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是早上六点十二分发现异常情况的。
她打开冰箱,手伸向右侧第二层——那是她专门清理出来放功能性饮料的位置,整整齐齐码着六罐。每天早上一罐,是她保持七点前到达公司处理邮件的燃料。但此刻,那个位置空了。六罐饮料整齐划一地消失了,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苏砚盯着那片空旷的白色隔板看了五秒。然后她往下看——最底层的保鲜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六盒……牛奶。
她蹲下来,确认自己没看错。六盒高钙低脂牛奶,品牌是“XX牧场”,包装上印着一头笑容憨厚的奶牛。苏砚把那六盒牛奶一盒一盒拿出来,摆在台面上,然后重新检查了一遍冰箱。饮料,没有了。牛奶,六盒,像一群不请自来的客人,堂而皇之地占据了原本属于功能性饮料的领地。
陆时衍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见苏砚站在厨房中间,手里握着一盒牛奶,表情像是握着一份伪证。
“早。”他说,拿起水壶接水。
“饮料呢?”
“扔了。”
苏砚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扔了。”陆时衍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得像在法庭上陈述一个事实,“你上周体检报告出来了,***摄入超标。一罐那种饮料含***80毫克,你每天早上一罐,下午至少一罐,有时候加班再加一罐。苏砚,你一天最多喝过四罐。”
“所以你把它们全扔了?”
“对。”
“没有问我。”
“问了你会同意吗?”
苏砚把牛奶盒放在台面上,声音很平:“陆时衍,你扔的是我的东西。”
“我扔的是你正在伤害自己身体的东西。”
“那是我的身体。”
“你怀孕了。”陆时衍终于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语气没有起伏,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苏砚很熟悉的认真,一种在面对最难缠的对手时才会出现的认真,“苏砚,你的身体现在不只是你自己的。”
苏砚沉默了两秒。她想反驳,但找不到出口。她知道他说得对。孕十二周,她上周刚做完第一次正式产检,医生确实说过***要控制。但“对”和“接受”之间隔着一道很宽的沟。那道沟里填满了她的习惯、她的自由、她坚持了十五年的清晨仪式,还有她最讨厌的一件事,被安排。
“你应该问我。”她说,声音沉下去。
“我问过。上周三,我说‘你最近是不是喝太多了’,你说‘我自己的量我心里有数’。”
苏砚记得那个对话。当时她正盯着电脑改方案,随口回了一句。她以为那只是夫妻间的闲话,没想到陆时衍是认真的。
“那你也不该直接扔。”她最后说。
陆时衍叹了口气:“好。下次我提前问你。”
“还有下次?”
“如果你继续一天四罐的话,有。”
苏砚没再说话。她拿起包,出门了。没吃早餐,没喝那盒牛奶,也没回头看一眼。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陆时衍听出了那个力度里的意思。她把门关得刚好,不轻不重,一种精确计算过的不高兴。
这是第一天。
苏砚到了公司,助理迎上来递咖啡,她摆了摆手:“换成温水。”助理愣了一下,没多问,转身去了。苏砚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屏幕,脑子里却一直在回放今早的画面。那六盒牛奶排在那里,像六个嘲弄她的哨兵。她知道自己该喝牛奶,知道***不好,知道陆时衍的出发点没有恶意。但知道这些,不妨碍她生气。
生什么气呢?她中午吃饭的时候问自己。她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青菜,戳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她气的是,陆时衍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平等的对手。他直接做了决定,然后通知她。这让她想起自己最讨厌的那种谈判,对方已经拟定好了所有条款,只让她签字。
可陆时衍不是她的对手。他是她丈夫。
这个认知让她更烦了。
下午两点,陆时衍的微信来了:“午饭吃了吗?”
苏砚看了一眼,没回。
下午四点,又来一条:“今天感觉怎么样?”
苏砚把手机翻了个面。
下午六点,第三条:“我今晚做酸辣粉。回家吃吗?”
苏砚盯着“酸辣粉”三个字看了十秒。第八次。他说过要让她做到第十次的,怎么自己先动手了?她想回一句“不吃”,但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按下去。最后她锁了屏,收拾东西,回家了。
推开门的时候,厨房里飘着一股醋香。不算刺鼻,但很明确——他在做酸辣粉。苏砚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餐桌上摆着两碗。一碗颜色正常,粉条根根分明,花生米金黄,辣油红亮。另一碗,颜色偏暗,粉条有点糊,花生米黑了几颗,汤底浓稠得像勾了芡。
苏砚在桌边站定。陆时衍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碟小菜,看见她,说:“回来了。”
“哪碗是你的?”
