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返回镇远侯府,林黛玉依旧是一头雾水。
将缰绳交给小厮,垂头走进二门,林黛玉心中沉吟道。
『果真是圣心难测。陛下初见我时,笑容可掬,仿佛自家长辈一般亲切。』
『可哪知,我不过寻常答了几句客套话,便惹得陛下勃然大怒了。』
『怎会有这样的道理?难道我的说法有什麽不对吗?』
林黛玉摇了摇头,只觉方才的经历还恍若黄粱一梦,完全不真实。
可是,那终究不是做梦。
庭中湖中映照着的自己,是精挑细选的一身白衣,只面上稍显颓废,没有出门时的意气风发了。
林黛玉不觉暗叹口气,『难道我对官场上的人情世故真的一窍不通吗?竟是逊色於李宸这麽多,看来殿试上只有才学还真得不成。』
转念一想,又不免担忧,『若是我当真搞砸了授官之事,倒要如何给李宸交代?』
越想林黛玉越觉得头痛,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罢了,先去给娘亲问安吧。昨夜娘亲歇下的早,都未与她闲话。」
微微颔首,林黛玉便往正堂走去。
才至廊下,便听得里间言笑晏晏,邹氏似乎被人哄得十分开心。
林黛玉眉尖微挑,以为不妙。
轻叩了两下门,而後道:「娘亲,孩儿回来了。」
「进来吧。」
随後就见春桃拉开了门,迎着林黛玉迈进正堂。
可刚一抬眼,便见得堂前,李宸仍未归去林府,反而陪在邹氏身边品茗,二人正有说有笑。
林黛玉脸色当即一变,「娘亲,他……」
邹氏蹙眉,嗬斥道:「胡闹!自打你考取了状元以後,却是越发放肆了。你师妹在这,不打声招呼也就罢了,竟然还板起脸来,是给谁看呢?」
「玉儿方才可与我说了,今早你还拦着她,不许她出门呢。怎麽,真当你父兄不在府里,镇远侯府便全凭你做主了?」
林黛玉哑口无言,愣了半晌,方才回应道:「娘亲,我这不也是为师妹考虑吗?」
「她尚是未出阁的女子,如此流连在我府中,若传出去,对她名声多有不利。更何况,林府那头,定然也等着她回去呢。」
李宸偏头看向邹氏,随即眉眼低垂,嚅嗫道:「原本看着府里冷清,想着多陪娘亲几日。师兄他方才传胪,明日还有琼林宴,都来不及陪您。」
「可若使师兄如此厌我,不然我还是回去吧。」
林黛玉眨了眨眼,难以想像李宸竟堂而皇之地能说出这般假话,还脸不红心不跳。
邹氏却十分吃这一套,被哄得脸上赶忙展露出笑容来,拉着李宸的手,安抚道:「好好好,玉儿你有心了,当真是个孝顺的孩子,和这厮不同。」
「你就留在这府里,我看谁敢说什麽!」
再瞪眼看向林黛玉,邹氏冷冷道:「这几日玉儿都在我们府里住下,你也别想打她的主意,也不许你往她的院子里去!」
「否则,你自己搬到外面住去吧!」
林黛玉脸上苦涩难言,『这李宸惯会花言巧语,颠倒是非,用我的身子哄骗姊妹们,去扬州又哄骗爹爹,如今又翻回来哄骗邹夫人,真是可恶!』
想了想,林黛玉都不禁有些怀疑人生,『难道我才是那个不讨人喜的?不管是我在自己的身子里,还是在李宸的身子里,都是那个挨训斥的?』
『便是今天,陛下都训斥了我一番!』
还没回过神,堂上邹氏便已是驱赶,「行了,还杵在这作甚?此时看着你便是厌烦。」
「下去歇着,过几日,你父兄便该赶回来了,到时候备好贺礼,去林府提亲!」
林黛玉脸色一红,看向李宸那一副得意的样子,更是无地自容了。
赶忙俯下身来,行礼道:「是,娘亲,我知晓了。不过,我尚有一事想询问师妹,可否让他随我在廊中走走?」
二人成亲之事,在林黛玉看来已是板上钉钉。
如今最要紧的还是皇帝的态度,林黛玉想询问一下李宸的意见,瞧瞧她是不是真做错了什麽事。
可邹氏却是一甩衣袖,打断道:「休想欺负玉儿!」
「当着我的面,你尚且如此,还想将她诓骗出去?」
李宸适时靠在邹氏的肩上,被邹氏抚着发髻,冲林黛玉眨了眨眼。
邹氏又道:「玉儿多好的姑娘,我当真欢喜,欺负她,你是想也别想。」
林黛玉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无语,只得摇了摇头,作揖行礼道:「是,娘亲,孩儿先告退了。」
