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一日，早间。

    李维坐在办公室里，再一次向希尔薇娅和可露丽确认蜜月的事。

    「我再问一遍，真不出去？现在改口还来得及。」

    「不去。」

    希尔薇娅连头都没抬，手上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时装画册。

    可露丽坐在旁边，还在核对一份月度预算，她手里夹着笔，也是头也不抬地说：「我这儿还有十几个数字对不上，哪也去不了————」

    「那就把这些带上，路上对。」

    「李维，你知道我最讨厌什麽吗？」

    希尔薇娅把画册合上，抬起脸看他。

    「我最讨厌的就是已经把拒绝说得很明白了，还非要再问————」

    「我这不是给你台阶下吗。」

    「我不需要台阶，需要台阶的人一般是自己想下来。」

    李维噎了一下，接着真就认真想了想。

    「————其实现在确实也没那麽忙，硬要挤几天出来也行，火车往北，去北海边上找个不吵的小

    镇，住到周六再回来————」

    「不去。」

    「为什麽不去？」

    「因为我们之前的假期已经够长了。」

    希尔薇娅掰着手指给他算。

    「去年新乡，中间还跑去尼亚加拉和黄石，回来还没怎麽坐稳，又忙婚礼，你现在跟我说要度蜜月，我可没这个兴致————」

    「所以你是真的不想出去？」

    「真的，真的，真的！」

    希尔薇娅每说一个「真的」，就拍一下画册。

    「你要是再问，我就让可露丽今晚把你锁在办公室，让你对着那些报表过夜，看你还会不会觉得有空！」

    可露丽笑了一声：「这个我可以帮忙。」

    李维叹了口气：「行，那以後不提了。」

    「早就该这样。」

    希尔薇娅满意地点点头，重新翻开画册，才看了两行，忽然回过味来：「等等！」

    「怎麽了？」

    「李维，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麽？」

    「故意一直问，问到我主动说不要，再问到我替你考虑，说什麽之前的假期已经够长了，说什麽不忙也不用出去————这样一来，就是我这个皇女殿下亲口说不去度蜜月，不是你不肯带我们去，是我自己舍不得你累着————」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好哇，你算计我！」

    李维举起双手：「我真没有！」

    「可露丽，你也看见了，他就是在装。」

    可露丽放下笔，想了一会儿：「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可能只是真的想带你出去，只是没想到你会拒绝得这麽彻底————」

    「你又帮他说话！」

    「我没有帮他，我只是觉得，你的思维有时候确实太跳跃了————」

    「哪里跳跃？明明是他先埋的线。」

    而就在这时，李维没憋住，直接笑出声。

    「笑什麽？难道我猜得不对？」

    「是不对呀————」

    「哪里不对？」

    「我要真想算计你，就不会让你有机会说这些！」

    「那你会怎麽干？」

    「我会先让可露丽去安排行程，等车票和旅馆都订好了，再通知你今晚收拾行李，明早出发，你只要一看到行李箱，就会比谁都跑得快。」

    希尔薇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

    「你看，你还是了解我的嘛————」

    李维笑呵呵地望着希尔薇娅。

    「了解归了解，但我现在确实不想出去。」

    「为什麽？就因为在合众国跑累了？」

    「也不全是。」

    希尔薇娅把画册放到一边，双手抱在胸前。

    「我就是觉得，我们三个人现在应该安安静静在金平原待一阵————」

    李维不笑了，认真看着她：「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我怎麽了？我好歹也是执政官！」

