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让人有些伤心的知识。
路青怜同学的翻盖手机貌似无法记录自己的生活。
不愧是翻盖手机,以坚实耐用著称,那场雪崩也只是让它换了块屏幕。
后来张述桐问她要不要换个新的,答案自然是不用。
某种程度上,她也是个念旧的人。
「不需要你对它讲话,像我那样对镜头絮絮叨叨的,」让路青怜做这样的事未免太强人所难了,张述桐补充道,「只是带在身边,可以拍你自己,可以拍天空、校园、马路、
公交车————隨你自己喜欢。」
「这样就可以吗?」
「vlog本来就是这样嘛,」张述桐笑道,「我听过一句话,大意是这样,拍摄的时候就会思考哪些事是值得拍下来的,最后就会发现越来越多生活中隱藏的美好,至於若萍那边,由我来说。」
「可你答应了冯若萍同学要多拍些素材?」
「这倒也是————那就每天放学以后,我把相机给你?」
「好。」
事情就这样愉快地敲定了。
他將这件事告诉了若萍,若萍首然不会介意將相机借给路青怜,倒不如说乐意还来不及。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慢,张述桐罕见地关掉了摄影机,打扫卫生实在没什么好录的。
「路青怜同学,和你分享一个秘密,我最烦的家务就是擦柜子。」
「你真是————」
路青怜揉著眉心,想来是没找到合適的话,索性没有理他。
他们提起垃圾袋,关上客厅的门,走下了单元楼。
俗话说计划不如变化大,他算错了老妈回家的时间,刚推开门就看到她老人家在笑眯眯地喝茶,於是大扫除变成了张述桐一个人的事,路青怜则被老妈拉去包饺子。
「这就是学会一样手艺的重要性,」张述桐分析道,「为什么我不能去包水饺,非要在客厅里擦电视柜?」
「和你分享一个秘密,张述桐同学最烦的家务就是包水饺。」
「也不是没有可能。」张述桐嘀咕道。
时间已经七点出头了,他们两个走在昔日的街道上,重建中的小岛路灯还很少,难免会走过几块漆黑的区域。
如今公交车和渡轮停运的时间都推迟了,他们走下公交,来到港口。
「我送你?」
「会赶不上最后一班船的。」
「话是这样说,可你现在不是和普通人差不了多少吗?万一在市里碰到歹徒劫匪什么的就遭了,」张述桐隨口说。「保护软妹人人有责。」
「人人?」
「好吧是我有责任。」
最后路青怜还是独自离开了,渡轮开动的时候,张述桐呆若木鸡地盯著凹陷下去的公交站牌。
好半晌他回过神来,轻轻推了一下,伴隨著一声脆响,站牌摔在了地上。
这本是已经废弃的站牌了,如今成了一块彻头彻尾的废铁。
眾所周知,青蛇庙里没有电也没有燃气。
为什么一个常年在山上烧火做饭的人不知道「火灾的隱患」呢?
话说回来,路青怜那个方案被他否决的时候,似乎有意无意地提著相机的绳子在他眼前晃了两下。
她早就想好出去的办法了?
风吹过来,张述桐狠狠打了个喷嚏。
第二天转眼就来了。
张述桐扯了扯围巾,老妈说天气预报里今天会有雨,让他记得带伞,可记起这件事的时候,他已经走下了公交车。
「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张述桐看著街道上穿梭的汽车,「今天路上有点堵车。」
这是如今唯一不太方便的地方,从前找她只需要骑车去山脚下,如今却需要乘船跨越大半个城市。
刚好是掛断电话的五分钟后,张述桐敲响房门:「路青怜同学,惊喜————」
然而没有惊喜,只有惊嚇。
只听哇地一声,一个小不点从沙发蹦到地上,颇有几分从天而降的气势。
「哥哥!」
一个扎著马尾辫的小女孩大喊道。
张述桐惊讶道:「路青怜同学,你什么时候也缩小了?」
「我是小满啦!」
小满撅起嘴说。
现在她也不再扎著两条羊角辫了,像是一夜间长大了好几岁,只是头髮的长度远远不及路青怜,与其说是「马尾」,倒像羊尾巴。
「你真是小满?」
「真的!」
「看你这么拉风,我还以为是路青怜,不对,你姐姐小时候都没你这么拉风。」
小满听了喜滋滋地背起双手。
张述桐笑著问:「没去上兴趣班吗?」
听路青怜说,徐老师最近在外带了一个补习班,补习班楼下就是一个书法兴趣班,会把小满放那里旁听。
「待会我们一起走。」这时候一道声音从门后传来。
「路青怜同学,惊————」
「已经被发现的惊喜就不是惊喜了,张述桐同学。」
「哥哥姐姐再见!」
一直到小满跑进兴趣班的大门里,张述桐才放下手。
「她中午怎么吃饭?」
