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夷并不知道陈龙甲如何处置了那名间谍,也不在意。
次日清晨,阳光很好,今日使团的任务是外出巡视奉宁府,行程早已排满。
李明夷却并没有与之同行的想法,这种考察,想也知道都是陈龙甲安排好的表面文章。
涉及核心的东西不会给看,纯属浪费时间。
滕王、朱云礼等使团的人没法不去,但李明夷这种门客却可以偷懒躲避。
倒是知微跟着使团出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打着也与陈龙甲攀攀交情的打算。
书房内,李明夷铺开草纸,提笔研磨,开始给李柏年写信。
「尚书李大人亲启————
大意是解释了李璎珞的情况,希望李家派人来带走。不过这封信写好了,却没法立即送出。
想要用军中飞鹰传讯,不是他一个门客可以做到的。
得等滕王回来再安排,左右也不差几日。
吹乾墨渍,李明夷折起纸张放在一旁,转而将手绘的胤国地图放在桌上,开始思索大事。
他并不太在意针对自己的刺杀,单单舅妈赠送的「护身符」就能保命,何况还有神女作为底牌。
他想的是入神京後的动作。
除了早已确定的几个目的之外,他思量更多的是战略方面。
「此去大体有几个目的,其一,就是从胤帝,以及胤国大人物手中尽可能为故园争取资源————冬天一过,各地分舵人员必然膨胀,尤其殷良玉在山中疯狂吞并山匪,整合流民————总不能一直打劫地主,太容易引起朝廷官兵注意。」
「人吃马嚼,购买武器,以及练兵————样样都要钱,故园的小金库能撑一段时间,但也不会太久。所以,必须争取更多的资源,此为必须达到的目的。」
「其二,王家主和,卫家主战,我也必须想办法帮一帮舅舅,削弱王家派系的力量,如此继续加强赵晟极的压力,也能进一步保全陈龙甲,制造颂国的不稳定————」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一名留下的王府门客:「首席,帅府外头有人求见。」
「谁?」李明夷被打断,疑惑问。
「陈卓!」
李明夷愣了愣,疑惑於这路人甲来干嘛,他斟酌了下:「请去厅中见面吧。」
说完,他也站起身走入厅中等候。
滕王走後,老帅府里一应事务他已能做主。
不过,虽是见客,但他琢磨的还是脑子里的大事。
俄顷,陈卓一身英挺的锦袍走进来。
脸上的伤势敷了药,已经看不大出来。
依旧是一副年轻俊杰的模样。
「陈小将军,可是来寻王爷?」李明夷笑着示意他坐下,「王爷与使团诸位大人外出巡视去了,只留下我看家。」
陈卓掀开下摆,自顾自坐在他对面,冷不丁说道:「李尚书家的璎珞小姐,就在使团队伍中吧。」
这句话极为突然,是陈卓蓄谋已久的一记「偷袭」。
在昨日城门外,迎接使团时他就瞥见了侍女打扮的李璎珞,不过惊恐一瞥,并无法确
定。
之後新帅府中一翻切磋,陈卓失败後,又看见了侍女打扮的她,不会认错。
心中疑惑下,多少猜出几分,今日他专门趁着这里空虚,才扑过来,目的就是与李璎珞见面。
到了才知道李明夷竟然还在,索性来见一见这个让自己丢了脸的家伙。
在陈卓想来,自己点破此等秘密,对方必然大吃一惊,乱了方寸。
然而李明夷的反应却是他始料未及的平静:「哦,对啊。」
笑话!
从来只有我鬼谷李先生点破别人,还能被你小子点破?
