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红素一愣，心中奇怪，但还是吩咐车夫驾车。

    随着车轮滚过洒着积雪的城市街道，朝着目的地前行，冉红素没忍住地提醒道：「玄武石壁後头，是石之门所在，如今有一队工兵在驻紮，虽然寒冬腊月，不是大修土木的时节，但附近依旧有士兵看守，我们贸然过去，只怕惊动他们。」

    石之门的遗蹟遍布各大城，奉宁府也有自己的「碑亭」。

    李明夷裹着斗篷，轻轻拉开车窗帘子一条缝，望着外头不断向後掠去的雪景，说道：「我知道。」

    但玄武石壁毕竟不在碑亭中，只在附近。

    而且是百姓们平常可以去往来触碰的地方。

    哪怕几人的行迹可疑了些，也可以解释为外地人来观瞧。

    倒也不必太担心。

    丹朱忽然好奇地说：「听说玄武石壁与石之门是近平一个时代的古建筑，历经千年风雨，原本已近乎坍塌。

    但在北周皓帝时期，朝廷出力翻修了一回。

    据说其上雕刻着数千年前，人神之战时牺牲的强者的名字，是一座纪念碑。

    不过年岁太多：上面的刻痕早已模糊不清：无法辨认。

    等到了二十几年前，两国交战时，奉宁府在战争前线，许多死去的士卒屍首便会送到碑亭附近存放。

    起初有战死士兵的亲人来祭拜，後来渐渐衍生为民俗，有人说那些人成了英魂，所以每年都有百姓在清明时节来玄武石壁放一些花束，祭品。」

    李明夷意外看了眼这位符师，眼角带笑：「你说的不错，的确如此。」

    丹朱忽然眼中透出些许向往，她来了奉宁府多日，但一直在贴身保护冉红素，还没去过那里呢。

    再红素眨眨眼：「我当初在奉宁府数年，倒是去过许多次，但也没瞧出什麽特殊来。」

    李明夷知道她心痒难耐在试探，想了想，索性也没必要隐瞒，平静说道：「据说，玄武石壁是古时候藏纳兵器的地方，嗯，类似於人神之战时的後勤仓库，所以才建立在石之门附近。

    原本有很多，但在漫长的时光中大多数都消失了，没消失的也成了遗蹟。」

    冉红素一愣：「大人您的意思是，这玄武石壁————」

    「有一种说法，北周皓帝重修石壁，是为了在其中存放一些宝物。」李明夷笑着解释了句：「这是宫廷中才留存的传说。不过从没有得到过验证。」

    这其实是天下潮的一条隐藏剧情线，李明夷当初为了寻找打开玄武石壁的方法，跑了一大串任务，才掌握全部步骤。

    至於为何此前朝廷没能勘探出其内部空间，原因也贼简单。

    石壁中藏物的空间，是与石之门同源的。

    石之门报废后，玄武石壁内的隐藏空间也封闭了，涉及空间层次，哪怕大宗师也打不开。

    几乎等於没了。

    但同样的逻辑，只要石之门修复成功，那连带着的玄武石壁空间也会重新开启。

    南周时，朝廷就一直在缓慢地修缮石之门，颂帝登基後也很重视。

    奉宁府临近国界，又是颂帝的「龙兴之地」，是最早一批修缮的。

    根据李明夷掌握的情报，玄武石壁在游戏正式开服前，就已经被人打开过了一次。

    并且又存放了一些东西进去。

    所以，玩家去跑任务，打开石壁，取出的已经是前人放进去的任务物品了。

    而在当前这个时间点，李明夷其实也无法完全确定，玄武石壁是否可以打开。

    他只能来试一试。

    如果成功，他就可以截胡後来者，成为第一批取走其中物品的幸运儿。

    里头有什麽东西，他并不清楚，但至少能确定有一件物品，是出自这里。

    「也不要报以太高的期望，未必能打开。」李明夷安抚了有些激动的两女一句。

    冉红素却已经脑筋飞快转动，瞎瘠薄联想了起来————在她看来，这个情报必然是景平皇帝提供的。

    难道是大周藏的後手？

    可听起来也不像啊————

    丹朱更为单纯，她呼吸微微急促，倒不是期待获得什麽，单纯是作为异人，对那段远古时代的神秘遗留的好奇。

    以至於在接下来的路程中，她竟然没有抓住一切时间修行————而是患得患失起来。

    「到了。」良久，驾车的暗卫低声道。

    李明夷从窗缝中望见远处依稀的黑色石壁，说道：「拐入右侧那个巷子。你在这里等，我们步行过去。」

    马车过去太扎眼了，也不方便出事时遁走。

    很快，车轮滚入一条满是皑皑白雪的巷子，三个裹着斗篷的家伙跳下来，步行走过去。

    玄武石壁通体由黑色的奇异石头构成，长达十余丈，一人高，至於宽度，大概有成人的一个步伐大小。

    寒风中，像是一堵黑色的墙，立在一片小广场上。

    也像是大户人家院前的影壁。

    坐北朝南。

    在石壁後头，就是一座官邸建筑，也就是石之门所在了。

    玄武石壁上的人名早已磨损不见，被後人重新雕刻了一幅恢弘神秘的图卷，主题为一头龟蛇，是上古异兽的模样，背景是波涛起伏的大海与山峦。

