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一辆绿色观光车沿着公路，缓缓驶向中江公园。

    车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只剩西边还剩一线淡淡的橙红色。

    车厢内的日光灯管，随着颠簸咯咯作响，灯光照在旅客身上，将每张脸照出了一种不自然的苍白。

    「……」

    糖罐坐在靠窗的位置，视线仔细扫过整节车厢，一颗心迅速沉了下来。

    十五人！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指尖不自觉地掐进腿肉里。

    通常情况下，幽灾使者的人数，就代表着此次幽灾的难度。

    数量越多，通关难度越高。

    十五人难度的幽灾，存活率往往不足百分之十。

    「糖罐……你脸色似乎不太好，是哪里不舒服吗？」身边的红发青年微微侧过身，关心地望着她。

    「……没事。」

    糖罐扯了扯嘴角，视线越过西瓜的脸，落在过道另一侧的老鹿身上。

    老鹿正低头摆弄一块旧怀表，察觉到目光，擡起头，朝她轻轻点了点。

    糖罐收回视线，嘴唇微微颤动，心中莫名一阵怅然。

    花椒死了。

    南瓜也死了。

    她甚至已经很久没有再梦到他们。

    算上不久前新加入的老鹿，自己现在只剩下这两名队友了。

    也不知道能撑到什麽时候。

    糖罐低头看着膝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缝。

    花椒以前紧张的时候，就总喜摩挲裤缝，顺带着还喜欢摸自己的。可现在已经没有人会这麽做了，更没人会笑着拍她的肩，轻声说别怕。

    ……

    此时此刻，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十五名旅客，正按照各自的队伍互相靠近，座位之间悄然空出了明显的间隔。

    前两排六人一组。

    後两排也是六人一组。

    中间是糖罐，西瓜，老鹿他们这支三人小队。

    哐当——！

    观光车轧过一处坑洼，车身晃了晃。

    远处，湿地公园的大门在夜色里浮出轮廓，明灿灿的灯带缠满门楣，亮得有些不真实。

    ……

    几分钟後。观光车驶入了公园内部，在观光站旁停稳。

    车门打开的瞬间，潮湿的夜风灌进来，吹得一众人皱起了眉梢。

    「妈的。」

    前排有人低骂一声，把外套领子立起来。

    站边上，一名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中年女人，看起来已经等候多时了，一看到观光车就堆起了笑容：

    「欢迎各位来宾！」

    她看起来四十出头，留着一头精干的短发。

    「各位辛苦了。」

    说着，女人便往前迎了两步，来到观光车门口：

    「我是公园的接待员，由於我们的失误，导致各位在路上耽搁了……为表歉意，我们已经在公园酒店为各位准备了房间，请来宾们有序下车。」

    闻听此言，车内众人纷纷起身，排成长队朝着门外走去。

    接待员靠门站着，依次为他们分发房卡：「每间房都有独立卫浴，24小时供应热水，明天早餐七点半到九点，餐厅在一楼东侧。」

    「各位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

    「需要什麽随时跟前说，千万别客气。」

    她的态度非常热情，却没有人接话。

    十五个人沉默地接过房卡，一个个来到站上，开始观察起了周围的环境。

    「请各位跟我来。」

    接待员分发完房卡之後，便招呼了一声，率先走在前面领路。

    十五人跟着她穿过一片树林，公园酒店顿时跃入眼帘。

    酒店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淡米色涂料，廊檐下挂着一排彩灯。

    灯光映在地面积水上，晕开一片片模糊的橘红光斑。

    众人进入大堂时，前只有一名打瞌睡的年轻姑娘，被接待员叫醒後慌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登记入住信息。