昨晚宴会回来後,熊飞就已经向他汇报,说察觉到昨夜陈卓似乎在使团中找人,还问过「侍女」的下落。
李明夷心中就已猜出了七七八八。
陈卓愣了下,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先生或许还不知,我於年前曾去过一趟京城,一是接金锁姑姑来奉宁府过年,二麽,也是受李尚书家邀请,与璎珞小姐相看。为的自然是嫁娶联姻一事。
按说李家嫁女也该找书香门第,寻不到我这武人身上,但问了才知道,璎珞小姐最不喜读书人,更在文会上当场砸诗,斗败了好几个想要娶亲的公子————後来,又听说了你是璎珞小姐的老师。」
李明夷对陈卓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毫不感兴趣,只是礼貌地保持微笑,做出倾听的姿态。
实则上,只留了一分心神与他对话,九分心神依旧在琢磨去神京後的布局。
这会正琢磨着,自己一个外人想要插手胤国朝局,胤帝是绝对绕不过的,秦幼卿只怕帮不上,那就还是要藉助那「香妃」的手了————
陈卓见李明夷专注的样子,以为他听进去了,便继续道:「故而,我大胆猜测,怕不是璎珞小姐不堪家中所扰,偷偷央求你这老师,乔装为侍女,跟在了使团中?可这事委实不妥。
你虽是他的老师,可此李终归彼李,若李尚书知晓了,恐会大发雷霆。好在,璎珞小姐很少在外人前露面,这奉宁府中认得她的人极少,我并未与外人说起,也愿意为她隐瞒。
今日过来,并非是要兴师问罪,也非威胁,而是为璎珞小姐清誉考量,为今之计,只有将璎珞小姐留在奉宁府。
我会央求叔父,将此事遮掩下去,再联络李家————只说是二小姐来找我玩乐,如此便可将你摘出去如何?」
他自认为此言一出,对方必然诚惶诚恐应下。
虽不知此人如何狗胆包天地带李小姐出来,可既然李璎珞隐藏成侍女,就必然是怕人发现。
如今自己知道了,便掌握了主动权。
一番话看似为对方好,实则更多的是威胁,只要对方将李小姐奉上,自己再做做文章,大可以放出一些流言蜚语去。
李家重名声,到时候自然只能将人嫁给自己。
而娶了李家女,再有叔父扶持,自己未来便不可限量了。
李明夷这会思量着大事,眉目难免显出些许沉思模样,落在陈卓眼中,嘴角不由缓缓上扬,心想如此一来,昨天的亏也就赚了回来。
只是见他迟迟不开口,以为是此人害怕了,陈卓笑道:「李先生?可是有何顾虑?」
「啊?」李明夷刚才想的入神,有点走神,被呼唤才将注意力收拢回来,正要开口,忽然厅门被推开了。
「老师!看我给你做的小吃————」李璎珞一副侍女打扮,头发梳成两个啾啾,显得脸蛋肥润,肤色雪白,极为可爱。
这会手里端着个热腾腾的砂锅,脸上还带着谄媚讨好的笑容。
红儿跟在身後。
李璎珞一大早就起来剁肉做吃食,目的就是央求李明夷别赶她走。
「来的正好,」李明夷笑了笑,指了指陈卓,「你的相亲对象说要带你走,告家长。」
陈卓:???
我是这个意思吗?
但李明夷刚才的确没咋认真听,只听了个大概,敷衍着说道:「你与他商量吧,我没意见。」
李璎珞脸上笑容一点点消失,冷漠地看向冷汗直流的陈卓:「陈公子,这里不欢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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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卓站起身,解释道:「我不是,我没有————是他————」
李明夷打了个哈欠,站起身往外走,经过李璎珞身边时顺手端起了她送来的砂锅牛
肉,香气扑鼻,用手捉起一块塞入口中,香浓四溢,一边朝外走一边道:「我在外头等,他要敢欺负你,喊我哈。」
奉宁府城本就坐落在整个州府偏北的位置,往北再过一大片地,便是国界了。
自当年两国停战,国界两边战火损毁严重,之後渐渐倒是聚集起许多两国江湖中三教九流的人。
在一国犯了事,逃亡另外一国躲避。
更有一些常年背着通缉令,无论在哪一国都是通缉犯江湖人,乾脆常年居住在国界附近。
也因此渐渐长出了一些暗中深藏的,为这等人服务的场合。
有间客栈便是一处江湖人喜好聚集的落脚点。
温染站在这座偏僻的客栈门外,从怀中取出梅花居的掌柜给她的地址。
成为杀手堂的会员後,就可以在最近的据点中挑选最新的「悬赏令」,接任务。