「去吧去吧,晚膳时我再派人唤你。」
走出正堂,林黛玉手上紧攥,崩出条条青筋,心中忍不住暗骂。
『这该死的李宸,为了将林府那烂摊子丢给我,愣是赖在镇远侯府不走。他难道不知,这几日爹爹都没有去衙堂,定是在府中等着我呢。』
『愈是托大,爹爹定是怒火愈盛。他再等个两日,我换身回去,岂不是要让爹爹家法伺候了?』
林黛玉急急忙忙想着对策,却是完全无法应对李宸这种厚颜无耻的人。
暗暗咬牙,林黛玉不禁念道:「他能做得初一,我就做得十五,大不了我也赖在镇远侯府,看谁耗得过谁!」
再往正堂上瞪了一眼,林黛玉冷哼了声,甩袖离去。
……
荣国府,荣庆堂,
堂前一片哀嚎,哭声震天。
贾母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中,也是暗暗垂泪,心底难受不已。
「老祖宗,宝玉再经此等磨难,只怕回来时要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您老还能不能入宫求求情,让顺天府放过他?」
王夫人一面揩拭眼角泪水,一面哽咽着求情。
闻言,贾母怒道:「你倒好意思说出这些话来,若不是你节外生枝,事情何至於此?」
「好一个王家,不与宝玉撑腰也就算了,还亲自差人来拿!真是连养得一条狗也不如!」
贾母怒骂着王子腾,王夫人却是也不敢说出半个不字来。
可只是这样发泄,终究解决不了问题。
众人还都是把希望放在了贾母身上,眼神都不自觉汇聚过去。
可是只有贾母自是知晓,上一次她入宫时,就已被皇贵妃告诫了,说她治家不严,此番怎还有脸面再去。
贾家的後辈子弟,没有一个出彩的,以至於贾家在宫里的体面,用了一分便少上一分。
如今,是难以在宫中求得人情了。
贾母斟酌再三,也豁不出去老脸再入宫门,只得道:「如今大姑娘在宫中,正是最要紧的时候,我们给不了什麽臂助,却也不能再去添乱了。」
「宝玉那头,差人去牢中打点打点,使些金银,让他少受些罪,能吃上点寻常的吃食。」
王夫人跪地又是磕头,「老祖宗,当真没别的法子了?」
「有,你倒是想一个出来!」
贾母怒啐了一口,胸口火气翻涌不止。
扫着下方,这些哭得让她心烦的妇人,心中暗骂,『一群没用的东西,成日只会扰我的清静,给大房关在东路院,二房就得意忘形。』
『这老二媳妇越发不像样子了,还敢瞒着我私下去做事!真是反了天了!』
杵了杵拐杖,贾母厉声喝道:「都给我闭嘴,哭什麽哭!」
堂前为之一静。
薛姨妈将王夫人搀扶回椅中坐下,众人心惊胆战地看向贾母。
贾母满面盛怒,又道:「宝玉是咱家如今传承香火的独苗,从前宠溺着他也就罢了,如今屡屡犯错,实在不能再由着他的性子。」
「待他坐完牢,立即与他指婚,让他成家立业,收敛心性。」
转头看向王夫人,贾母瓮声道:「此番二夫人教子无方,又私自出府,平添是非,难逃责罚!闭门禁足思过一载,不许外出!府中大小事宜都不得插手,再罚三年月钱……」
「其余人等,府中不许再讨论此事!都下去吧!」
众人听罢,不敢多言,只得纷纷退下。
过不多时,鸳鸯搀扶着贾母起身。
抬眼又见得王熙凤并没随着众人离去,仍留在堂里。
贾母不禁皱眉问道:「凤哥儿,你还有什麽事?」
见贾母这不喜的态度,王熙凤便知,贾母是将对王家的不喜,也牵连到自己身上了,忙委身行礼道:「老太太息怒,并非是宝兄弟的事。」
「今早宝丫头回了府里,说要带府里的姊妹一同出去游玩一日。似是她筹办的酒楼即将开业,邀她们去捧场,不知能不能得到老祖宗应允。」
贾母闻言蹙眉,「又弄什麽劳什子?偏生要带她们同去。」
王熙凤心知肚明,『酒楼庆祝是假,给李宸庆祝才是真。』
『可如今李宸高中状元,好不威风。这个时候再扫他的兴,往後怕是要记恨於我。』
『今早二叔还传消息来特意嘱咐我,不能得罪李宸,要交好关系。况且,我还在平儿那有一点香火情,更该暗暗使些便利。』
念及此,王熙凤便开口找补道:「老祖宗,应当是林妹妹要求的,不然,宝丫头不会来开这个口。」