    录完自己的信息之後，糖罐站在大堂角落，把房卡翻过来看了一眼：「306号。」

    西瓜看了她一眼，低声说道：

    「我是305。」

    二人说完便望向老鹿，後者则是拿起房卡，递到他们面前：

    「304。」

    发现彼此房间连在一起，三人低声交谈片刻，最终一致决定，今晚都住在305室。

    其他的房间空着就空着了。

    安全第一。

    等众人都登记完了入住信息，接待员便一路退到酒店门口，脸上依旧是那副热情的笑容：

    「明早八点，我在餐厅等各位！房卡有公园的联系电话，有任何需要，都能随时通知我们。」

    说完这句话，她便转身欲走。

    「等等！」十五名旅客之中，一名头戴淑女帽，身穿红色西服的高挑女子，出声拦住了接待员：

    「公园这几天是不是发生了什麽？」

    「确实发生了几场意外事件。」接待员笑容一僵：「也正因如此，各位可能需要在这里逗留一段时间。」

    「说清楚！我们有权知道真相。」红衣女厉声说道。

    「没错！说清楚公园里到底发生了什麽，否则你别想走！」

    「说实话！我们这一路上可是憋了一肚子火！」

    「你还在这里遮遮掩掩，别怪我们闹事！如果我们当中有人出事，责任你绝对担待不起！」

    剩下的幽灾使者们，包括糖罐在内，此刻也都纷纷帮腔。

    已知中江公园发生了灵异事件，那麽情报就是重中之重，这会儿所有人都是同盟。

    「各位请冷静。」

    接待员笑容愈发僵硬，吓到连连後退。

    旅客则是步步紧逼，好几人都已经绕到她身後，用身体堵住了酒店大门。摆出一副她不肯说，就要留在这里的强硬姿态。

    无可奈何之下，接待员只好报出了许梵的名字，接着从这个人开始，交代了中江公园一周以来的怪事。

    她交代的同时。

    另一批旅客已经将前小妹，带到了最近的房间，开始同步拷问。

    等到双方都交代清楚，两两印证，这才肯放过她们。

    ……

    初步掌握线索之後，众人各自分散。

    一部分人交谈着往楼上走，一部分靠在大厅的墙边低声交流，还有一部分人直接选择离开酒店。

    糖罐三人决定先上楼看看。

    乘坐电梯抵达三楼，便看到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

    306室恰好就对着电梯口。

    往右便是305和304。三人各自进房间查探了一番，确定没什麽问题，决定按照原计划合宿305。

    304和306都空在那里，并做好有人居住的伪装，当成疑阵使用。

    收拾了一通後，三人齐聚305室。

    糖罐走到窗户旁，看了一眼天色：

    「时间还没到七点……我们也得出去查一查。」

    「嗯！」西瓜和老鹿齐齐颔首。

    「出发之前，再核对一下黑信的内容。」糖罐压低声音，神情凝重地说道：

    「我那封信上只有四个字……南海归墟！你们也是吗？」

    「……」

    西瓜和老鹿神情凝重点了点头。

    ……

    另一边，伊然和赵庭已抵达许梵的宿舍楼。此刻夜色已浓。

    加上封禁的缘故，走廊空无一人。

    两人的脚步声填满了整条过道，再无其他声响。

    由於许梵生前是公园的中层，因此房间位於五楼一处单间，门把手上还贴着黄色封条。

    看起来很新，明显是刚贴不久。

    「……」

    伊然走到房门前，擡手揭开封条後，掌心贴上锁位，力道轻吐。

    锁芯当即传来一声闷响，自内部爆裂。

    那扇防盗门往後一弹，「哐当」撞上墙壁，余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滚了好几圈。

    推开房门，他没有任何犹豫，径直步入了室内。

    赵庭跟在身後，舔了舔嘴唇，没敢进去。

    房间不大，布置却看得出花过心思。一张印满经文的紫色木床，床头柜上压着盏暖黄罩灯，灯座旁搁着本翻了一半的佛经。

    书桌是加宽的白橡木面，桌角摆着一尊弥勒佛像，旁边立着莲花底座的灯。

    从各个细节上看，许梵都是一名虔诚的佛教徒。

    环视了一圈之後，伊然率先来到床头柜旁，翻起了那本佛经。

    此时此刻，他口袋里那部卫星电话，突然传出一阵沙沙的电流音，李裳羽的声音随後响起：

    「许梵的社会关系查过了，同事评价很普通……除了经常放生之外，总体而言是个好人。」

    「出国记录只有一次。」

    「上个月去了趟暹罗……目前还不知道他接触过谁。」

    听到这里，伊然也粗略翻完了佛经，上面除了几句心得体会之外，没什麽值得关注的细节。

    想了想，他还是将佛经收进了怀里。

    随後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有几支笔，一叠便签，一盒没拆封的口罩。下层压着两本旅游杂志，封面略微卷边，都是南洋佛教景点的专刊。