「徐老师会带她去后面的小吃街吃些,」路青怜补充道,「我一般只准备早饭。」
「那也很辛苦吧。」
「充实些的生活也很好。」
「刚才看你坐公交车的时候,还主动帮她提书包。」
张述桐有些感慨了,还记得自己对路青怜的第一印象,那个背著书包,行踪神秘的庙祝少女,没想到独来独往的她也有这样的一天。
「所以说,」张述桐沉思道,「你这算不算提前当妈了?」
「不是早已经当了么?」
「————你说谁是你儿子?」
「是你主动挑衅的,张述桐同学。」路青怜瞥了他一眼,「所以都是你的原因。」
他们两个走上公交车,去往下一个目的地,今天的任务还是和打扫卫生有关,是去老宋的宿舍和那座庙里,说起前者张述桐有点小小的惆悵,老宋成了大忙人,去了外地开什么教研会,如今想见上一面都很困难,不过这次打扫的不是那间屋子,而是恩师老人家嘱咐自己,记得去给车子点下火,免得亏电,顺便摘下车子上的落叶。
至於那座庙,严格意义上来讲庙早就没了,后来政府的人在废墟上建起了一座小木屋,用来暂存她母亲和奶奶的物品,他知道路青怜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回去看看。
张述桐一直喜欢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可今天有人抢了窗户,就只好坐在她的身边o
「在拍什么,小狗?」张述桐好奇地看著屏幕,「那条斑点狗?」
「那是只猫。」
「喔,居然是只猫,你说那是公猫还是母猫,让我仔细看————唔。」
路青怜推开他的脸:「车已经开过去了,张述桐同学。」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张述桐的脸,而是一直盯著窗外的某个位置,应该是那只猫的位置。
「车已经开过去了哦,路青怜同学。」
这话一出,一个黑漆漆的镜头对准了他。
张述桐连忙捂住眼,这个女人居然这么快就知道闪光灯怎么打开了。
老宋的家就在学校的北边,值得一提的是,这里並不是学校分配的宿舍,而是他自己租下来的房子,等到学校的事情忙完后,老宋便打算把亲人接到市里来住。
那辆停在楼下的红色小车是最惹眼的存在,张述桐哈了口气,在车窗上画了一个鬼脸。
他打开车门,刚矮身钻进去,就捂住了鼻子。
「怎么了?」
「车里烟味好臭————」
趁汽车怠速发电的功夫,他接过路青怜带来的湿巾,將车身上的鸟屎擦拭乾净。
做完这一切,张述桐对著车子拍了张照,选择联繫人「宋老师」,点击发送。
「大功告成。」
张述桐刚转过身,耳边就响起一道快门声。
原来路青怜也对老宋的小车拍了张照。
一路上都没怎么看她用相机,这时候反倒主动拍了一张,张述桐欣慰地想,恩师您老人家后继有人了。
「你也很喜欢汽车?」
「还好。」路青怜收起相机。
张述桐故意抱怨道:「我现在有点后悔把相机给你了,不然站在后面偷懒的就是我了。」
「如果我来打扫,会把整辆车子都擦一遍。」
「那还是免了。」
一个不算太冷的上午,让人可以將下巴从围巾中露出来的天气,阳光穿过树木,在水泥地面上形成了一片片零碎的影子。
「如果宋老师还在市里,估计会请咱们吃饭,」张述桐一步步踩著这些影子,「我刚才还打开手套箱翻了翻,真是的,也没给我们留两张电影票。」
「张述桐同学,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还有,就算有电影票也已经过期了。」
「话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上午说的惊喜?」
「是指明明到了楼下,却在电话里说还要半个小时?」
「你就说有没有被我嚇到吧。」
路青怜闻言一笑,很快又抹平唇角,淡淡道:「没有。」
其实电影里这种情节还有后续,就算女主人公没有被嚇到,或者说以为戳破了对方的小心思时,这时候男主人公会突然从背后抽出一捧鲜花。
他將手放在背后:「然后说,噹噹噹噹7
路青怜下意识扭过脸。
「鲜花没有,」赶在路青怜说话之前,张述桐抽出两张游乐场的门票,嘆道,「没办法,担心嚇到你,就放弃了。」
他忍不住笑道:「只要小小的惊喜一下就足够了。」
说起来,他一直都没有和路青怜去过游乐园。
从前是因为她无法出岛,能出岛后则迟迟没有找到空閒—一从省城回来以后,张述桐就迎来了新的学期。
如果说还有別的原因,那大概是潜意识里觉得她不会对这种东西感冒,是在旋转木马上开怀大笑,还是在过山车上尖叫?