“左边这碗。”他指了指那碗正常的。
“那右边这碗是谁的?”
“你的。”
苏砚看着那碗明显翻车的酸辣粉,沉默了一下:“你做的?”
“对。第八次。”
“你替我做的?”
“对。”
苏砚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那碗失败的酸辣粉。酸味重了,辣味不足,花生米有点苦,粉条确实煮过了。但她嚼了两下,咽了。
“怎么样?”陆时衍问。
“比我做的好。”
陆时衍笑了,坐到对面,开始吃自己那碗。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苏砚忽然发现,自己的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她抽出来,上面写着:“冰箱的事,我错了。但牛奶还是得喝。庭外和解,不予追究。有效期——你喝完那六盒为止。”
苏砚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PS:这碗是我第一次做酸辣粉。你笑了,我就当你原谅我了。”
她抬起头,陆时衍正低头吃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苏砚看见他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在等她反应。
“你第一次做?”苏砚问。
“对。”
“你之前说你不会做饭。”
“我会做饭。我只是不会做酸辣粉。”
“那你为什么不做?”
陆时衍放下筷子,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因为那是你的战场。我不想抢。”
苏砚愣了一瞬。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样子,想起他站在旁边看她拿量杯量醋的样子,想起他说“你做什么都像在做一场精密实验”时的表情。原来他一直都会。他只是不说。他只是看着她一遍一遍地翻车,然后坐在对面,把那些失败的酸辣粉一口一口吃完。
“陆时衍。”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然后在我最生气的时候拿出一碗酸辣粉和一张纸条。”
“有效吗?”
苏砚没回答。她把那张纸条折好,站起来,走到那个专门放纸条的抽屉前,拉开,里面已经躺了七张。她把第八张放进去,然后回到餐桌前,继续吃那碗失败的酸辣粉。
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她忽然说:“明天教我。”
“教你什么?”
“教你做酸辣粉。”
“你不是会吗?”
“我要学你那碗。”苏砚指了指他面前已经空了的碗,“正常的那个版本。你那碗比我做的好吃。”
陆时衍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好。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学完之前,不许喝功能饮料。”
苏砚想了想:“一周一罐。”
“三天一罐。”
“五天。”
“四天。不能再多了。”
“成交。”
陆时衍伸出手,苏砚犹豫了一下,握上去。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法庭上见到他时,他也伸过手,说的是“陆时衍,原告代理律师”。那时候他的手也是暖的,但她没握。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现在她握了,而且握得很紧。她松开手的时候,陆时衍说:“你今天没回我微信。”
“看到了。”
“为什么不回?”
“因为我在生气。”
“现在呢?”
“还在生气。”
“那为什么跟我握手?”
苏砚站起来,拿起空碗往厨房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说完就走了。
陆时衍坐在那里,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她说的是:“因为握手是庭外和解的一部分。你签了字,我还没签呢。合同还没生效,陆律师。”
第二天,他们又吵了一架。
起因是苏砚下午要去参加一个行业酒会,原本说好陆时衍陪她去,但他临时接了一个紧急案子,走不开。苏砚在电话里说“没事”,语气平得像一张白纸。陆时衍听出了那张白纸底下的东西。
“我让方如海陪你去。”
“不用。”
“苏砚。”
“我说了不用。我自己去。”
“你每次说‘没事’和‘不用’的时候,其实都有事。”
“那你还打这个电话干什么?你直接去忙你的案子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陆时衍说:“我现在过来接你。案子让方如海先去处理。”
“你疯了?那是紧急案子。”
“你比案子急。”
苏砚深吸一口气:“陆时衍,你听我说。你要是不去处理那个案子,我会更生气。你明不明白?”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陆时衍说:“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酒会上不许喝酒。”
“我怀孕了,本来就不能喝。”
“也不许喝功能饮料。”
“知道了。”
“还有——别一个人站在角落里。你每次参加这种场合,如果我不在,你就站在最边上玩手机,然后提前走。今天至少待到八点。”
苏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没说话。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那你重复一遍。”
“陆时衍,你真的很烦。”
“重复一遍。”
苏砚闭了一下眼:“不喝酒,不喝饮料,待到八点。”
“好。八点我来接你。”
“你不用来。”
“八点。门口。”
苏砚挂了电话,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她知道他会来。就像她知道无论她说多少次“不用”,他都会来。
酒会果然很无聊。苏砚端着一杯温水,站在会场靠窗的位置,看着满场觥筹交错。她来是为了见一个潜在合作方,但对方迟到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她犹豫着要不要给陆时衍发消息说可以提前走,手指刚点到微信图标,余光里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时衍站在会场入口,西装笔挺,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玫瑰,是雏菊。小小的,白色的,很朴素。苏砚看着他穿过人群走过来,路上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他都礼貌地点头,但脚步没停。
他走到她面前,把花递过来:“迟到了十分钟。路上有点堵。”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雏菊?”
