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很不情愿，也很厌恶，但百里归尘清楚，他必须要习惯这种平民吃的食物。

    否则的话，很容易叫江明棠看出破绽。

    听见这话的两个暗卫：“？”

    他们缓缓摇头，对视一眼，眸中全是不可置信。

    站在左侧的暗卫忍不住上前一步，面露担忧。

    “大人，您为何突然让我们加这道菜？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不论是在东越还是南晋，猪下水和脏器，那都是平民吃的东西。

    贵族是不会碰的，甚至连他们这些暗卫也不会吃。

    主子身为前朝皇室遗孤，还是南晋的首辅，位高权重，非常人能比，又怎么能吃这个呢？！

    百里归尘不想跟他们多解释。

    更不想告诉他们，今日他已经被江明棠用一块卤大肠，给“玷污”了。

    他寒声道：“我的命令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质问了？按我说的去做便可！”

    “……是，大人。”

    走出厢房之后，两个暗卫连夜给南晋那边写了封信。

    隔日，将信递交给南晋派来东越潜藏多年的密探后，他们两个对视一眼，皆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浓重的担忧。

    自打来了东越，首辅大人真是吃了不少苦头。

    先是搬去了破旧的小屋，后来又伤了自己的手，如今还要去吃那些污秽之食。

    要是太后娘娘知道了，肯定会很心疼的。

    毕竟她一向看重这个弟弟。

    其实，太后娘娘一直都不赞成首辅大人的复国计划，也不支持他来东越潜伏。

    而且上次他们寄信回去之后，很快便收到了南晋那边的回信。

    信里，太后娘娘让他们尽快把首辅大人给带回去。

    可大人性子太倔，根本不听他们的劝，他们也没有办法。

    又怕强行把人带离京城，会露出马脚，暴露身份，所以只能由他去。

    以后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而现在，天亮了。

    他们该去市集上买卤肠，给大人准备早膳了。

    虽说每天都要吃卤肠这个决定，是百里归尘自己做下的。

    但当他真的在餐桌上，看见这份食物时，还是忍不住泛起了恶心，差点没直接吐出来。

    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为了复国大业”这六个字之后，百里归尘颤抖着手，夹起了一块卤肠。

    端详片刻后，他露出视死如归的表情，把它恶狠狠地塞进了嘴里。

    为了大业，他可…

    呕…

    可…

    呕…可以…

    呕……

    他！能！行！

    连吃带吐，很快，一盘卤肠就这么见了底。

    百里归尘双眼无神，嘴唇发白，像是经历了一场浩劫。

    在原地坐了许久之后，他总算是动手用帕子擦去了额上的细汗，艰难起身再次更衣沐浴，然后才去了司天院上值。

    在官署里看见他的时候，见他神色恹恹，整个人有气无力，江明棠以为他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或者在演戏博取同情，还好心关切了两句。

    百里归尘摆了摆手，只说自己是昨夜没休息好。

    别的一概不提，也不能提。

    这让她生出了些许好奇，干脆把元宝叫了出来，让它去查一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等得知百里归尘是因为吃卤肠这件事，遭受了重大打击之后，江明棠无语至极。