似乎哪种都无法想像。
但这一次张述桐有机会將幻想变为现实。
他们站在游乐园的大门前,背后是拥挤的游乐场,眼看检票口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龙,张述桐连忙向前走去,可没走几步他就发现路青怜还站在原地,微微仰著脸,似乎还没有完全消化这件事。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这里面大部分项目都是免费的,但也有那么一小部分————」
「我带了钱包。」路青怜如梦初醒般说道。
「要带上门口卖的兔耳朵才能体验到。」
「————不要当我傻。」
「其实猫耳朵也可以。」
路青怜终於朝著大门迈开了脚步,头也不回。
「路青怜同学,路青怜同学,考虑一下?」
「你很想看我戴上么,张述桐同学?」谁知她忽然问。
「呃————」
这次轮到张述桐愣住了。
「想,还是不想?」
张述桐回过神来,严肃道:「路青怜同学,请务必答应我的一个请求。」
「请求?」
「隨便打一个赌行不行,输了的人答应贏了的人一个条件。」
当张述桐的眼睛缓缓睁大的时候,路青怜下意识抱住手臂,一双清冷的眸子挪向了別处。
一双黑色的兔耳头饰正戴在她的头顶,看上去是毛绒绒的质地。
张述桐侥倖贏下了这场赌局游乐园的男厕所里有五个洗手池。
而条件是,今天在游乐园中不能主动摘下这对兔耳。
被吸引目光的绝不只是他一个人,他隱隱觉得周围人群流动的速度都慢了一些,也许最好的代言人就是这样,你来之前这个摊位门可罗雀,来了以后瞬间多了几个笑笑闹闹的女生。
「要不要拍一张照片留念?」
路青怜作势要將兔耳摘下。
「不拍了不拍了,」张述桐遗憾道,「我现在彻底后悔把相机给你了。」
路青怜的语气却冷到了极点:「张述桐同学,你最好还记得自己的话,那些必须戴上头饰才能体验的项目,」她面若寒霜、一字一句,「我会把你送进去一项项体验————」
「你有没有发现自己红著脸冷冰冰的样子非常可爱?」张述桐疑惑道。
「你!」
路青怜的脸色更加红了,甚至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理所应当地,也更加可爱了。
真正进场已经是十几分钟的事情了,他好像低估了那一双兔耳的杀伤力,在他们排队的时候,张述桐已经发现了好几个悄悄对准路青怜的镜头。
甚至有一个穿著人偶服工作人员走过来,询问她是否可以拍张合影,用作照片墙上的宣传。
后来她学聪明了,就站在张述桐的身后,远远看上去倒像是他脑袋后面长了一双兔耳。
总觉得只要一出游乐场的门,这个头饰的下场就会像昨天的公交站牌一样。
「你回去后可以送给小满,」张述桐友善提醒道,「就说今天姐姐在游乐园里戴过。」
路青怜只是眯起眼看他,却足以让人的汗毛竖起来,张述桐读懂了她的意思绝对、不要。
另一件让人意外的事情发生在入园之后,第一个让路青怜站住脚步的东西不是那欧式风格的建筑群,不是纪念品商店,甚至不是洗手间,而是地图架。
架子上放了供游客免费取走的手绘地图,所有的景標都被画成了很可爱的Q板风格,更像是一幅水彩的风景画,可要说是为了认路,这里明明竖著一面游览图,她却丝毫不看。
路青怜意外地喜欢可爱的东西。
第二个让她驻足的是一个童话主题的观光屋,张述桐看到她的视线多逗留了一会,便主动提议进去看看,他从前也没有来过,有点好奇。实则看著直奔过山车的大部队心里滴血。
「你还想玩什么,今天时间有的是。」从观光屋里出来,张述桐指著地图问。
路青怜摇了摇头
「你呢,我陪你。」
也对,她是第一次来这里,哪怕是一个市里並不算大的游乐园,可那些画在地图上的景標全是新奇的事物,难以建立起具体的联繫,就像路青怜曾指著「小狗团团转」问他是什么,张述桐看了一眼:「你可以理解为旋转木马?比木马的速度快一点。」
「旋转————小狗?」
「对。」
「翱翔天际线呢?」她望著天空,似乎在张望什么。
「其实是电影,不过坐上去以后脚下会悬空的。」
「加勒比海盗?」
「漂流啊。」
「小飞象就是鼻子很长的木马?」
「你可以这么理解。」张述桐不由笑道。
可让他做主的话,其实他也没有具体的规划,从前来游乐园张述桐属於被动型,只负
责赶路、背包还有排队。
「隨便走走看吧,人少的地方就排一下。」
他渐渐发现第一次来游乐园的心態和来了很多次是完全不一样的,前者每个项目都会驻足,哪怕是儿童乐园里烂大街的大摆锤,发现这件事以后张述桐不著急了,乾脆每个项目都主动去排队。
没人会像他们这样玩游乐园,大摆锤上是平均年龄十岁以下的孩子,旋转木马则把这个数字拉到了八岁,棉花糖很甜,冰淇淋有新出的芒果口味,相机彻底成了一个摆设,当日头移动到头顶正中的时候,他们成功闯出了儿童区。
路青怜去洗手间了,张述桐独自坐在一架长椅上,和一个小女孩挥手,那是他们刚结识的新朋友,大家从大摆锤一路玩到旋转茶杯,十分有缘分。
怎么是你啊!
这时候一道惊呼让他抬起头,一个女人,张述桐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一个老熟人。
只是对方没有穿那身护士服,忽然间有些认不出来。
好像很久没有见到小护士了,谁让他很少再受伤,医院也就成了再也去不到的地方。
「好久不见。」张述桐露出一个发自內心的笑,站起身来。
谁知对方的视线並不在他身上:「说吧,姐姐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什么?」
「你这次又是带哪个姑娘来的,」小护士冷笑连连,「第四个还是第五个,还想嚇唬我,以为我吃素的?」
「还是当初那一个,」张述桐窘迫地说,「就是————经常崴脚那一位。」
小护士一下子就听懂了:「哦,那个庙祝姑娘啊。」
这幅一脸遗憾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你呢?」
「和闺蜜,她先跑去排过山车的队了,我刚去了洗手间,大家一起?」
「不用了,我们准备按地图玩。」