“你办公桌上那盆,是雏菊。”
苏砚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没什么香味,但她觉得好闻。
“案子处理完了?”
“方如海在收尾。我跟他换了班。”
“你欠他一个人情。”
“我欠他一箱酒。”陆时衍笑了笑,“但值得。”
苏砚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二分。她忽然说:“我们走吧。”
“还差八分钟。”
“我不想等了。”
陆时衍看了看她,没多问,伸出手。苏砚把手放上去,两人一起往外走。经过人群的时候,有人认出了苏砚,想上来攀谈,陆时衍挡在前面,礼貌但坚定地说:“不好意思,苏总今晚有约了。”
出了会场,晚风一吹,苏砚才发现自己有点累。她靠在他肩上走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那个合作方今天根本没来。”
“我知道。”
“你知道?”
“方如海查了。对方临时改了行程,但没人通知你。”
苏砚停下脚步,看着他:“所以你才来的?”
“一部分原因。”
“另一部分呢?”
陆时衍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十指扣上:“另一部分是因为,我答应过你。八点。门口。不管有没有人通知你改行程,我都会在。”
苏砚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和他白天在法庭上的样子完全不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今天在电话里说‘你比案子急’,是认真的?”
“对。”
“如果有一天,我和你的案子同时出了事,你怎么选?”
陆时衍想了想,回答得很慢:“我会先把你的事处理好,然后通宵处理案子。”
“那如果你通宵也处理不完呢?”
“那就处理不完。”
苏砚皱起眉头:“不行。你不能因为我耽误你的工作。”
“那你呢?”陆时衍看着她,“你今天为什么在会场上站了那么久?你明明可以提前走的。”
“因为你说待到八点。”
“你为什么要听我的?”
苏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陆时衍笑了,牵着她继续往前走:“苏砚,我们不要再讨论这种‘谁为谁牺牲更多’的问题了。你为我挡过刀,我为你翻过冰箱。你为我站到八点,我为你换掉案子。这些事,没有谁欠谁。我们只是在做夫妻会做的事。”
“什么事?”
“把对方放在自己前面。”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那碗酸辣粉,其实比我做的好吃。”
“我知道。”
“但你从来没说过。”
“说了你就不做了。”
“你做我也不介意。”
陆时衍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苏砚,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你比什么。酸辣粉也好,案子也好,公司也好。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做不做得好,我都会吃。你输了赢了,我都会在。你不需要做到第十次。你做到第三次的时候,就已经赢了。”
苏砚看着他,眼睛有点热。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雏菊,忽然说:“那六盒牛奶,我明天开始喝。”
“好。”
“但你要陪我喝。”
“好。”
“还有——”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笑意,“你的酸辣粉教程,明天开始教。我要学到能做出一碗让你不说‘庭外和解’的版本。”
“那可能要学很久。”
“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
他们继续往前走。苏砚手里的雏菊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今天纸条呢?”
陆时衍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她手心。苏砚展开,上面写着:“第二条庭外和解条款:以后吵架,不超过一天。有效期——永久。”
她翻到背面,上面还有一行:“PS:你今天穿这件大衣很好看。”
苏砚把纸条收好,然后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张——她下午在办公室写的。上面只有一句话:“第一条庭外和解条款:以后扔我东西之前,先问我。有效期——你学会做酸辣粉为止。”
陆时衍看了,笑了:“你这有效期怎么越来越长了?”
“你管我。你签不签?”
“签。”
他们站在路边,就着路灯,交换了纸条。苏砚把陆时衍那张折好放进大衣内袋,陆时衍把苏砚那张仔细叠成四折,放进钱包里。然后他们继续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第四天早上,苏砚打开冰箱,拿出第一盒牛奶。陆时衍站在旁边,也拿了一盒。两人面对面,像干杯一样碰了一下盒角。
“敬庭外和解。”陆时衍说。
“敬酸辣粉。”苏砚说。
然后他们各自喝了一口。牛奶是温的,陆时衍提前从冰箱里拿出来放了一会儿。苏砚喝完之后,把空盒放在台面上,忽然说:“对了,昨天那张纸条是你的第九张。”
“嗯。”
“加上今天这张,第十张了。”
“所以呢?”
