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艾利克斯决定重新申请大学，伊森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个女人总算有所改变—不像两人最早见面的时候那样拒人千里之外，仿佛每个接近她的男人都别有图谋。

    伊森说想买下版权是认真的。

    艾利克斯的笔记确实很好看。

    至少对伊森来说，那些故事有一种神奇的吸引力，让人拿起来就放不下。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理由。

    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原因如果未来真的出版了，他作为名正言顺的版权方，要求艾利克斯删掉或者修改一部分内容，就完全合情合理了。

    比如《雷恩诊所》里那些关於他喜欢人妻、偏爱成熟女性的离谱传闻。

    不然等这本书出版，岂不是所有人都会误以为他有什麽奇怪的癖好？

    时间已经不早。

    诊疗室里的气氛也渐渐变得有些暖昧。

    为了不给那些谣言留下更多证据，伊森及时起身，和艾利克斯道了晚安，离开了诊所。

    他上车以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确实有点晚了。

    现在回家，等他穿过纽约的车流赶到公寓的时候，差不多也到了该洗澡睡觉的时候。

    伊森不太想这麽早回去。

    成年人偶尔不想回家，有时候是因为家里没有等待自己的人。

    但那显然不是最恐怖的。

    对伊森来说，真正恐怖的是，家里等待自己的有可能是谢尔顿。

    晚归如果动静太大，会被谢尔顿拿着《室友协议》逐条解释强调甚至联系——应该如何正确地在夜间时间回家。

    而且谢尔顿的变态记忆会永久的记录下这一数据。

    等积累的晚归次数多起来，他甚至会给你一张最近几个季度的数据趋势图，然後一本

    正经地告诉你，你本季度的违规次数对比上季度已经大幅上升。

    当然，夜不归宿的次数如果多了他一样会画图，但值得庆幸的是，他无法确定伊森是不是真的夜不归宿。

    伊森显然不想在结束了一整天的工作後再接受谢尔顿的各种输出。

    他靠在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的夜色—纽约的夜晚其实也挺美好的。

    伊森忽然想起艾利克斯刚才问过的一个问题。

    他之前投资的那家小蛋糕店赚钱了吗？

    当时他的回答是一应该赚了吧。

    这个「应该」，让他自夸的优秀投资人身份多少有些名不副实。

    一个优秀的投资人，可以不清楚自己什麽时候分红。

    但如果连投资的店到底赚没赚钱都不知道，那就很难说是目光长远了。

    最多只能叫有钱任性。

    反正已经这麽晚了，正好去看看。

    与其直接回家，不如先去威廉斯堡餐厅吃点东西，顺便确认麦克斯和卡洛琳的小蛋糕

    帝国发展到了什麽阶段。

    就算生意不太好，至少还能见到麦克斯。

    投资可能会失败。

    但麦克斯————通常不会让他失望。

    伊森赶到威廉斯堡餐厅时，晚餐高峰已经过去。

    他推开门，门铃发出熟悉的轻响。

    餐厅里依然是那副一成不变的样子。

    油烟、咖啡和炸薯条的味道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厄尔坐在收银台後面，像一位已经看透资本主义，只等着准时下班的智者。

    麦克斯和卡洛琳暂时都不在就餐区。

    最先和伊森打招呼的居然是好久不见的奥列格。

    他从後厨探出半个身体，手里用夹子夹着一根形状十分可疑的香肠。

    「医生，你来得正好。」

    奥列格举起香肠。

    「我正在研发一道新菜，需要一位专业人士来评判—它能不能让女人满意。」

    「香肠做成这样子，」伊森看了一眼：「我觉得它的味道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女性能不能忍受。」