「有一套啊弟弟,循序渐进,把最无聊的项目都放在前面,先让女生放鬆下来,后面一路都是尖叫了,那你知不知道要先玩漂流再玩过山车最后玩鬼屋?」
「呃,这是什么顺序?」
「漂流先让对方湿身,过山车冻得瑟瑟发抖,最后在阴气森森的鬼屋里哇地一声扑向你的怀抱,」小护士一副內行的语气,「是吧是吧,然后大家黏在一起去摩天轮上,一圈下来该发生的事也都发生了。」
「她是第一次来————」张述桐只好解释道。
「那效果更好了!」
张述桐眼角抽搐地说你大概理解错了,小护士却理直气壮地反问:「不是我理解的这样那你带女孩子来游乐园干什么?约会的三大圣地啊弟弟,过游乐园就占两个!」
话没说完,大概是远远看到路青怜的身影,对方丟下一句「加油」就跑远了。
「下次再聊!」
张述桐愣了好一会才收回视线。
「怎么了?」路青怜在他身边坐下。
「路青怜同学,如果待会我带你先玩漂流再玩过山车最后玩鬼屋怎么样?」
「好,不过听起来————」路青怜想了想,「会很冷?」
「看吧,」张述桐自言自语道,「正常人只会多打几个喷嚏。」
人和人的相遇就是这么奇妙,自地震过后,医院也被列入了重建的队列,张述桐在那里住过几天,却没有看到小护士的身影,也许是调动走了也许是別的原因,如果是前者那他们以后再见的机会屈指可数,这么大一座城市,茫茫人海,再也不是一座小小的岛上发生的故事了,可他们谁也没觉得会真的见不到,如果拋开对话的內容,颇有些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味。
当尖叫声从张述桐头顶响起的时候,他和路青怜已经来到了过山车下方红色钢轨扭曲在半空,幸好这里的过山车叫火流星,如果是寻常的黑色,他大概会想起那条蛇,搞不好真的会尖叫出来。
现场的工作人员提醒著相关事项,譬如隨身物品的存放,那双兔耳头饰也没能逃过厄运,摘下它之后路青怜明显放鬆了不少,张述桐甚至有理由怀疑,如果不是她第一次来游乐园,会以此为理由在过山车下排一整天队。
「大家要注意管理自己的表情哦,」工作人员是个很会炒热气氛的女生,「过山车行驶到中途的时候会遇到抓拍摄像机,我们乐园也会將一些不错的照片留在照片墙上,男孩子记得握住女朋友的手!」
「当然,」对方又说,「握住男朋友的也行。」
现场响起一阵笑声。
路青怜回以疑惑的目光,张述桐低声说:「好孩子就不要懂了。」
他们走上过山车了,特意选在了第一排的位置,等一切准备工作就绪,隧道上方的红灯开始闪烁,张述桐知道这是倒计时的意思,那名工作人员还在和游客互动:「马上就要倒计时了,紧张的话就提前喊出来吧!」说完就將手拢到嘴边,尖叫了一声。
一阵鬼哭狼嚎中,路青怜压低声音:「有这么可怕吗?」
张述桐沉思道:「我个人的体感,约等於十分之一个泥人。」
这时工作人员的视线停留在了他们的身上。
「她已经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了。」张述桐一指路青怜。
路青怜郑重地点了点下巴。
—下一刻张述桐的身体如离弦的箭飞射出去!一瞬间升起的加速度几乎让他的面部变形,工作人员幸灾乐祸的笑声中,他忍不住大吼出声。
搞什么!
张述桐头皮都在发麻,明明寒假来还不是这样!
不该是缓缓行至最高点再提速吗?这才过了多久!
这个该死的过山车居然调整了程序!
它居然还在加速,隨后张述桐的视野开始极速旋转,尖叫与大吼不绝於耳,他直感觉自己的心臟先是跳到嗓子眼,又重重地摔到肚子里,当肺部的空气几乎被吼乾净的时候,过山车又忽然稳稳停住。
还好————
张述桐慢半拍地吐出口气,转过脸:「那个————」
路青怜正面无表情地盯著他:「张述桐同学,我第一次知道你对付泥人这么辛苦。」
「你听我解释,」张述桐连忙笑道,「是因为这个过山车————」
张述桐忽然大喊出声过山车继续衝刺!
当护栏升起的时候,他面色发白地扶住额头,首先映入眼帘的居然是工作人员的笑脸I
「位有没有牵手成功?」
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打量著自己的手,或是紧握,或是抓住了手腕。张述桐也跟著看了看,似乎————
他全程都在握著护手。
这时路青怜已经轻飘飘地从座位上起身:「需要扶么?」
「听我解释————是这个过山车和从前不一样了。」
「据我观察,这么多项目里,你最开心的似乎是————」路青怜得出一个答案,「长鼻子的旋转木马。」
「怎么可能!」张述桐下意识反驳道。
从游乐园里出来,打车到了港口,再乘船抵达小岛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沉。
张述桐裹紧了外套,天色有些昏沉的样子,算算时间,倒是能赶上回市里的最后一班船。
「这次回庙里拿些什么?」
「妈妈留下的书,当初抢救出来了一些。」
不知道多久没有走上这条上山的小径,他看著那些裸露在外的黑色山岩,一瞬间宛如穿越了一个世界。
山脚下再也找不到摩托车的辙印了,那些在寒风中疾驰的日子已经悄悄离他远去。
如今已经没人会来这座庙了,不是因为信仰飞速地消亡,而是山上的道路已经几乎不可见,那些由凹凸不平的石头构成的台阶尽数毁在了地震中,某种意义上,他们现在和走入一处深山老林差不了多少。
等不久后到了万物復甦的时节,也许连那条被破坏的小路的痕跡也难以看到。
许多年后没有人会记得这座庙,就连路青怜也不会踏足此处,偶有来山上探险的孩子,说不定会对著庙宇的遗址嘖嘖称奇。
等终於爬到庙前的时候,天色彻底暗了下去,这里已经没有「院门」可言了,越过残破的院墙,青蛇庙的废墟映入眼帘。
张述桐关上手电,这里唯一耸立著的建筑是一座小小的木屋,路青怜需要的东西就存放在其中。
吱呀一声,他们推开木门,里面的设施简单极了,书架、几个储物箱,和一张小床。
他大概能猜到这张床的作用一岛上流传的习俗之一,亲人过世以后,三年以內,每年春节都需要在家中为对方守孝,她还没有家,就只有在庙里搭起一座小屋。
张述桐默默地想,今年春节就在隔壁搭一顶帐篷好了。