「女侠当真好运气,这可是我们刚刚收到悬赏,好大一笔单子,黄金千两!只有穿廊以上的人可以接取,若再晚几日,只怕就没机会拿了。」
梅花居掌柜喜气盈盈的话语在耳畔回荡。
温染站在鸣鸣的冷风中,望着皑皑白雪中伫立的古旧客栈,沉默地走了进去。
客栈大堂光线昏暗,只有零散几个客人,温染将杀手堂成员的「令牌」拍在桌上,对此地掌柜说:「聚会。」
这令牌的花纹制式独特,烙印着银字,是高级会员的身份牌。原本需要规规矩矩一点点接任务,积累功勳,才能晋升拿到。
但她按照李明夷教的,一吓唬,对方直接免费给了。
「一个松散的杀手组织,指望里头的人守规矩?谁强,谁就是规矩。」李明夷如是道。
「大侠随我来!」客栈掌柜一惊,赶忙双手捧着令牌递回去,然後领着温染去了後院o
这客栈里头另有乾坤,有前後两栋楼,一大一小。
温染按照指点,进入後院的小楼,推开一间房门。
,上头有瓜果茶点。
旁边零散围着一圈椅子。
此刻,桌旁已经有三道身影坐着。
见温染推门而入,三道目光欻地望过来。
一个一头花白长发披散着,穿白袍,背个大口袋的老人。面貌倒是慈眉善目,肤色红润,正抱着个酒壶美美地喝着,醉眼迷蒙。
在老人脚下,赫然趴着两只体型巨大的狼狗,也都是白毛,瞳孔幽绿,品种奇特。
此刻警惕地竖起耳朵,也看过来,发出威胁的「呜咽」声。
一个身材魁梧的光头大汉,容貌凶恶,生着青色胡茬,大冬天的竟然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灰色僧衣,脖颈上倒是悬挂着一串菩提子佛珠。
此刻倚着木椅,眼皮耷拉着看过来,咧嘴一笑:「新人啊。还是个女侠。」
「僧人眼中不是只有红粉骷髅?」说话的,是一名打扮奇异的刀客。
约莫三十多岁模样,身材矮小,穿着一身式样奇怪的剑士袍,发型与胤、颂两国人不同,竟是乱糟糟的短发,用刀子修理过,全然没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约束。
额前长发几乎遮住双眼,此刻正专注地用一条抹布,擦拭一把笔直的狭长刀。
口音略显古怪。
温染眼神一动,认出这竟是个东陆的刀客!东陆人在沿海州府多见,在这里却不多。
光头大汉咧嘴一笑:「佛爷上过女人,比你吃过的肉都多。」
醉眼迷蒙的白发白袍老头弯腰摸了摸桌下狗头,安抚了两只猛兽,朝温染和善笑道:「这位朋友莫气,这金刚秃驴向来说不出什麽好话。
呵呵,你也是来一同接任务的吧?
坐下等吧,此番大金主出钱,要六位穿廊出手,这等大手笔,老头子我几年也见不到一回啊,咱们这都四个了,还差俩。」
温染没有感情地瞥了光头和尚一眼,她不理解为什麽要为对方的一句话生气。
她只知道,自己要按照陛下交待的,打听消息,加入其中。
温染挑了个位置坐下,黑纱遮面,也不言语,三名江湖高手对她很好奇的样子,但见她冷冷淡淡的,便也没自讨没趣。
屋内四人又等了一会。
房门外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前後到来。
「吱呀。」
率先推开房门的,也是一名女子,只是与温染的打扮既然不同,这女人穿着一身点缀梅花的长裙,一头漆黑的黑长直头发披散着,额前的头发裁成齐刘海,容貌颇为美丽。
虽然距离秦幼卿、昭庆等女差了一大截,但她的美却带着一种妖异感,令人望之惊心动魄。
「山海客,金刚大师,东刀客————诸位都在呀,媚娘有礼了。」
妖艳女子行了一礼,而後眼珠一转,看向黑纱蒙面的温染,眸子微微一亮:「还有位新人呢,怎麽不露真容?」
「呵,人家是否愿意露面,与你有什麽干系?」女人身後,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
这少年穿着读书人的青色棉袍,年岁看上去只有十七八,肤色苍白,容貌清秀,眼神却极冷,腰间挂着一个布包,缓步走进来,只瞥了温染一眼,便目不斜视地走到桌边坐下。
媚娘翻了个白眼,也袅袅婷婷地走到桌边坐下,托腮笑盈盈盯着温染看。
「判官竟也来了!」
白发老人吐了口酒气,语气忌惮,似乎极怕这个少年。
其余人也都对这一男一女很是忌惮的模样。
「人齐了,」老人看向圆桌中央,眼神清明严肃起来:「咱们这麽多人,究竟是要杀谁?也该瞧一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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