    「他回来後有什麽异常？」伊然把杂志抽出来，随手翻了翻。

    「没人说得清。」李裳羽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

    「同事只觉得他话变少了，但没往那方面想。你也知道，一个人从热带度假回来，有点忧郁落差，很正常。」

    「正常。」伊然把杂志丢回抽屉。

    他转向衣柜，拉开门。

    几件衬衫，一条深色羽绒服，两套换季工装。

    叠得很整齐，像是收拾过。

    他伸手探进衣服夹层，摸到一层薄灰，除此以外什麽都没有。

    「上网记录呢？」

    「正在导。」李裳羽敲键盘的频率加快：

    「许梵手机送修了，我们捞云端备份费了点时间……稍等，数据进来了。」伊然没有催。

    他蹲下身，查看床底。

    一双拖鞋并排放着，落满灰尘。

    「死者生前最後几天，开始疯狂搜索控梦的资料。」李裳羽的声音低沉下来，像在边读边筛选：

    「还有解梦，以及心理学关於人类梦境方面的学说……我推测，他可能经历了跟沈俊一样的事，并且正在疯狂自救……等等！」

    最後，他似乎发现了什麽，猛然提高了语调。

    「发现什麽了！？」伊然当即发问。

    话音未落，他探入床底的手，触到了一团揉皱的纸。

    两指一夹，抽出来。

    电话那头李裳羽的语速陡然加重：

    「死前几个小时，许梵似乎找到了什麽线索!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用各种搜索软体，搜索了同一个词条……内容是南海归墟！他好像有所发现……归墟？那是什麽地方？」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伊然迅速展开纸团，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两行字：

    无明之渊，南海归墟。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归墟？」

    看着这个词眼，伊然眯起眼睛，露出思索之色。

    那好像是古书里的海眼，传说万水归流之处。

    深不见底，无光无影。

    并且具有吞噬八方水流，却不增不减的特异之处。

    「还有吗？」伊然继续追问。

    「没了。」李裳羽声音充满了遗憾：「这家伙是在室内游泳池淹死的，死之前也没留下遗书。」

    呼——！

    窗外传来凄厉的风声。虽然窗帘紧闭，冷风却从窗栅栏的缝隙里钻进来，布面被吹得微微鼓起，像有什么正从外面往里贴。

    影影绰绰的暗斑在帘表面浮动，分不清是枯枝被风撕扯的投影，还是别的什麽。

    伊然手上动作顿住。

    他没有转头，目光仍落在纸面的十六个字上，耳廓却微微朝向窗口。

    风声很急。

    但除此之外，什麽声音都没有。

    他迅速起身，来到窗前。

    房间门外，赵庭见此情形，害怕往後缩了半步：

    「大哥，我总觉得这里怪怪的……不宜久留啊！」

    伊然没有搭理他，抓住窗帘边缘，猛地掀开了帘幕。

    外面已被暴雨笼罩。

    雨幕铺天盖地的从夜空倾覆而下，密得像无数根垂直的灰色丝线。每一根都带着阴湿的寒气。

    路灯还亮着，光线在雨中化开，晕成一片混沌的橘色光雾。

    明明是暴雨如注，却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没有雨声。

    没有积水流动的声音。

    甚至雨点打在楼体表面，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世界像被浸入了一只巨大的隔音玻璃缸。

    伊然眯起眼。

    他能看到，雨幕之中，浮动着深深浅浅的阴影，就像一个个缓缓蠕动的庞然大物。

    模糊的影子毫无徵兆地浮现，又毫无徵兆地消失。

    「……」

    身後的赵庭早已吓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有些刺耳。此时此刻，他鼻腔里嗅到了更浓烈的咸腥气，比沈俊溺亡时的味道更厚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无声的暴雨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