老妈打来电话了,问他今晚什么时候回家吃饭,张述桐捂著话筒说会晚些回去。
「和青怜在一起?」
「嗯,陪她来庙里拿些东西。」
「市里下雨了,很大,我让你拿伞带了没有?」
「忘了,」张述桐抬起头,「岛上没下,只是有点阴天————」
只是话没说完他便一脸黑线:「妈你到底在哪?」
「市里啊,和你爸在车里躲雨,老公,伞在后备箱呢————」
「那你还问我回不回去吃饭。」张述桐几乎无力地嘆息道。
「知道你有地方吃饭我们就可以去看电影啦?」
拜託不要在结尾加个「啦」字,好像显得自己很萌一样。
张述桐对著话筒狠狠地做了个鬼脸。
「约会开心。」
「明明是我该对你说才对。」
电话那头响起一阵嘈杂的背景音。
张述桐不用听也能猜出来,应该是老爸没找到伞,老妈就冒冒失失地下车去了。
他耸耸肩,掛断了电话,准备补一条消息过去,不过话说回来,这雨声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竟然隔著话筒来到了头顶。
张述桐抬起头,只听轰地一声响,转瞬即逝的雷光照亮了他的脸,紧接著雨水噼里啪
啦地落了下来,如豆粒般砸在脸上。
最近好像有点乌鸦嘴了,张述桐不由想,昨天在仓库也是这样。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了,他连忙捂住头,朝著木屋里衝去。
「路青怜同学,」张述桐一阵大呼小叫,「有没有伞?」
说完他就觉得这句话问得有些多余,这里连檯灯都没有,哪来的伞?事实也是如此,黑暗中路青怜摇了摇头:「只有一些剩下的油布,当初铺在房顶上的。」
「那还是等雨停算了。」
张述桐一屁股坐在床上,本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这张床实在小得可怜,不过他转念一想,坐过山车的时候比这挨得还要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能说是漆黑的环境进一步缩小了空间。
让人一下子閒了下来。
耳边只有淅沥沥的雨声,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竟一瞬间到了无话可说的境地。
「擦擦头髮。」
「谢了。」
张述桐接过一块毛巾,擦去头髮上的水渍。
他发了会呆,掏出手机问路青怜玩不玩水果忍者,可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电量已经降至了红线。
张述桐只好继续发呆,在一个娱乐不算发达的年代,原来人在失去了光明之后没有多少事可做,难怪要「日落而息」。
他打了个哈欠,浑身上下一下子涌出股困意,时间仿佛在雨声中凝固了,静止的世界,静止的木屋,静止的两个人。
「下次去水族馆吧,」张述桐问,「我很久没去了。」
「好。」
「但要提前科普一下,水族馆需要戴海豚帽子才能进场。」
「我可以理解为你在害羞吗,」路青怜轻嘆道,「张述桐同学?」
「额————」
张述桐心说我有什么好害羞的,倒是你今天没少脸红:「只是有点无聊,不聊天难道要干坐著吗?」他顿了顿,「话说,给徐老师打电话报个平安,今天乾脆来我家住?」
「最后一班渡轮————」
「不是说这个,光是下雨就很难放心你一个人回去,」张述桐提前打断道,「我知道,就像昨天说,一个人走回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也可能会说早习惯了在雨中赶路回家,可现在又不是从前了不是吗。」
走神了?张述桐在路青怜眼前晃了晃,「去不去?」
嗯;
我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害羞吗?
黑暗中,路青怜扭过了脸。
张述桐暗笑著想,明明自己脸皮这么薄,还总是说別人。
「待会回家了就先洗个热水澡,暖气已经停了那就开会儿空调,在沙发上玩我新买的游戏机,吃零食的话也管够,外面下著雨,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想想就很幸福对吧?」
他一下子就打开了话匣子,觉得每根神经都在蹦蹦跳跳,张述桐说你知道么,我从前在家打游戏从不开灯的,也不是为了省电,就是觉得一个人没必要开灯,可两个人就有必要了。
「忽然想到很久以前,我一直觉得你有某种特异能力,」张述桐忽发奇想,「比如掌
管天气啊,祈雨啊,让雨停住啊之类的。」
「没有那种能力。」
「路青怜同学,麻烦你祈祷一下,让雨儘快停下?」
都说了没有那种东西,路青怜捏住眉心,她轻嘆口气,忽然变得肃穆了,对著木门轻声命令道:「停。」
「见效了吗,」路青怜用哄小孩子的语气说,「张述桐同学?」
「其实我一开始就没信。」
「你————」
张述桐把早就准备好的话说出口:你脸红的时候真挺,以后能不能多脸红一下?可他吐出第一个字眼,只听轰地一声,屋门被寒风轰地一下撞开!
雨声一下子吞没了他们,张述桐愣住了,明明只过去了几分钟,天空就彻底换了副面孔,雷光在乌云中交错,整个世界都成了惨白的样子。
他衝上去关上木门,又立马拉过一个储物箱,才堪堪將房门堵住。
不过是犹豫了一秒,额前的刘海便湿透了,张述桐抹了把脸:「我说,你刚刚真的在心里说的是「停」,而不是「大」么?」
「我倒觉得是你又在乌鸦嘴了。」路青怜也因为忽然变大的雨势愣了一下。
张述桐不再说话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忧色浮上眉梢,这是初春而不是盛夏,这样的雨可不是转瞬即逝的暴雨,一旦开了头就没有立刻停下的道理。
事实也证明他的猜想是正確的,门板咯吱咯吱地晃动著,见鬼!这座屋子居然连个窗户都没有,张述桐在屋里踱步,不停注意著手机上的时间,一分钟过去了,然后是两分钟、三分钟————直到五分钟的时候,他又打开天气预报的软体,网络很差,等页面终於加载出来以后,儼然从「小雨」变为了「暴雨」!
