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关，将军府。

    武松坐在桌案后头，眉头紧锁。

    油灯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大忽小。

    桌案上摊着一幅堪舆图，从太行山到霸州，从河北道到辽国南京析津府，密密麻麻标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

    红的是大齐，蓝的是辽国。

    红旗稀疏，蓝旗密集。

    尤其是霸州城周遭，蓝旗扎得像刺猬一样。

    武松手指点在霸州上头，指腹摩挲了两下，眼神深沉。

    完颜宗弼和哈迷蚩已经放走了。

    这步棋走得险，但必须走。

    完颜宗弼虽然被他屡次折辱，对他恐惧到了极致，可骨子里的野心和狠劲还在。

    只要活着回到金国，宗弼必定会跟完颜晟争权夺位。

    一个内乱的金国，比一个团结的金国，好对付一万倍。

    孙安、卞祥这边的新军，也已经开始挑人了。

    两万匹缴获的战马加上精良装备，足够武装出一支在北方纵横驰骋的铁骑。

    孙安和卞祥给他下了军令状，只需要三个月，就能将这两万新军训练成一支敢战的精锐。

    也就是说，三个月之后，大齐又能多一支精锐。

    这两步棋，武松都很放心。

    完颜宗弼的性子，他摸的很透，也拿捏的住。

    孙安和卞祥虽然是田虎麾下降将，但都是有本事的，应该不至于放空炮。

    唯独让他放心不下的，是韩世忠。

    他拿起桌案角落那几份军报，翻了翻。

    韩世忠的军报一如既往地嚣张跋扈。

    “臣韩世忠叩禀陛下，臣已于霸州城外大破辽贼，斩耶律得重四子，毙辽将数十，杀敌万余。辽贼闻臣之名，丧胆而逃，所过之处，望风披靡。”

    “臣又掘辽贼祖坟，焚其宗庙，辽酋耶律辉小儿暴跳如雷，率残部龟缩不前，不敢与臣交锋。”

    “霸州固若金汤，陛下大可安心。臣在此恭候陛下佳音，待陛下一声令下，臣便马踏辽京，为陛下牵马献俘！”

    武松将军报放下，冷笑了一声。

    这泼皮。

    只报杀了多少人，烧了多少粮。

    可一个字也没提自己伤亡多少。

    一个字也没提粮草还够吃几天。

    一个字也没提辽军到底来了多少。

    这种报喜不报忧的路数，武松太熟了。

    前世在部队的时候，那些基层的兵油子写总结，也是这个德行。

    武松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

    他掌握的情报远比军报上多得多。

    息堂的密报早就送来了。

    辽国皇帝耶律辉御驾亲征，兵力不低于五十万。

    韩世忠手中的北伐军，满打满算不到七万人。

    其中还有大量是先前数战累积的伤兵。

    七万对五十万。

    粮草撑不过半月。

    火药弹药早就打光了。

    外无援兵，内无余粮。

    这就是韩世忠军报里那句“固若金汤”的真相。

    武松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

    “笃。笃。笃。”

    韩世忠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嘴上没个正经，脑子却比谁都精。

    平日里看着没个正行，擅长明哲保身。

    可一旦上了头，比谁都敢拼命。

    他绝对不会老老实实蹲在城里等死。

    他一定会搞事。

    大搞特搞。

    那种不把天捅个窟窿不罢休的搞法。

    问题是，这一次的对手，是辽国举国之力。

    韩世忠就算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

    武松摇了摇头，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风雪呼啸，天井关的城头隐约可见巡逻的火把光亮，在黑暗中一晃一晃的。

    他本打算明日便动身赶往霸州。

    可霸州城内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完，打了一次败仗的金国，又是否会在完颜宗弼归国之前，再搅风搅雨？

    若是金军大军压境，光靠天井关这些二流军队，外加孙安、卞祥，是绝对守不住的。

    至于北边的韩世忠…

    武松转身看向堪舆图。

    霸州那面小红旗，孤零零地插在一片蓝色旗海之中。

    就像汪洋大海里的一叶扁舟。

    武松攥紧了拳头。

    康捷已经出发了。

    以他的脚程，一天一夜应该能赶到霸州，从韩世忠那里，拿到最新的情报。

    就算韩世忠那泼皮想要隐瞒，也是行不通的。

    康捷虽然长相丑陋，但内心却非常细腻，又无比的忠心。

    只要他想，立刻就能发现霸州的问题，并第一时间向自己汇报。

    只要搞清楚霸州的真实情况，他就能做出下一步决断。

    最坏的打算——那就是亲自带兵北上。

    大齐可以没有天井关，可以暂时丢几座城池。

    但不能没有韩世忠。

    那个泼皮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

    从黄泥岗上那个拿刀要砍他的愣头青，到如今能独领一军纵横北境的大帅。

    这份帅才，整个大齐恐怕也只有岳飞能够跟他比肩。

    但岳飞年纪尚轻，血气有余，方正太过，缺了韩世忠的稳健和狡黠。

    武松重新坐回桌案后，提笔开始写调令。

    他要提前做好预案。

    一旦康捷带回来的消息不妙，天亮之前就必须出发。

    笔尖刚落在纸上。

    “哐——！”

    府门被重重撞开。

    一阵裹着雪花与血腥味的狂风灌入大堂。

    武松手中毛笔一顿，抬起头来。

    只见一道黑影踉跄着冲进门槛，浑身上下沾满了冰碴与暗红色的血渍。

    那人双腿在剧烈打颤，像是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可硬是咬着牙，一步一步朝着武松走来。

    是康捷！

    他的嘴唇已经冻成了青紫色，脸上有被树枝刮出的血痕，左边袖子被箭矢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双眼布满血丝，瞳孔里却烧着一团火。

    他走到武松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双膝一软。

    “扑通——”

    重重跪在了地上。

    “陛下…不好了……”

    康捷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颤抖着双手，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条玉带。

    武松的目光，死死定在了那条玉带上。

    他认得。

    那是他亲手赐给韩世忠的。

    “不好了…陛下！”

    康捷将玉带高举过头顶，额头磕在冰冷的石砖上，终于发出一声嘶哑至极的哀嚎。

    “元帅他…带着八百人…去劫辽军大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