    奥列格低头看了看香肠，若有所思地点头。

    「所以你的意思是，它还不够大？」

    他似乎发现了问题所在。

    「问题可能出在温度。加热以後，香肠会萎缩。」

    伊森觉得他完全没有听懂自己说的，但也不想继续解释。

    憨这时从柜台後面快步走了过来。

    「雷恩医生，欢迎光临。」

    他脸上带着标准的老板式微笑。

    「我们餐厅一直非常重视食品安全。刚才那根香肠只是厨房内部测试，不会提供给顾客。」

    奥列格的声音从後厨传来：「今天已经提供过三根了！」

    憨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他在开玩笑。」

    奥列格再次喊道：「四根！我忘了二号桌的老太太！」

    憨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後厨喊道：「奥列格！」

    「怎麽了？她吃得很开心！」

    听着憨和奥列格熟悉的争吵，伊森一下子找回了属於这里的感觉。

    一切都没有变化。

    世界或许每天都在走向新的混乱，但威廉斯堡餐厅永远能稳定地维持原来的混乱。

    他走到熟悉的卡座坐下。

    没过一会儿，麦克斯便端着咖啡壶从後厨走了出来。

    看见伊森，她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後挑起眉毛。

    「真稀奇。」

    「我们的失踪投资人终於想起，自己还在两个贫穷女孩身上投过钱了？」

    「我可从来没有忘记。」伊森说道。

    麦克斯给他倒上咖啡：「是吗？那你还记得我们的店叫什麽吗？」

    伊森张了张嘴。

    那家店还有正式名字？

    他想了半天，最後镇定地回答：「麦克斯和卡洛琳的小蛋糕店。」

    麦克斯点点头：「很好。虽然店名没说对，但至少两个老板的名字说对了。」

    伊森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果断跳过这个话题。

    「卡洛琳呢？」

    「在後面算帐。」麦克斯往後厨方向看了一眼。

    「她已经算了一个小时。每隔十分钟就会冲出来告诉我，我们要么正在走向成功，要麽将在下个月破产。」

    伊森忍不住问道：「所以，店里的生意究竟怎麽样？」

    麦克斯没有回答。

    她把咖啡壶放下，从围裙口袋里翻出一张折起来的餐巾纸，递给伊森。

    伊森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什麽？」

    「我们最近几个星期的销售额。」

    伊森：「你居然随身带着？」

    「因为这些数字每天晚上都会被卡洛琳念至少二十遍。」麦克斯说道。

    「我现在做梦都能听到她在耳边喊房租、水电、原材料，还有该死的商业保险。」

    伊森笑着摇摇头，开始查看纸上的数字。

    麦克斯则在一旁随口介绍着卡洛琳最近的吐槽和自己这一段时间的遭遇。

    很快，伊森便皱起了眉头。

    最开始的销售额很好，而且不是一般的好。

    开幕派对结束以後，小蛋糕店的热度并没有消失。

    每天都有人来购买小蛋糕。

    除了普通散客，她们还接到了不少大额订单。

    一些律师事务所订购下午茶；

    私人俱乐部订购宴会甜点；

    高档酒店订购客房欢迎礼：

    甚至还有一家大型谘询公司，每个星期都要订购两百个小蛋糕。

    订单多得让卡洛琳一度认真考虑，是不是应该提前寻找第二家店面。

    麦克斯则连续好几个星期睡眠不足。

    她一边制作小蛋糕，一边抱怨纽约的有钱人是不是突然集体失去了正常的味觉。

    不过，她抱怨得十分开心就是了。

    毕竟只要对方愿意付钱，别说失去味觉，失去理智她都能接受。

    前期小店确实称得上火热。

    排队的人经常站到走廊外面。

    柜台里的小蛋糕刚摆出来，就会被人买走。

    「每日限量两百个」不再是一句为了制造稀缺感的GG，而是真的开始不够卖了。

    卡洛琳甚至特意制作了一块「今日售罄」的牌子。

    每天把它挂到门口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都像刚刚成立了一家以自己名字命名的集团公司。

    然而，一家纽约本地生活频道找上门来，似乎改变了这一切。

    那是一档专门介绍纽约小店和平价美食的节目。

    记者是在开幕派对以後注意到她们的。

    两个破产女孩平常在餐厅端盘子，还额外经营属於自己的小蛋糕店：

    小蛋糕店背後还有一位声名越来越大的医生投资支持。

    女性创业、底层逆袭、友情、爱情、甜点。

    每一个词都适合出现在节目预告里。

    卡洛琳得知消息以後，整整准备了三天。

    她为可能出现的每一个问题都写好了答案，包括创业理念、品牌规划、产品特色、女性独立，以及她们如何在最困难的时候坚持梦想。

    她甚至强迫麦克斯提前排练。

    但问题是，麦克斯从来不按照排练内容回答。

    正式采访那天，记者站在小蛋糕店里，对着镜头露出亲切的笑容。

    「这里是最近非常受欢迎的麦克斯自制小蛋糕。」

    「它的两位老板，平常仍然在餐厅工作。但在工作外的时间，她们会回到这里，经营自己的事业。」

    镜头首先对准卡洛琳。

    记者问道：「你们希望把这家店发展成什麽样子？」

    卡洛琳露出练习过无数次的笑容。

    「我们希望让更多人吃到麦克斯的小蛋糕，并且证明，不管一个人原来的生活有多麽窘迫，只要没有放弃梦想，就仍然有机会获得成功。」

    她的语气真诚、得体，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励志感。

    记者显然非常满意。

    接着，镜头转向麦克斯。

    记者问了一个更加轻松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这家小蛋糕店让你赚到很多钱，你最想做什麽？」