    她实在是不能理解百里归尘的思路。

    好好一个贵公子，不继续待在南晋过锦衣玉食的生活，非要亲自来做什么探子。

    还装成了穷苦书生，结果连卤肠都吃不下去。

    漏洞百出，实在是拙劣不堪。

    他真该庆幸自己身价有七个亿，她不会揭穿他。

    否则的话，怕是刚进京城的第一天，就被她检举去诏狱吃牢饭了。

    虽然六部的两位尚书接连倒了台，但朝廷上下有数百位官员，其中公卿重臣占了好几十位，挨个查下来要费不少时间和心力。

    所以眼下，江明棠也没空去管百里归尘了，转身又投入到了对文武百官的稽查当中。

    通过查阅千机阁的旧资料，派遣那些武丁出去探查情况，以及元宝的帮忙之下，江明棠无往不利，短短十天的时间里，她就在御前参奏了不下二十几位官员。

    并且成功用几箱子罪证，把其中的两位尊享至高荣誉的老臣，三位手握实权的重臣，分别送去了南海打鱼，北荒种地。

    一时间，朝野上下对她是又敬又怕又厌恶。

    比从前跟御史来往时，还要更谨慎一些。

    毕竟，江明棠连御史都照参不误！

    他们生怕哪天自己不小心被她盯上，就要去跟王尚书，周尚书做伴，或者去种地打鱼了。

    当然了，也有不少人认为，躲是没有用的。

    论起来，江明棠也不过是陛下手中的一把刀而已。

    说到底，是陛下想要稽查百官。

    他们无法对天子做什么，可也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既然对付不了持刀的人，那就弄废那把刀！

    如此一来，威胁自然解除。

    但可惜的是，江明棠非常有先见之明，在查百官之前，也在陛下面前把自家人给告了。

    以至于他们到现在，也没抓着任何把柄。

    这么一想，真是叫人生气又无奈。

    但还有人不放弃，选择了继续抓着江氏，以及跟江明棠有所来往的人不放。

    这天，他们当中终于有人找到了破绽。

    确定情报无误之后，御史台的监察御史领着几位朝堂重臣，急吼吼地进了宫，去天子面前狠狠参了江明棠一本。

    其罪有二。

    第一：“身为命官，江明棠不知从何处得知风声，知道户部即将采购军需，竟不顾朝廷立下的法度，在暗中与柳氏行商勾结，大肆收购麻草，做出与民争利之事！”

    第二：“臣查过了，她名下的商铺与田宅数目惊人，京中寸土寸金的长平右街上，开设的十几家铺子都是她的。”

    “纵然江氏是侯门望族，但凭借它原有的家底，断然置办不下这般产业。”

    所以，他们一致认为，这是江明棠或者威远侯私下收受贿赂所得，要求陛下彻查！

    在听见第一条罪证时，皇帝眉头紧皱。

    律法严令禁止官员从商，与民争利。

    若江明棠真做了这些事，那确实是犯了错，理该被惩处。

    便是他有心偏袒，也抵不过百官的悠悠众口。

    但皇帝也很好奇，她怎么会想到去囤麻草的？

    要知道更换军需的事儿，他才刚嘱咐户部去办没多久。

    莫非，是有人在背后指点？

    这个问题还没想明白呢，等听到第二条罪名时，皇帝着实是愣住了。

    等等。

    长平右街？

    好耳熟的地名。

    好像在哪听过。

    年岁见长，靠自己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皇帝便把目光投向了近身侍奉他多年的掌事太监曹明。

    曹明会意，面露难色，随后行至天子身边，恭敬而又小声地开口。

    “陛下，据老奴所知，这长平街跟定安街一带的商产，都是当年您尚是皇子的时候，在南疆立下数次军功，得以封王之后，太祖皇帝赐给您的奖赏。”

    “后来您登基为帝，便把这些属于王府的一部分商产，划进了东宫，赠给了太子殿下，其中就包括长平右街。”

    皇帝明白了。

    哦，难怪他觉得耳熟呢。

    原本是他从前的产业啊。

    等等！

    底下这些官员，刚才说什么来着？

    长平右街，在江明棠名下？！

    意识到问题所在之后，皇帝的脸色顿时绿了。

    他将桌案一拍，沉声说道：“曹明，去把太子给朕叫来！”

    好个败家子！

    他老子当年在南疆打仗累死累活，才从他祖父跟伯父手里头，抢过来一点家业。

    他倒好，转手如此轻而易举地，就把一条街的铺子送出去讨女人欢心了！

    他怎么不把整个江山都送出去啊！

    底下的官员也愣住了。

    皇家私产，那都是秘密，旁人探查不到，也不可打听。

    他们还以为那些铺面，都是江明棠从其余重臣那里收受的贿赂呢！

    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东宫的私产！

    而上首的曹明领命，刚要离殿，便又被皇帝给叫住了。

    “你再找个人去司天院传话，把江明棠也给朕叫过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