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深的黑,漫在识海中。
没有风声,没有雷音。
就连肉身被散仙道果撕裂的剧痛,也在坠入黑暗的刹那散了个干净。
黑色一退,亮光一起。
北寒风发现自己站在了一条泥泞的田埂上。
细雨落在粗布短褐上,泥土的腥气钻入鼻腔。
他抬手一看。
只见现在自己眼前的是一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有洗净的黑泥。
“爷爷,爷爷,下雨了,奶奶喊您回屋里吃糊糊呢。”
身后传来稚嫩的童音。
北寒风转过身。
一个五六岁大的男童光着脚丫站在草棚下,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鼻尖挂着半截清涕,正咧着嘴冲他笑。
是幼年时的北瑞。
不远处,两间茅草土坯房升起袅袅炊烟。
屋檐下,一个挽着妇人髻的素衣老妇端着陶碗走出,面上虽布满皱纹,但面容温婉,望向他的眼神里也满是温情。
那是陪他在凡间走过数十年、早已化作黄土的亡妻李氏。
“老头子,快些进屋,莫要淋了寒气。”李氏轻声催他,声音和百多年前一模一样。
茅屋门半掩着,炭火在灶膛里泛出微微的红光,陶罐里的粗粮咕嘟咕嘟翻着小泡,油灯只有豆大一点,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北寒风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烟火气了。
识海深处,有一道很轻、很软的声音呢喃着:
“歇歇吧。”
“争了一百多年,杀了百多年,满手血腥,到头来又能得到什么?”
“修仙本就是逆天之举。八劫散仙尚且道消身死,你还能走到哪里?”
“回屋吧。”
“喝下那碗热糊糊,便可妻孙绕膝,安度余生。没有宗门倾轧,也不用再背负那万里山河,数万弟子的性命。”
北寒风立在田埂上,一动不动。
雨水顺着他苍老的面颊滑落,滴在枯草尖上。
他看着跑过来的北瑞,又望了望倚门而立的李氏。
凡尘百年,生老病死,草木一秋。
当年在越国葫芦村,他便是这般守着日子一天天淌过去。
看着妻子青丝成雪,看着儿子先他一步化为黄土,又看着孙儿跪在榻前送终。
那时候,面对寿元大限,他除了无助与叹息,什么也做不了。
“凡尘的安稳,老夫从未否认。”
北寒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但李氏寿终之时,拉着老夫的手,说她此生足矣,只憾未能帮到什么。”
“北瑞死后,老夫在金丹世界开阴冥裂谷,将他的残魂留在养魂木中,为的是给他挣出一条轮回路。”
他抬起头。
眼中的浑浊一点点退去,只剩清醒与冷意。
“老夫若在这里停下,谁护北家?”
“谁建轮回?”
“谁接那些亡魂回家?”
北瑞的笑脸在细雨中僵住。
草屋门口,李氏的五官开始扭曲。
“虚妄之景,也配乱老夫道心?滚开!”
北寒风拂袖一扫。
轰——!
田埂、草屋、炊烟与细雨同时崩碎。
李氏和北瑞也化作黑雾,被迎面卷来的狂风撕散。
黑雾翻涌,重新聚合。
四周转眼变成一间阴暗逼仄的丹房。
刺鼻的霉烂药渣味扑面而来。
黄枫谷,废丹院。
几名灰袍外门弟子将他围在中间,讥笑与唾骂挤满丹房。
王同源面目狰狞,忽地一脚踹在他心口,将他踩进混着碎丹的泥水中。
碾着他的手指,厉声狂笑:
“老不死的!”
“百岁才摸到仙门门槛的废物!你也配修仙?你也敢妄想长生?”
“宗门养条狗都比养你有用!”
“吃着废丹等死,才是你的命!”
胸口传来剧痛,断骨刺进血肉。
周围的面孔没有半点怜悯,只有嘲弄。
“你看,你骨子里不过是个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子。”
王同源的脸开始不断变化。
忽而墨居仁、又忽而令狐老祖、厉苍穹……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轮着转,声音阴侧。
“你谨小慎微,你唯唯诺诺,你在凡俗苟活了百年,见谁都要低头。”
“即便你身负天灵根,又怎改得了凡胎卑贱之命?”
“天道不可违,散仙尚化灰,你一个下界偷渡上来的泥腿子,凭什么敢窥视炼虚之境?!”
重压从四面压来。
每一张面孔都在翻动他最不愿回顾的旧事。
一个百岁才踏上仙途的老人,在这座吃人的修仙界中,每走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累吗?
当然累。
北寒风被压在泥水中,五指扣进污秽的残丹泥泞里。
可他的嘴角慢慢扯出一道冷笑。
“百岁入道,又如何?”他撑着泥地,一寸寸抬起头,两团青金神芒在眼中燃起,“从下界偷渡灵界,又如何?”
“王同源踩老夫一脚,最后死在老夫手中;令狐老儿弃了老夫,老夫废其道基;灵界炼虚视老夫为蝼蚁,老夫照样能送他们上路!”
北寒风的声音越来越大,震得丹房四壁簌簌落灰。
“老夫这一生,走的是步步为营的苟道,修的却是斩草除根的杀剑!”
“天若顺我,我顺天而行;天若阻我,我便撞碎这天!”
“连散仙的道果都被老夫炼化了,你区区心魔幻化的残影,也敢在老夫识海放肆?!”
“给老夫……碎!”