    卡洛琳站在镜头外，立刻对麦克斯使眼色。

    她们排练过这个问题一正确答案应该是开分店、雇佣更多员工，建立一个属於她们自己的小蛋糕品牌。

    麦克斯认真想了两秒。

    「包十个牛郎。」

    店里瞬间安静下来。

    卡洛琳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记者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

    「抱歉，你说什麽？」

    「十个牛郎。」麦克斯重复了一遍，「五个上白班，五个上夜班。轮班制，全年无休。」

    记者努力控制住表情。

    「你说的是————男模吗？」

    「不是。」麦克斯说道，「男模拍完照片就走。我说的是收了钱以後愿意留下来过夜的那种。」

    旁边负责摄影的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卡洛琳连忙凑近镜头，试图挽救局面：「她在开玩笑。」

    「对。」麦克斯点头，「十个确实有点多。先招五个，等现金流稳定以後再增加数量。」

    记者终於笑了出来。

    节目组没有剪掉这段。

    相反，他们把它放进了正片。

    节目播出以後，反响相当不错。

    没有人因为麦克斯的一句荤话抵制她们。

    这里是纽约。

    一个年轻女人梦想发财以後包几个男人，完全算不上特别出格的愿望。

    很多人觉得麦克斯坦率、有趣。

    还有人专门跑到店里，询问她的「牛郎招聘计划」什麽时候开始，自己能不能报名。

    节目播出的头几天，进店的普通顾客甚至比以前更多了。

    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大额订单开始消失。

    先是一家私人俱乐部取消了每周的固定采购。

    接着，两家律师事务所不再订购下午茶。

    高档酒店把原本每周三次的订单改成了一个月一次。

    那家神秘的谘询公司则直接停止了采购。

    没有投诉，没有差评，也没有人解释原因。

    他们只是悄无声息地停止购买。

    普通散客依然不少，可一个人通常只买一两个小蛋糕。

    一整天增加的零售数量，可能还抵不上一个大客户取消的订单。

    於是，小蛋糕店看起来依旧热闹，收入却开始迅速下降。

    曼哈顿上东区，一栋从不出现在任何公开记录里的老宅中。

    一位头发花白的女人坐在早餐桌前，慢慢翻阅当天的报纸。

    管家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本周的采购清单。

    「夫人。」

    「原定星期五送往酒会的甜点，还要特意从那家小蛋糕店订购吗？」

    女人抬起眼睛。

    报纸娱乐版的一角，正好刊登着麦克斯接受采访时的照片。

    标题里十分醒目地写着——十个牛郎。

    「原来订了多少？」

    「一百二十个。」

    「改成十二个。」

    管家微微一怔。

    「十二个？」

    女人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十二个就够了。」

    管家没有追问，只是在采购清单上划掉了原来的数字。

    一家高档酒店的经理办公室里。

    宴会部门负责人拿着订单，站在办公桌前。

    「下个月的几场宴会，甜点还要继续从麦克斯自制小蛋糕采购吗？」

    经理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看完了电视上重播的采访片段。

    屏幕里，麦克斯正在一本正经地解释五个牛郎如何进行两班倒。

    经理沉默片刻，最後说道：「只保留一场。」

    负责人问道：「其他宴会取消？」

    「不是取消宴会。」经理说道，「把甜点换回酒店原来的供应商。」

    「明白。」

    负责人刚准备离开，经理又补充了一句：「以後每个月只保留一份最低采购。」

    「不要让那家店倒闭。」

    负责人离去。

    经理的目光重新落在电视上。

    看着镜头里的麦克斯，他轻轻摇了摇头。

    类似的对话，在许多不同的地方发生。

    没有人相互联系，也没有人组织抵制。

    可所有人似乎都在不约而同地遵守一项共识小蛋糕要买。

    店不能倒闭。

    至於发财，没有必要。

    威廉斯堡餐厅里，伊森仍然盯着麦克斯留下的数字。

    在他看来，那些大额订单上的名字都很正常。

    律师事务所、谘询公司、酒店和私人俱乐部。

    它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在采访播出後陆续停止了采购。