苏砚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是她手写的记录。她把本子推到陆时衍面前:“你看看。”
陆时衍接过来,看见上面写着:
第1张——酸辣粉第一次翻车。“庭外和解,不予追究。”
第2张——第二次翻车。同上。
第3张——第三次翻车。同上。
第4张——第四次翻车。同上。
第5张——第五次翻车。同上。
第6张——第六次翻车。同上。
第7张——第七次翻车。同上。
第8张——冰箱事件。“我错了。庭外和解,不予追究。”
第9张——酒会事件。“第二条庭外和解条款:以后吵架,不超过一天。”
第10张——今天早上。“第一条庭外和解条款:以后扔我东西之前,先问我。”
下面还有一行总结:“总计:陆时衍主动和解7次。苏砚主动和解0次。”
陆时衍合上本子,看着她:“所以?”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会主动和解一次。”
“什么时候?”
“下次吵架的时候。”
陆时衍想了想:“那你可能很长时间用不上这个额度。”
“为什么?”
“因为我们说好了,吵架不超过一天。而且——”他指了指冰箱上贴的那张便签,上面是苏砚的字迹,“第一条庭外和解条款已经生效了。以后我扔你东西之前先问你,你也不会给我机会吵架。”
苏砚看着那张便签,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等等,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扔我饮料,故意写纸条,故意让我写条款,故意把所有吵架的可能都堵死?”
陆时衍一脸无辜:“我只是在遵守庭外和解协议。”
“你——你算计我。”
“我是律师。算计是我的职业习惯。”
苏砚瞪着他,瞪了半天,最后没忍住,笑了。她拿起那个小本子,在“苏砚主动和解0次”后面加了一行字:“第一次主动和解——日期待定,但一定会发生。因为苏砚从不认输。”
陆时衍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不认输也算和解?”
“算。只要是我主动的,都算。”
“那行。”陆时衍把本子还给她,“我等着。”
苏砚把本子收好,拿起包准备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陆时衍。”
“嗯?”
“冰箱里那六盒牛奶,我喝完了。”
“我知道。我买了新的。”
“我不是说这个。”苏砚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我是说,谢谢。”
陆时衍看着她,笑了:“不客气。”
“还有——”苏砚说完“谢谢”之后,好像觉得还不够,又补了一句,“你那碗酸辣粉,确实比我做的好吃。”
“你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不行吗?”
“行。”
苏砚转身出门。门关上之前,她听见陆时衍在屋里说:“苏砚。”
“干嘛?”
“你大衣穿反了。”
苏砚低头一看——果然,大衣的扣子在背后。她站在门口,僵了两秒,然后听见门里传来陆时衍压抑的笑声。她没有回头开门,而是把大衣脱下来,正过来,重新穿上,然后对着门说:“陆时衍,你等着。下次纸条,我写。”
门里传来回应:“好。我等着。”
苏砚走出单元门,银杏叶落了一地。她踩在叶子上,沙沙作响,忽然觉得,这一天的风,比昨天暖了一点。
一个月后,苏砚在整理抽屉的时候,发现纸条已经攒到了十七张。她一张一张看过去,从第一张酸辣粉到最新的“冰箱管理细则第三版”,每一张都是陆时衍的字。她翻了翻,发现自己真的一张都没写过。她想了想,拿起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了几行字,折好,放在陆时衍的枕头下面。
那天晚上,陆时衍上床的时候,摸到了那张纸条。他展开,看见上面写着:
“庭外和解,不予追究。有效期——一辈子。PS:这是苏砚写的第一张。你赢了。但只赢这一张。”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PPS:明天我学做酸辣粉第九次。你负责吃。”
陆时衍笑了,把纸条折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七张纸条,现在是十八张了。他关上抽屉,转头看见苏砚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他这边。他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然后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苏砚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牛奶喝了。”
“嗯。”
“酸辣粉明天做。”
“好。”
“庭外和解——”
“一辈子。”
苏砚没再说话。但陆时衍知道她听见了。因为她的手,在黑暗中悄悄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很轻,像一片银杏叶落在他手心里。
窗外,那棵八百米外的银杏树,正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铺满了那条他们走过无数次的路。路不远,刚好够散步,也刚好够吵架之后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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