咔嚓——!
北寒风眉心竖瞳猛然暴睁!
一道纯粹由寂灭道意凝聚而成的灰白神光激射而出,横扫千丈。
所有的讥笑与嘲讽戛然而止。
王同源、令狐老祖、厉苍穹以及周围所有幻影,同时被寂灭神光穿透。
惨叫只响了半声,众多幻影便溃散成烟。
黑雾却没有退去。
反而更沉了,更刺骨了。
四周景象再次变化。
罡风呼啸,玄冰幽潭悬在黑暗深处。
寒潭中央,林雪瑶一袭白衣,孤身盘坐。
赤金符链穿透她的四肢,纯阳真火沿着锁链焚烧她的神魂。
她缓缓抬起头。
血泪从清冷的眼中流下,苍白的嘴唇轻轻开合:
“风哥哥,你来得太迟了……”
“我已被凌九霄夺去元阴,寒冰仙脉已碎,神魂受尽焚烧,如今只是一具残破炉鼎……”
“当年凡俗那一晚,你若拒了我,又何至发生这些事?”
“你口口声声为了大道,到头来,连自己孩子的娘都护不住,你修的算什么仙?!”
赤金符链猛然收紧。
林雪瑶的元神被符火灼得近乎透明,凄厉的哭声沿着寒潭传来。
北寒风的元神剧烈震荡。
一丝黑色煞气从识海边缘滋生,沿着元神双腿向上攀爬。
北寒风站在潭边,看着受刑的女子。
他眼中有痛,却没有向前扑去。
数息后,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清明。
“雪瑶性情孤傲,宁折不弯。”
北寒风迈步踏上水面。
每落下一步,脚下便凝出一朵冰莲。
“若真到了那一步,她宁可自碎仙脉、焚尽元婴,也绝不会任人摆布。”
“她更不会用这种话向老夫哭诉。”
北寒风停在寒潭中央,与那张流泪的面孔隔链相望。
“你仿得了她的容貌,演得出她的苦难,却仿不出她骨子里的傲气!”
话音未落,北寒风右手凌空一握。
丹田中道佛双元神同时睁眼。
青冥剑意冲出识海,凝成一柄贯穿天地的青金道剑。
寒潭掀起百丈巨浪。
赤金符链接连绷直,幻象中的林雪瑶发出哭喊:“北寒风,你竟要杀我?!”
北寒风握住剑柄,一字一顿:“五劫散仙拦在前面,老夫便想办法斩了他。天灵宗关着她,老夫便踏平天灵宗。至于你......”
剑光斩落。
“死!”
青金道剑将林雪瑶、赤金符链连同整座玄冰幽潭一并剖开。
“吼——!”
黑雾深处传来心魔暴怒的咆哮。
“北寒风,你逆天强渡,必死于天劫之下!”
道佛神光从两尊元神体内爆发。
翻涌的黑雾被强行撕开,心魔的吼声迅速衰弱,最终彻底消失。
识海重见天光。
一尊道相、一尊佛相同时盘坐虚空。
两尊九寸元神由虚转实,头顶三花汇聚,体内五气流转。
原本强行纳入体内的散仙法则,也在心魔破灭之后安定下来,逐步融入道佛双元神。
破境第二关,心魔关——
过!
……
后山洞府废墟中。
北寒风盘坐在乱石之间,睫毛微微颤动。
下一刻,他睁开双眼。
两道金光从瞳孔中射出,在身前十丈处割出两条细小的空间裂缝。
“嘎!”
缩在墙角的金翎雕被这目光一扫,吓得浑身金羽炸开,扑棱着翅膀尖叫:“醒了!主人你总算醒了!刚才那股煞气吓死本座了!”
北寒风没有回应。
他抬头望向已经被掀掉的洞府穹顶。
外界,海风停了。
七星岛周围的海面失去波澜,水下的鱼群也停止游动,全都伏向深海。
厚重劫云从四面合拢,将整座七星岛拖入黑暗。
云层越压越低。
黑水玄雷在云底奔涌,紫霄神雷撕开天幕,九天罡风在三万里劫云中凝成一个又一个巨大风眼。
轰——!
九曜绝天阵的光幕剧烈震颤。
演武场上,韩苍抬头望着不断下沉的劫云。
他手中的主阵盘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隙。
“这……这是炼虚雷劫?!”
韩苍面上已无血色,“黑水玄雷、紫霄神雷、九天罡风……全聚在了一起!寻常化神突破炼虚,不过降下六道紫雷。这漫天劫云,方圆足有三万里……这分明是突破合体境时才有的天劫啊!”
祝青娘、沧浪仙子等几名化神也被天威压落地面。
他们护体灵光不断收缩,连站直身体都变得困难。
布置在碎星乱礁海外的各方暗哨,更是神魂颤抖,纷纷向后撤退。
万余里外。
五阶穿云梭猛然下坠数十丈。
姬无月冲出船舱,回头望向南方。
三万里劫云已经吞没那片天穹,八色散仙法则在云层深处不断闪现。
她认出了那股力量。
北寒风吞下的散仙道果尚未完全炼化,已经被灵界天道锁定。
“这不是普通炼虚劫。”
姬无月攥住船舷,指节用力。
“灵界天道z这要把散仙道果一并劈碎。”
她盯着劫云中央若隐若现的九重雷环,声音越来越低。
“北寒风……”
“这第三关,你拿什么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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