张述桐一把拉开木门:「趁现在衝下山吧!」风声与雷声竟连人的声音也盖过了,他衝著路青怜大喊,「再不走下得更大!」
雷光將屋內照亮了一瞬,张述桐一把抓过角落里的油布,披在身上:「进来!」
「先等一下,」路青怜却朝著屋外看了一眼,冷静道,「我先去看看情况。」
「有这么严重?」
「真实情况说不定还要再严重一些,」路青怜微蹙眉毛,「现在出去,山路很有可能已经不存在了,我们能看到的只有泥土匯成的水流。」
「那一起找找別的路。」张述桐也皱起眉头。
「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我对附近比较熟悉,」根本不给张述桐反应的机会,路青怜便將油布披在了身上,「等我回来,不要乱跑。」
张述桐刚想说点什么,木门就被砰地一声合上了。
「餵————」
到底是谁在逞强。
张述桐只好坐回床上,有时候会让人觉得,她真的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女生未必不是件好事。
他一边注意著时间,一边思考著其他下山的办法,还记得有一次他也是在雨中爬上了山,记得后山还有一条小路可走————可那次的雨远不能和这次比。
木门又在吱呀作响了,路青怜已经出去了几分钟,他打开手电,想在木屋里找到一根充当拐杖的木棍,他打开手电,在屋子里寻找著工具,张述桐很快发现了几个塑胶袋,他將手机放在里面,又打开了手电,虽然光源减弱了一些,但在雨中照明足够用了。
最好还有一根能充当拐杖的木棍,张述桐左右四顾,可这间木屋里偏偏没有这种东西,倒是在一个箱子里发现了几块木牌,他刚想拿出来,却又愣住了。
这哪里是一箱普通的木牌,牌面上刻著一个个名字,「路青嵐」、「褚子鳞」,是路父路母的名字,当然也有路青怜的奶奶,他甚至在一块很新的木牌上看到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狐狸图案。
张述桐瞬间沉默下来,忽然记起了这间木屋真正的用场。
这些牌位一样的木牌从前被摆在正殿,就像有的人家会在家里准备一间小小的屋子供奉亲人的牌位,可等这座庙消失以后,它们便无处可去。
张述桐下意识捂住额头,又开始想起那些事情了,那些早已发生的,无从改变的事情,无论你说了多少声抱歉发了多少次誓,它们都在你的生命中消失了。
下一刻木门被推开,瞬间嘈杂的雨声中,路青怜带著水滴走了进来。
「怎么样?」张述桐连忙站起身,掩盖住自己的心情。
「和我想像中一样。」
「你是说————」
「要做好被困住的心理准备。」
「我知道,」张述桐点点头,拿出了剩下的塑胶袋,「套在袜子外面吧,我想想办法,能不能把油布裁成两半。」
他转过身,路青怜正蹲在一个储物箱前,翻找著什么。
「剪刀吗,我刚刚找过了————」
「麻烦让一下,张述桐同学。」
她將一床很厚的被子扔在了床上。
「喔,我忘了翻被子下面。」
「转身。」
「话说你要不要手电?」
「身子转过去,」路青怜重复道,「尤其是你的眼睛。」
说著她解开头绳,轻轻晃一晃脸,一头如瀑的长髮悄然散落。
张述桐乾笑道:「路青怜同学,你知不知道现在的行为很有歧义,比如要在这里过夜————」
「不然呢?」路青怜淡淡地说道。
张述桐感觉自己的声音一下子就消失了,不,应该说他一瞬间变成了个哑巴,只剩下肢体的语言,他眨眨眼睛又抬起手,然后又不知所措地放下:「那大家明早见?」
「你最好少一点废话。」路青怜將毛巾盖在头髮上,所以看不到她的脸,「躺下前记得把头髮擦乾。」
「可一张床要怎么睡?」张述桐结巴道,「再说了回家睡不是休息得更好吗,还能洗个热水澡,还有电视和热牛奶————」
「一定要我把话说得再明白些么,你觉得在这里过夜究竟是因为什么?」路青怜轻嘆道,「这样的天气我能走下山,你连躲开水洼里的石头都很难做到。」
「能不能委婉点————」
张述桐的气势一下就弱了下来。
好吧,他才是那个拖后腿的存在。
「可我觉得————」
「最后一遍,转身。」
张述桐只好转过身子,觉得自己很像个企鹅。
雨声依然很大,所以他也无法听清路青怜做了什么,直到那道清冽的嗓音再度在身后响起:「好了。」
张述桐转过头,看到散落在地上的外衣,以及被子里露出的那张精致的脸。
小脸很快变成了后脑勺。路青怜转过身子,闭上眼说:「我记得很久之前就和你说过,我喜欢果断一点的男生。」
「这和果断似乎没有关係————」
「我休息了。」
说完这句话,她便彻底转过了身子,只剩下张述桐呆站在原地。
这一刻好像雨声都消失了,一间小小的屋子里,明明看不见对方的脸,却可以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张述桐腹誹道这算什么,这女人好像认定自己胆子很小一样,可实际情况是他们被困在了山上,不得不,注意,是不得不睡在一张床上。
是啊,不得不,人生如果只有这三个字的话,那不知道会简单多少。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躺在床上的,可等回过神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看到的便是路青怜的长髮。
这张床可真够小的,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他毫不怀疑翻个身两人就会挤在一起。
「路青怜同学,路青怜?別装了,我知道你没睡。」
张述桐试探地喊了几声,可路青怜好像真的睡著了似的:「那好吧,」他嘟囔道,「晚安————阿嚏!」
张述桐抱住肩膀,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一片冰凉。
是了,天气还没回暖,又是个暴雨天,这间木屋也没有任何保暖性可言,不冷才怪。
他裹紧牛仔外套,眼巴巴看了一眼路青怜的被子,看起来很暖和的样子。
张述桐强迫自己闭上双眼,好了,少胡思乱想了,经歷了这么多事,冷一点就受不了了吗?
