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赵桂香才姗姗回府。

    还没来得及去报账，就被告知夫人要见她。

    赵桂香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怔愣了好半晌，才在传话丫鬟的催促下，将竹篮交给其他人，沉默地来了正院。

    今晚的正院，出奇得安静。

    金珠和银宝不知道去了哪里，守门的是红苕和青团。

    红苕瞥了赵桂香一眼，“进去吧，夫人在西厢房等你。”

    赵桂香道了声谢，来到西厢房门口，理了理头发，深吸一口气，这才抬脚走了进去。

    房内烛火摇曳。

    一只飞蛾扇动着翅膀，迎着光一头扎进了火中。

    刺啦，难闻的焦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赵桂香缓缓跪下，一副低眉顺眼的姿态，“夫人唤奴婢来，不知有何吩咐？”

    杜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语气淡淡：“你是太后娘娘的人。”

    不是询问，是陈述。

    赵桂香睫毛颤了颤，额头磕在冰凉的地面上，“奴婢对统领府忠心耿耿，生是统领府的人，死是统领府的鬼，绝无二心，更不是任何人派来的细作，还请夫人明鉴。”

    哟，嘴还挺硬。

    杜若懒得跟她兜圈子，朝冷面使了个眼色。

    冷面走过去，强行掰开赵桂香的嘴，将一粒白色药丸丢了进去。

    赵桂香歪倒在地，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表情决绝又委屈。

    “夫人既然怀疑奴婢，奴婢自行了断就是了，何必浪费一颗珍贵的毒药。”

    “奴婢愿以死证清白！”

    说完，她爬起来奋力往墙上撞去。

    看力道，还真是不想活了。

    呵。

    杜若没有阻拦，只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冷面早有防备，一脚将她踹回了原地。

    不得不夸一句，赵桂香确实忠心耿耿，不过不是对统领府，而是对她身后那位真正的主子。

    为了不供出幕后之人，眼看撞墙死不成，又改为以头抢地。

    可惜除了让自己痛，全都是徒劳。

    冷面干脆点了她的穴，省的她再折腾，地砖上磕的都是血，待会儿还不得他收拾？

    不一会儿，真话丸就生效了。

    赵桂香人动不了，嘴巴还是利索的，很快交代了一切。

    指使她的人，的确来自长乐宫。

    不过不是郭太后本人，而是她身边那位姓石的公公。

    一年多前，赵桂香还是浣衣局一个常年遭人欺负的可怜宫女，因为得罪了管事姑姑，动不动就挨罚。

    浣衣局的冬天，水是冰的，刺的人骨头缝里都疼。

    她的手每天泡在冷水里，发白起皱，裂了一道又一道口子。

    又痒又痛，总也不见好。

    赵桂香跪在管事姑姑面前，苦苦哀求她放过自己，可得到的只有变本加厉。

    她的手烂得厉害，化了脓，浑身高热，晕倒在宫道上。

    被一个路过的宫人给救了。

    那个人，就是石公公。

    得知了赵桂香的处境后，石公公想方设法替她请来了太医，还送了一盒冻疮药给她。

    “有人欺负你，你便百倍千倍地还回去。”

    “若还不了，便忍着，忍到能还的那天。”

    赵桂香将这话听进了耳朵里，记在了心里。

    可她终究没能忍住。

    管事姑姑欺负她还不够，居然还想抢走那盒冻疮药。

    “贱婢，你有什么资格用它？你这种人，只配烂在水里！”

    然后，她就真的死在了水里。

    被赵桂香摁着头，溺死在了冰冷的洗衣池里。

    赵桂香抢回了视若珍宝的冻疮药。

    冲动过后，看着那具漂起来的尸体，后怕的情绪彻底淹没了她。

    她惊慌失措，六神无主。

    除了哭泣和等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石公公如天神降临一般，再次出现。

    “别怕，会没事的。”他说。

    后来，赵桂香果然没事。

    所有人都说管事姑姑是突发急症，这才失足落水，不幸身亡。

    赵桂香庆幸的同时，竟对石公公产生了异样的情愫。

    石公公虽然是个阉人，可他有情有义，比许多有根子的男人强百倍。

    他才是个顶天立地的真汉子！

    更何况，他还长得那样好看……

    赵桂香主动提出要和石公公对食，哪怕是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她也甘之如饴。

    石公公拒绝了。

    “你若是真心感谢我，不如帮我办一件事。”

    就这样，赵桂香被秘密送出了皇宫，经过一番运作后，最终来到了统领府。

    “他想让你做什么？”杜若问。

    赵桂香死死咬住自己的唇，然而真相还是一点点从她的嘴里溢出来。

    “他说江家是他的大仇人，凡是姓江的，必须死。”

    “但是在死之前，先要让统领大人诞下子嗣，等孩子一出生，便让我在水里下毒……”

    这个任务并不好完成。

    江漓不近女色，同僚前脚送来的美人，后脚就被他全部卖去了牙行。

    赵桂香根本无从下手。

    直到戚小雅出现。

    戚小雅不算貌美，但她有别的女人没有的优势，那就是吕冒之死带来的恩情和愧疚。

    江漓对戚小雅，也确实多有容忍。

    赵桂香终于看到了希望。

    她偷偷联系上戚小雅，明里暗里地怂恿她入门做妾，正好戚小雅也对江漓动了心，两人一拍即合。

    从那以后，赵桂香就成了戚小雅的眼线。

    只要江漓一回府，戚小雅总能很快得到消息，然后找各种借口前来堵人，不是送吃食就是送亲手做的鞋袜。

    连杜若入京第二天戚小雅就上门讨名分，也是赵桂香暗中报的信。

    赵桂香以为这下定会十拿九稳。

    可是她失望了。

    戚小雅压根儿斗不过那位厉害的统领夫人……

    “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没用，什么事都办不好。”赵桂香红着眼，不甘地瞪着杜若，“都怪你！你一来，所有计划全都泡汤了！都是你害的！”

    说着说着，她忍不住痛哭起来。

    “我只是想帮帮石公公……他一定对我很失望……我是个废物啊，我还把他给暴露了，我对不起他，对不起他啊……”

    赵桂香哭得肝肠寸断。

    杜若皱了皱眉。

    郭太后身边姓石的公公，全公公死之前好像也提过一嘴，说他长得极好看，是郭太后身边新添的心腹。

    怪不得能抢走全公公的风头，确实心思缜密，居然这么早就开始布局了。

    “那位石公公，全名叫什么？”

    赵桂香嘴唇都咬出了血，但在真话丸的作用下，还是吐出了他的名字。

    “石、石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