贾母闻言,心头一沉。
『玉儿要与她们姊妹联络感情,这是好事。』
『前几日方听政儿讲过,外面传言林如海要入阁,极得陛下器重。』
『有些情谊牵绊着贾府,若哪一日真遭逢大难,总也会帮衬一二,至少能护住这些个丫头。』
叹了口气,贾母挥了挥手道:「随她们去罢。」
「这事儿由你看护着,什麽时候送去?什麽时候接回来,都别让我来操心。」
王熙凤连连点头,「是,老祖宗,您安歇着,我先下去了。」
……
琼林宴,并不如传胪大典更热闹。
林黛玉本还担忧,自己触怒了陛下,再到宴席上,会不会被降罚,遭人白眼。
不过担忧,却是没有应验。
只因泰安帝根本没有出席琼林宴,派的内阁次辅代替主持,此番一切就十分寻常了。
待林黛玉饮酒归来,回到镇远侯府,虽然满身酒气,但脑中还是清醒的。
坐在床沿,受着周边丫鬟们伺候,林黛玉却是愁眉不展。
香菱一面敲着肩头,一面柔声询问道:「少爷,您这是怎麽了?难道是这几日用宴太多,累着了吗?」
林黛玉摇了摇头,轻轻舒了口气。
她此时心情不佳,哪还有别的缘故,只因自己马上就要换身回去了。
而且这次换身回去,还是要在镇远侯府中醒来,一想到这里,林黛玉就觉得未免太羞耻了些。
除此以外,她还要躲过父亲的追责,不得不扮演成李宸那副在堂前讨好邹氏的模样,方便自己赖在这里不走。
那等没脸没皮的事,对於李宸是信手拈来,可对林黛玉而言,就是莫大的考验了。
「无事。」
林黛玉淡淡应了一声,「只是前路未卜,心中烦闷罢了。」
平儿在旁劝慰道:「少爷,按旧例您都是要进翰林院的,算不得前路未卜了。」
「只要在其中打熬几年资历,您连中六元,起步定不低於六部堂官。」
林黛玉没心情计较这些,往床榻中一躺,便挥手道:「我累了,你们都下去歇吧。」
没听到三人的脚步声,林黛玉心神一凛,又忙道:「你们还要做甚?我师妹她就在隔壁的院子住着呢!」
平儿、香菱、晴雯脸色皆是一红,连连点头应下。
「少爷,我们知道了。」
待三人离去後,林黛玉终是松了口气。
「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明日事明日再说罢。」
……
翌日,
日上三竿,
林府,紫鹃匆匆回来传信。
在房中寻到雪雁後,忙攥住她的手腕道:「姑娘已在镇远侯府住了三日,还不知要住到什麽时候。姨娘让我们两个前去伺候,你收拾些行囊,随我一起。」
雪雁连连点头,「我这便去拾掇。」
紫鹃又急着往外走,道:「你先送行李去镇远侯府,今日宝姑娘要在丰字号的酒楼设宴庆祝,姑娘们都去,我也得先赶过去了。」
「一会儿你安置好了,再寻过来就成。」
雪雁两眼闪着光,满面兴奋道:「好,姐姐我记下了,定然出不了差错。」
紫鹃定睛看了一眼,心头暗忖。
『雪雁说的出不了差错,总让我心中委实难安,可只是收拾行李,又能出什麽差错?算了,交给她吧,时候来不及了。』
再开口,紫鹃嘱咐道:「行,你仔细着些,我还得去陪姑娘,在酒楼那头等你了。」
紫鹃转身离去。
雪雁便独自在房中拾掇起来,嘴上还哼着小调,心里欢喜得紧。
「太好了,终於出去了!姑娘都不在房里,这几日甚是无趣。」
包上换洗衣物,收拾妥当,雪雁正要出门。
再回首检查了一番,目光忽而落在了案头的琉璃瓶上。
此时阳光正好,照得瓶身五光十色,煞是好看。
雪雁一拍额头,道:「糟了,差点给姑娘为李公子备的贺礼落下了。」
赶忙上前,仔细将琉璃瓶收进怀中,雪雁心头又不觉暗叹。
『幸亏我记得,不然姑娘精心准备了那些时日,一会儿姑娘们聚在一处,我却忘了拿,岂不尴尬?』
『落了姑娘的面子,往後定要罚我去扫院子了。』
『还得是我,方才紫鹃姐姐都忘了这回事。』
为自己的心细而感到折服,雪雁蹦蹦跳跳地出了门。
请假条
身体突遭不适,请假一天
明日将这段搞笑剧情补全,抱歉了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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