又过了片刻,他在黑暗中猛地睁开双眼。
真的受不了!
他怀疑再这样下去,路青怜起床后会发现一根冰棍躺在身边。
—必须要自救!
张述桐躡手躡脚地脱掉外套,盖在身上,果然好受了一些,可脚还是有点冷,他又把外套往下拉了拉,很好,这样上半身又开始冷了。
抱歉了,路青怜同学。
人在遇险的时候连大熊猫都可以当作食物的。
他在心里道了句歉,翻手捞起路青怜的棉服,严严实实地盖在了腿上。
终於可以睡觉了。
他心虚地看了路青怜一眼,刚要闭上双眼「你到底在做什么?」
「额————紧急避险?」
「你现在最好解释一下,为什么我的衣服会出现在你的身上,」路青怜缓缓转过脸,一字一句,「而且是脚上。」
「据说脚暖和了身子就不会冷————」
下一刻张述桐便感觉双腿一凉,那件棉服果然被没收了,一同被拿走的还有他的外
套,张述桐刚缩了缩肩膀,一条被子便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我应该和你说过,」路青怜冷冷地说,「我有洁癖。」
看来这一次真的惹怒了她,所以路青怜立即闭上了眼。
张述桐愣愣地躺在床上,连手指都不敢挪动一下,直到身体都开始发酸了,他小心翼翼地翻过身子,接著对上了一双睁开的眼眸。眸子在黑暗中存著清水般的光。
「你的心臟在乱跳吗?」路青怜竟主动开口了。
张述桐心臟一跳:「我————」
「你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路青怜的脸,不就在眼前吗?
你呢,你又在想些什么?我们是不是一样,睁著双眼心臟砰砰直跳。
「很————庆幸吧。」
「庆幸?」
是啊,庆幸因为那个电话回到了这座岛上,他嘴上却说:「庆幸这张床还算结实。」
「你一直都是个口是心非的人呢。」路青怜喃喃道,「我也很庆幸。」
「庆幸这间屋子还算黑,所以看不出你在脸红?」
真是种奇妙的体验,因为周围很黑,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似乎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说一些话。
「庆幸遇到了你。」路青怜低声说,「所以,我想告诉你————」
张述桐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很想对路青怜说我也有一些话想对你说,但我总找不到合適的机会,现在外面下著雨,仍然不是个多好的天气,可这个机会好像已经来了。
所以要说吗?说了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不可否认的是他的心臟又开始跳了。
「张述桐,」路青怜声若蚊蚋。「晚安。」
等张述桐回过神的时候,路青怜的睫毛已经重叠在了一起,她的睡顏是那么恬静,唇角掛著浅浅的笑。
什么嘛。张述桐在心里说,原来你也会说话大喘气,果然是学坏了。
也许事情本身没什么复杂的,他们第一次去了游乐场,然后在一场大雨中被困在了山上,只好在一间很小的木屋里过夜。
你们已经经歷过这么多事情了,在同一张床上过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很多人同床共枕,却不像你们走过了生与死的尽头。
但也总怪她总是说一些让人想入非非的话,可还能说什么呢?你又不能把她推醒,只好看著她的脸,最后也轻声说:「好梦。」
他也该睡觉了,他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子,奇异的是身体渐渐放鬆下来,张述桐闭上了眼,最后停在视线中的是一个装满木牌的储物箱,那里面装著他的誓言和许下的承诺。
最后张述桐在心里说:「我会好好照顾她的,我保证。」
虽然最后他还是失眠了。
总有几缕不安分的长髮在颈间挠痒。
距离那声「好梦」以后,约莫一个小时过去了,他在黑夜中睁著眼,却不敢辗转反侧O
路青怜的睡相很安稳,后来他在雨声与雷声的间歇中听到了她悠长的呼吸,就不敢再乱动,生怕吵醒了她。
手机快要没电了,连打发时间也做不到,后来他想起了地上的摄影机,张述桐忽然心里一动,抓住绑绳,將它轻轻提了上来。
这个相机自从交到路青怜手里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一夜,可张述桐还不知道她究竟录了什么。
屏幕上亮起的光让他眯起眼,张述桐翻开文件夹,却发现儘是些照片,公交车上的,老宋的小车旁的,在旋转木马上的、在飞天小象上的、在鬼屋里的、在快餐店里的,在床上,这些照片都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画面上总会有一个眼熟的人影,脸色发白的、落荒而逃的、挑著眉梢的还有大笑的,张述桐摸了摸自己的脸,头一次发现自己这么爱笑。
可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这里面没有一段录像,是在游乐园里根本没空录像吗?