    「所以，是采访影响了生意？」伊森有些诧异。

    「卡洛琳是这麽认为的。」麦克斯耸了耸肩。

    「太诡异了，那句话明显是玩笑。」伊森说道，「怎麽可能因为一句玩笑，就同时失去这麽多订单？」

    麦克斯已经让伊森看过那段采访视频。

    镜头里的麦克斯确实说了要包十个牛郎。

    但她说这句话时，记者在笑，摄影师在笑，节目播出後的观众也在笑。

    没有抗议或者负面报导。

    从表面数据来看，采访显然增加了店铺的知名度和进店人数。

    「不应该啊。」伊森皱着眉说道，「纽约的有钱人什麽时候这麽保守了？」

    麦克斯看着他。

    「也许他们不是保守，只是不希望我快乐。」

    伊森摇了摇头：「这说不通。」

    「没有人会认为你真的要包十个牛郎。就算你真的去包，和他们订购小蛋糕又有什麽关系？」

    他顿了一下。

    「难道他们觉得你有了牛郎，就会不专心制作小蛋糕了？」

    麦克斯挑眉。

    「所以你觉得是怎麽回事？」

    「这里面一定有别的原因。」伊森拿过点餐纸，又找来一支笔，在几个数字旁边画了一条线。

    「也许采访吸引来的大部分人只是看热闹。」

    「普通客流增加，让店里变得拥挤，大客户担心小蛋糕的质量下降。」

    伊森猜测着，「或者那些公司本来就只是在追逐新鲜感。」

    「节目播出以後，小店不再是只有少数人知道的隐藏店铺，成为了大家都知道的东西，他们反而失去了兴趣。」

    麦克斯点头：「有钱人的脑子确实经常长在奇怪的地方。」

    就在这时，卡洛琳抱着帐本从後面冲了出来。

    「我听你们讨论半天了。」

    她把帐本放到桌上，迅速翻到其中一页。

    「我早就说过，麦克斯那句话毁掉了我们最有价值的客户群。」

    麦克斯抱起手臂：「拜托，那只是个玩笑。」

    「而且伊森也说了，不是因为那句话。」

    卡洛琳看向伊森。

    「采访播出後，散客增加了，但大额订单下降了百分之九十以上。」

    「我们原本已经开始大幅盈利。结果现在刨除房租、水电、原料和其他开支以後，只剩下这麽多。」

    伊森看了一眼帐本上的数字，沉默了一秒。

    好吧。

    这个数字只能算是普通小店不死不活的状态。

    维持温饱没有问题。

    但小蛋糕帝国暂时不用想了。

    卡洛琳显然知道数字不怎麽漂亮，补充道：「我们还有机会。」

    「只要重新联系那些客户，向他们解释麦克斯没有真正包养牛郎的计划麦克斯立即打断她：「等等，我只是现在没有。」

    卡洛琳瞪着她。

    麦克斯坦然地与她对视。

    过了几秒，卡洛琳深吸一口气。

    「总之，我们必须想办法恢复那些大额订单。」

    「为什麽？」麦克斯问道。

    卡洛琳愣了一下。

    「什麽为什麽？」

    「我们的店没有赔钱。」麦克斯说得十分理所当然。

    「房租付了，原材料付了，水电也付了。我们没有欠新的债，也没有被人从店里赶出来。」

    「真的有人花钱买我做的小蛋糕。」

    「而且我们还在赚钱！」

    「这已经很难想像了。」

    她顿了一下，嘴角慢慢扬起来。

    「他们买我们的小蛋糕，不是因为同情我们，不是因为想跟我们上床。」

    「他们只是觉得它好吃，吃完以後还想再来。」

    麦克斯看向卡洛琳：「这还不够好吗？」

    卡洛琳张了张嘴。

    她显然很想说，这距离成功还差得很远。

    想要连锁店、品牌授权、小蛋糕帝国，以及重新成为让所有人仰望的成功女性，眼前的这些远远不够。

    可看着一脸满足的麦克斯，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帐本。

    那些异常庞大的订单消失以後，留下来的，可能才是这家店真正拥有的顾客。

    数量没有想像中多，却足以让小店依靠自己的收入继续活下去。

    卡洛琳慢慢吐出一口气：「好吧。」

    「至少现在没有亏损。」

    麦克斯立即说道：「把这句话记下来。」

    「下次你再半夜三点把我叫醒，指责我乱说话影响店里生意的时候，我会把它贴在你脸上。」

    卡洛琳翻了个白眼。

    伊森看着两人，觉得艾利克斯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那家店赚钱了吗？

    赚了。

    只是赚得不多。

    但至少，这家店已经依靠自己活了下来。

    对於两个曾经连制作小蛋糕的烤箱都买不起、每天只能靠在餐厅打工维持生活的女孩来说一能够不依赖其他人，让一家真正属於自己的店继续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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