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晔虽然猜出来童仲敏的动作,却没有猜出对方准备怎麽做?
他只知道,他跟童贯的关系在震武城这场事件後,大抵是不死不休了。
童贯如今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军方第一人,可是距离他封异姓王,总领全国军政就差一个封赏。皇帝也明白这个道理,要麽不赏童贯,如果要赏,他必须有一个当得起这场胜利的奖励。
如果赵佶在这上边缩水了,对於他个人的威严,反而是个反噬。
所以赵佶也压着赏赐不发,但又要承担不发赏赐的指责。
有功不赏,不似人君。
可皇帝为什麽要压着赏赐,所有人都在猜疑,童贯肯定也在想,想来想去,自己肯定脱不了干系。虽然在这件事上,吴晔其实真没有多少干系。
他只是在临去河北前,让赵佶睁眼看世界罢了。
但童贯和外边的人可不管这些,身为一个妖道,有时候背背锅,也是应该的。
「师父!」
吴晔的思索,被火火在外边求见的声音打断。
等他抬头的事後,自己的大徒弟已经闯入屋子里。
作为道观里唯五的可以不同赵玄明通传的弟子,火火的特权向来明目张胆。
她已经从太乙殿那边回来了。
「这是我最近整理出来的帐本!」
火火将一份帐本,交给吴晔。
上边是吴晔出去之後,不对,是她离开之後,吴有德交上来的帐本。
吴晔如今的财富,不能说富可敌国,但也算是为富一方。
他手里的产业包括了铅笔工坊,酒坊和最赚钱的书局和千竹造纸坊……
这些产业,给他带来了或者大量的金钱,或者大量的隐形资源。
火火回来之後,顺其自然的接管了这份工作,并且将所有的帐目都给查了一遍。
「吴胖子的帐目没有什麽问题……」
「除了内帑那边支取银子多了点,不过他是皇帝,咱们也没办法!」
「咱们通真宫入帐的话,理论上还不错,可是师父在河北路投入的钱太多,所以也没有多少剩下!」林火火进入工作状态,先清查吴晔手中的帐目,然後将其中东西都圈出来。
「不过未来的一年,我估摸着咱们花钱的地方也没有多少了,毕竟救灾救民这种事是朝廷的任务,咱们不可太过招摇!」
「但去了收入,咱们的债务也不……」
火火将纸张翻到另外一页,似笑非笑,将吴晔的欠债交给他。
吴晔看了一眼,笑了,他欠下来的最大的债务,就是在河北路上游荡的救苦舟和闾山,妈祖的船。将海船开入内陆,带来的风险并不是轻飘飘的几句话。
事实上整个河北路搁浅在内陆的海船,可远不止景州那一条。
这些海船都是冲着报恩吴晔过来的,为的就是还吴晔的人情。
如果它们平安回到海上,吴晔会按照原来说好的价格,给他们足够的租金。
亲兄弟,明算帐。
他们的心意吴晔可以领了,但吴晔不能在金钱上去亏待那些帮助过他的人。
每一艘船开进来,水手,吃喝,救济的物资,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有些船老大虽然明说支持,但这巨大的成本,对於他们来说也是压力。
吴晔不会让这些称兄道弟的人承受这份压力,所以有些事情已经提前说清楚,这部分钱,应该给。而另外一部分钱,就更不应该欠着。
那些开着船进入内陆,却因为河水退去,没有机会将船开出来的。
吴晔早就吩咐,让人当场登记,然後承诺足额赔偿这部分的损失。
一艘船,对於福建的许多商人,船老大而言,那也是自己的身家性命。
人家开着身家性命过来,吴晔不能不管。
所以这部分人的钱,又成为吴晔手头的一笔大开支,而且是必须马上给人补上的开支。
要知道就算他足额赔了人家船,人家去订船,没有几年新船也下不来,这可是许多人数年的营生。作为这件事的发起者,吴晔不能让义士们吃亏,所以他只能认下这笔帐。
这这笔帐,是一笔天文数字。
看着女徒儿似笑非笑的表情,吴晔摸了摸鼻子。
这世界上能让他尴尬的人不多,可是火火绝对算是一个。
火火把帐本往桌上一搁,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平平整整铺开。
「师父,你先莫急着尴尬,听我把这笔帐算完。」
她清了清嗓子,手指点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一次进内河的福建、两浙海船,一共七十三艘,这个你认吧?」
吴晔点头。