也许是了,他翻遍了文件只找到一段视频,张述桐想了想,將音量调到最小,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倏然间黑了下去,微光中有一张精致的脸,路青怜侧躺在床上,將手垫在脸下,对著摄像头说:「张述桐同学,你果然偷看了。」
他再一次愣住了,下意识扭脸看了一眼,可路青怜分明好端端地睡在床上。
「失眠了吗?」路青怜问,「是的话就按我说的做,闭上你的眼睛。」
张述桐下意识闭上眼睛。
「你总让我去拍几段视频,说举起相机的时候才会发现生活中值得留念的地方,好像的確是这样,你是在担心我现在的生活不好吗?可我想要告诉你,在认识你之前,我的人生就像这间屋子一样,很黑也很小,屋外下著大雨,我一直缩在屋子里,不敢抬头看更不敢推开门,可有一天门被打开了,有人拉住我的手衝进雨里,告诉我我们一起出去」。」
张述桐愣了愣,他睁开双眼,看到了路青怜的浅笑:「我们已经衝出去了,对吗?」
「对吧。」
他小声在心里说。
「別再发呆地看著我了,这段视频只有这么长,现在能去睡了吗?」她又轻嘆道,「张述桐同学,你最好不要只在晚上这么精力旺盛,如果还不能的话,我唱一首歌给你听好了。」
张述桐轻轻將相机放在了床头,他看著画面中路青怜轻声哼唱著什么,耳边却没有任何声音,这一段视频穿越了时空,可它好像偏偏晚了这么一天,来的不是时候,张述桐在心里说录这段视频的时候你有没有想到唱歌会吵到自己?估计没有想到吧,所以他也无奈地笑了笑,等到有机会了再听好了。
张述桐缓缓闭上了眼睛,在脑海中想像著那首歌的旋律,可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响,让他身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一被发现了。
心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张述桐赶紧做口型说饶命,可相机里的路青怜似平拿身后的路青怜没有办法。
他飞快转动脑筋说我不是在偷看,而是打算录一段vlog,再说了你录了不就是给我看的吗————张述桐正盘算著这样的藉口能不能矇混过关,紧接著,一双手臂缠上了他的腰。
路青怜贴在了他的背上,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著,呵出的气息温热且带著湿意。
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大脑宕机的情况了,可这一刻还是出现了,张述桐觉得自己的心臟甚至停顿了一瞬,忽然间他明白过来这或许不是路青怜发现了他在偷看什么而是等著他在偷看什么。
路青怜那柔若无骨的身子完全贴了上来,好像要埋在他的身体里。
张述桐全身僵硬地想,她到底想做些什么?
该转身吗?要转身吗?转过身去又要做些什么?转瞬间他又想到了仓库里发生的一切,想到了这几天来那一句句漫不经心的话。
张述桐很想说自己姑且是个心理和生理都正常的男性,路青怜同学你不要太过火,可他又想起路青怜还有意无意地说:「————我更喜欢果断些的男生。」
张述桐心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果断!可不等他转过身去,路青怜便將脸埋在了他的背上。
张述桐的大脑再次空白了一瞬,颇有些哭笑不得地想,得,现在想转身都转不了了。
可下一刻他便愣住了。
「別丟下我————」
路青怜颤抖著说。
她好像做了噩梦,所以张述桐隱隱感到后背传来一阵湿意,他扭过脸,只见那张恬静的睡顏不知何时布满了泪水。
他早就知道路青怜会做噩梦了,当一切结束后,她暂住在家里的那段时间,每天夜里她总会小声抽泣,可他没想到会持续到现在,就好像自己那个老毛病,在別人看不到的时
候发作。
他心里暖昧的心思全无,连忙推了推路青怜的肩膀,直到她恍惚地睁开眼,张述桐才说:「別怕,別怕,已经没事了————」
「可你又走了————把我留在岸边————」
「你做了个噩梦,已经没事了。」
「已经————没事了吗————」
「嗯,已经没事了,我就在这里。」
路青怜也恢復了清醒,不愧是个洁癖,她也怔了一下,有些惊慌地闭上双眼,立马转过了身子。
可张述桐躺在床上,依然能听到她呼吸时的鼻音。
说起来他的確是一个不是多么果断的人,这个时候竟然还躺在这里,有些不知所措,连张述桐自己都发现了,他总是在下意识逃避著什么,他也知道那是很久以前就养成的习惯,因为无法给任何人一个交代,那就乾脆不做任何回答。
但现在,可以了,不是吗?
那么,你还在等待什么?
「路青怜,」张述桐沉默了一会,「別装睡了,有件事我早就想对你做了,很早很早之前就想对你做了。」
他的眼睛差不多適应黑暗了,等路青怜转过身的时候,能看到她湿润的睫毛和她慌乱的眼眸。
原来她的力气也不是一直这么大,只要用力握住她的手就会软弱得任人摆布。
雨依然下个不停,被子很厚,却不是他想像中温暖的样子,原来她的身体一直很冷。
其实他早该知道的,这是他的女孩,是他付出生命也要救下的女孩,现在一切结束了,是否可以將她用力搂在怀里,可以肆意亲吻她的嘴唇?
所以张述桐不再犹豫了「又是吵闹的一天啊。」清逸打了个哈欠。
「是啊,」杜康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到底在吵什么,若萍都围著操场追杀述桐两圈了?」
「他不小心把若萍的相机磕了一个角,说是在床上的时候不小心弄掉了,还有储存卡也丟了。」
杜康耸耸肩:「鬼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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