    石壁前的地面上铺着脏雪，有不少脚印，此刻彤云密布，天色灰暗，冷风被石壁阻隔，周围并没有其他人。

    「这东西真藏着特殊？」冉红素眼珠好奇打量，想看出个好歹来。

    雀斑女道士丹朱也攥紧衣角，却横竖察觉不出异常：「就是一面普通的石壁。」

    灰色的天穹。

    凛冽的寒风。

    漆黑的石壁中央，略显浮凸，眉目狰狞的上古异兽那刀刻出的硕大眼睛死死盯着三名不速之客。

    一股压抑神圣的气氛笼罩四周。

    「稍後你们可能看到、听到一些幻象，切记守住本心，提醒自己一切都是假的，不要大喊大叫。」

    李明夷提醒了一句，并拉开衣兜，从斗篷里取出三根蜡烛。

    一只金蜡烛、一只银蜡烛、一只青玉蜡烛。

    三者都是铸造了蜡烛模样的模具，将蜡油注入其中成型的。是离京前找工匠制作的。

    将青玉蜡烛留在手中，另外两根交给两女，又看向丹朱：「给点火。」

    丹朱愣了下，才手指轻轻一捻，搓出一缕火焰来，将三根蜡烛点燃。

    「接下来，我们三个呈品」字形往前走，别的不用管。」李明夷叮嘱。

    打开玄武石壁的法门包含仪式与咒语。

    咒语他脑子里记得，仪式则需要一男两女，分别持相应的器具摆出。

    不过这只是开启仪式，玄武石壁还自带一个幻术阵法，入阵者需要破开幻术。

    这个只能硬抗了。

    「好。」冉红素咽了口唾沫，她只是凡人，这会明显紧张起来，但也没有退缩。

    李明夷手捧蜡烛，径直朝前走去，嘴唇翕动，念念有词。

    走出没几步，再红素与丹朱立即感受到了不同，天地间的光线迅速黯淡下来，远处的

    景物开始飞快消失，转眼功夫世界陷入黑暗，只有前方的石壁散发微光。

    石壁上的龟蛇雕像仿佛活了，缓缓地游动，释放出超出宗师级的恐怖的威压，令三人战栗发抖。

    唯有手中的烛光勉强抗住压力，让她们维持前进的脚步。

    耳畔开始浮现出古老年代的咆哮声，渐渐的，耳中的猛兽咆哮又变成了人的呼喊：

    一明夷。」

    那声音无比熟悉，是前世父母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李明夷恍惚间，发现自己行走在放学回家的小道上。

    周围不是古代，而是零几年的小镇，坠落的夕阳，将天空割成一块块的电线上麻雀叽叽喳喳。

    灰色的电线杆上贴着绿色、粉色的，印着模糊黑字的传单。

    他穿着肥大的校服，背着书包，踩着几十块一双不透气的鞋子，看到柏油路前方，几乎沉下地面的巨大夕阳里，站着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呼喊着自己名字，朝他挥着手。

    「果然————」李明夷停下了脚步，孩童的脸上挂着洞悉一切的冷笑，「会勾起人最深眷恋的幻境，可幻境的侵蚀是作用於神魂上的，幻境力量越强，影响越深，触发屏蔽天机」的概率越高。」

    他转回头，不出预料，冉红素与丹朱都不见了。

    他转回来，於脑海中观想巫山神女威严冷漠的模样。

    【屏蔽天机】发动！

    下一刻，眼前的虚幻世界扭曲变形，像是一张巨大的画卷被撕裂了，裂缝後头，是庞大如山的玄龟，与盘绕其上的巨蛇，巍峨地俯瞰自己。

    「滚吧，真正的玄武早灭绝了，雕刻出来的也想吓人？」李明夷嗤笑。

    於是，那龟蛇虚影也不见了。

    周遭重归黑暗。

    「接下来，我应该清醒过来了吧。」李明夷看了眼手中的青玉蜡烛，火焰依旧以不合常理的速度燃烧着。

    迟迟没有停下。

    「你是何人？」

    突然，黑暗的世界中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惊疑。

    还没结束？怎麽和我的攻略不一样？李明夷诧异地望去，却是愣住了。

    只见前方的黑暗中亮起了一小块区域，那里摆放着一只竹椅，一个鱼篓，一根固定在地上，斜指向前方的鱼竿。

    一名渔翁打扮的老人披着茅草编织成的蓑衣，戴着斗笠，坐在椅子上与他对视。

    「为何藏头露尾，不以真身相见？」老人眯着眼睛，「还是说，你距离老夫太远，姜道子？还是哪个不消停的神明？」

    老人不像是在询问，更像自言自语的咕哝。

    李明夷在看到这渔翁的一刻，心中便生出极大的荒诞来，他当然认出了这人，所有天下潮的玩家不论阵营，都不可能不认得这张略微瘦削，威严出尘的面容。

    可他，为什麽会出现在这里？这不符合幻境的基本逻辑————

    李明夷定了定神，语气复杂地道出对方身份：「公孙夫差。」

    当今天下，第一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