「其中平安退回海上的,五十四艘。那些船主和老大,咱们按说好的价付了租金,另外给每船加了二十贯的酒水钱,算是谢礼。这笔花销,在总帐上已经支了,就不细说了。」
火火说着,指尖划过一条横线,落在一个圈出来的数字上。
「真正要命的,是留在内陆、没能开出去的十九艘。九艘大船,十艘小船。」
她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吴晔。
「师父知道,如今福建路那边,一条两千料以上的大福船,光船壳子造价就要多少钱?」
吴晔没接话。
「按咱们在泉州问过的行情,一艘新造的、能跑远洋的两千料大福船,哪怕是最普通的松木船身,杉木桅杆,也要五千贯往上。要是用楠木、铁力木做龙骨和舱壁,那就没边了,七八千贯打不住。」火火停顿了一下。
「咱这九艘大船,虽不能说都是顶好的料,但也都是跑惯了海的老船。
船壳、桅杆、帆布、铁锚、缆绳,换一遍少说也得两千贯。单按估价的五千贯算,九艘就是四万五千「小船呢?」
吴晔终於忍不住问了一句。
「小船按一千五百料到八百料算,每艘造价约莫两千贯上下。十艘小船,就是两万贯。」
火火在纸上写下「六万五千贯」几个字,又在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这只是光秃秃的船钱,还没算船上的家伙什。」
「大船要配三副帆,一套铁锚加备锚,三十六条缆绳,还有锅灶、水柜、罗盘、测深铅锤一一添置齐全,每艘至少要添五百贯。
小船少一些,每艘三百贯打底。」
「这麽算下来:九乘五百,四千五百贯;十乘三百,三千贯。加起来又是七千五百贯。」
火火嘴里说着,手里的笔已经飞快地列出一道算式:
「船价六万五千贯,加上七千五百贯家伙钱,一共七万二千五百贯。」
「然後还有船上的人。」
吴晔抬眼看了看她。
「十九艘船,大船每艘少说三十名水手,小船十五名,一共多少人?」
火火不等吴晔算,直接说了:
「大船九艘,二百七十人;小船十艘,一百五十人。合起来四百二十人。」
「这些人在河北路漂了小半年,回去的路费、路上的吃喝,每口人起码得给十贯钱安家。四千二百贯。「还有那些船老大,一艘船就是他们半条命,船没了,往後几年的营生也就没了。
师父你说过不能亏待义士,那得按船价再贴补两成,算是给他们留条活路。」
火火笔尖一顿,写下一个数字:
「六万五千贯的两成,一万三千贯。」
她把手里的笔搁下,转过来看着吴晔,笑吟吟地报出总数:
「船价六万五千、家伙七千五百、安家四千二百、贴补一万三千」
「统共是九万零二百贯。」
「这还没算他们当初运进来、卸在岸上的那批粮食和药材。师父是打算按市价折给人家,还是当那批货是捐助?要是捐助,那另算;要是折价,还得再添一万多贯。」
吴晔:.….」
他摸着鼻子,没说话。
也就是说,光是他赔偿这些船的合理的损失,就需要十万贯。
十万贯多不多,如果按照吴晔的身家而言,其实也不算多。
他可是在一年内筹集了百万贯砸在河北路的狠人。
可是如果要细细算来,这一百万贯,可是包含了通真宫的香火钱,皇帝的打赏,还有吴晔从各种渠道疯狂赚钱,才凑出来的总数。
他现在有千竹坊这个印钞机,倒也不用担心还不上这笔钱。
可要是马上拿出十万贯,吴晔手头肯定是没有的。
而且吴晔的算计,不止如此。
「你说的价格,只是一个公道价,却不足以补偿他们的损失!」
「所以这个价格,按照你说的再补偿五万贯,才算真正的公道,而既然已经给了五万了,不妨再给五万!」
「失船的兄弟要照顾,那些船没事的兄弟,也适当提高补偿!」
吴晔一开口,成本就多了十万贯?
火火看他的眼睛,都有几分要杀人的味道。
「穷鬼挺大方的……」
她毫不留情地讽刺吴晔,吴晔只能在一边乾笑。
可他却没有改变主意地意思,这十万贯固然会让他一时肉疼,可买下福建路,两浙路许多海运大佬的友情,在未来的关键时刻,说不定能救命。
「就你穷大方!行,我找吴有德借一借,大概能凑出来!」
「不过你得想想其他的财路,才行!」
「毕竟你那个千竹坊,不可能一直有那麽高的利润!」
火火收拾起帐本,准备给吴晔收拾烂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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