脉的主干节点,承载灵力运转绰绰有余。
陈舟站在广场边上,从袖中摸出一截白骨。
这是他死气所化的一截骨材,质地紧密,灵性内敛,用来承载万华梦月阵的阵基正好。
他把白骨往空中一抛。
白骨在半空炸开,化作数十段白骨碎片,四散飞开,落在广场边缘,均匀地插进青石地砖的缝隙里,围成一圈。
紧接着,陈舟双手结印,死气灌入阵基。
白骨碎片亮起灰白色的光芒,阵纹从碎片表面蔓延出来,在青石地砖上勾出一道接一道的流光。
阵纹一圈套一圈,从外向内层层递进,最中心处留了一个空白的阵眼。
又过了两日,花啄月和苏清茉从临水别院赶过来的时候,阵基已经铺完了。
花啄月站在阵外看了好一会儿,九条尾巴在身后微微张开,尾巴尖不自觉地颤动。
“一模一样。”她低声说。
“就是这种如梦似幻的感觉,真的一模一样。”
“不愧是上神啊……”
苏清茉扶了扶她胳膊:“狐君,准备吧。”
花啄月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阵中,径直走到阵眼位置盘膝坐下。
九条雪白的尾巴从身后舒展开来,每一条都铺在一条阵纹的主干上,尾巴尖抵住阵纹末端的节点。
她闭目凝神,体内灵力缓缓灌入尾巴,尾巴尖亮起粉白色的灵光。
阵纹被激活了。
从阵眼向外,灰白色的光芒被粉白色的灵光取代,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
渐渐地,阵内的空气多出一分虚幻的质感。
青石地砖的纹路开始模糊,广场边缘的水卫身影变得扭曲,天空的铅灰色云层像是被人拿水洗过一样,颜色越来越淡。
万华梦月阵第一层,梦境领域,展开。
苏清茉绕到阵外,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
狐血泛着淡粉色的光泽,她蹲下身,把血滴在第三层阵纹和第四层阵纹之间的空白处。
血滴渗入青石,空白处的阵纹像被点燃的引线一样滋滋亮起来,从血滴落点向两侧蔓延,把第三层和第四层彻底连通。
苏清茉又挤出两滴血,补在另外两处空缺上。
她的脸色白了一些,但阵法的衔接已经完成了。
“上神,阵基稳了。”
陈舟点头,诡域铺开,灰黑色的屏障从广场边缘升起,把整座万华梦月阵罩在里面。
他又从袖中摸出十几瓶天女蜜和血肉丸,在阵外沿一字排开,伸手就能够着。
“花啄月,先试第一层。”
陈舟冲阵内喊了一声。
花啄月应了一声,九条尾巴同时一振,粉白色的灵光暴涨。
阵内的青石地砖彻底消失了,迅速变成一片望不到头的桃林幻境,桃花开得正盛,花瓣在无风的空气里缓缓飘落,落在地上又化成光点消散。
苏清茉从外面看,阵里只剩一团粉白色的光雾,花啄月的身影模糊得像水里的倒影。
根据上神给的玉简,这样大概是成了。
苏清茉松了口气。
陈舟也松了口气,扭头看向站在阵外角落里的玉鸣珂。
七尾狐靠在广场边的石栏上,六条尾巴垂在身后,眼睛看着阵内那片桃林幻境,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不少,但后腰的伤处还是不敢太用力,站久了就得换个姿势。
“准备好了?”陈舟走过去问。
玉鸣珂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进去之后别硬撑。”
“你只有一次机会,玉玲珑的半魂如果认不出你,或者被蚕天根压得太死醒不过来,立刻退出来。”
“我在外面接着你。”
“我知道。”玉鸣珂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浅。
“上神,你说她要是真醒过来,看见是我,会不会第一句话还是骂我?”
陈舟想了想:“有可能。”
“那就好。”
玉鸣珂把目光移回阵内那片桃林,“要是她客客气气的,我反而不习惯。”
陈舟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肩膀,示意可以进去了。
玉鸣珂抬脚往阵里走,走到阵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陈舟。
“上神。”
“嗯?”
“谢谢你。”
陈舟摆了摆手:“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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