    「对，你甚至还记得自己是执政官。」

    可露丽在旁帮腔道：「她最近确实很勤。」

    「行，蜜月的事到此为止，等什麽时候我们真腾出手来，再好好出去走一趟。」

    「那我等着。」

    「你别等，到时候说不定还是你第一个往外跑。」

    「那第一个跑就第一个跑！」

    李维和希尔薇娅两个人你来我往拌了一会儿嘴。

    可露丽把预算表最後几个数字改完，合上帐本，忽然想起来了什麽。

    「对了，有件事得跟你们提一下。」

    「什麽事？」

    希尔薇娅转过脸。

    「我们三个人的私下婚礼，算是办完了，那今年接下来最大的事，除了威廉殿下还没定下来的婚期，就剩另一件了————」

    李维看着她，等她继续。

    可露丽也没绕弯子：「你和李维的公开婚礼。」

    希尔薇娅被什麽扎了一下，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

    「停！我们今天不谈这个！我们三个人刚结完婚，现在就要谈我和李维再办一场公开的，这是什麽？婚中婚吗！」

    李维没忍住，又笑出来：「婚中婚————你这个词用得很好。」

    「不准笑！」

    「我就是觉得，你的语言天赋真的越来越好了。」

    「你少来。」

    可露丽不受影响，继续慢条斯理地说：「公开婚礼是陛下和枢密院那边都挂了号的，不是我们想拖就能拖，威廉殿下这次回去，估计也会把这件事重新提起来，与其等他写信来问，不如你和李维先拿出个初步时间。」

    「那就说金平原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

    「你刚刚才跟李维说，我们现在没那麽忙————」

    「那是两码事！我们是不忙，但办公开婚礼很忙！」

    可露丽被她的逻辑逗笑了。

    「你这样，到时候真被叫去贝罗利纳开会，只会更被动。」

    希尔薇娅不说话了。

    李维看了看可露丽，又看了看希尔薇娅：「这件事，其实也没你想得那麽可怕。」

    「我没觉得可怕————」

    「那你躲什麽？」

    「我是烦！公开婚礼和私下婚礼不一样，光出席名单就够扯上一个月，还要准备那麽大的场地，还有礼服，仪式，宴席，媒体————想想就头皮发麻！」

    「这些我让人去办————至少你可以少想一点。」

    「少想和不想，差很多！别说了！」

    希尔薇娅抱住脑袋，强行终结了这个话题。

    可露丽和李维相视一笑，都知道这件事躲不掉，只是现在还不急。

    四月十五日，伦底纽姆。

    艾略特坐在枢密院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从丰饶大陆送来的报告。

    报告不厚，内容却让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阿尔比恩在丰饶大陆的勘探队终於给出了明确结论，那里确实存在高品质魔晶矿脉，其中还混有部分星辉石特徵。

    储量初步估算相当可观，足够支撑一条长期开采线。

    艾略特把报告合上，叹了口气。

    好消息是，丰饶大陆确实有好东西。

    坏消息是，有好东西的地方从来不会只有一双眼睛盯着。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张殖民地地图前，找到了旧河湾的位置。

    卢阿拉巴河上游，距离奥斯特的农业试验站和山地矿业组不远，离法兰克人的野生橡胶采集区也近。

    三家的人早就挤在那一片了，只是以前都装得相安无事。

    现在矿脉确认了，装不装得住就是另一回事。

    「三家————不，应该说是两方————」

    艾略特低声自言自语。

    奥斯特和法兰克是盟友，在丰饶大陆很多项目本来就有协作，橡胶、试验站、运输线，早就缠在一起。

    一旦矿脉的事摊开，这两家大概率会统一立场，以联合体身份参与後续划界和开发。

    阿尔比恩呢？

    单打独斗————

    艾略特很清楚，阿尔比恩在丰饶大陆的力量并不弱，甚至在某些区域比奥斯特更稳固。

    但问题在於，如果从旧河湾矿脉这个点切入，阿尔比恩要面对的是奥斯特与法兰克组成的联合压力。

    勘探队可以偷偷跑，驻军和补给站也还能维持，可真到了争夺矿权、划界、运输通道这些实质环节，一家对两家，吃亏是迟早的事。

    他又拿起报告，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标着几处阿尔比恩现有据点和奥斯特考察队活动范围的重叠区。

    「重叠得这麽厉害————」

    艾略特望着地图，心里在算。

    奥斯特的考察队已经推进到旧河湾核心区边缘，法兰克人则在守着水路，阿尔比恩的巡逻队还在外围转。

    这个态势就像三个人同时发现了一块蛋糕，其中两个人已经坐到了同一张椅子上，第三个人还

    拿着叉子在门口站。

    他需要时间。

    但时间不会自己跑来，阿尔比恩需要能拖住局面的筹码，或者能让对方放慢脚步的理由————

    按以往惯例，这种时候最常用的办法是外交接触，艾略特可以给奥斯特递一份照会，谈丰饶大陆的资源开发合作，甚至提出三方共管方案。

    听起来很体面，实际是把矿脉问题拖进谈判阶段，再在谈判桌上慢慢磨。

    可这招对别人有用，对李维不一定有用。

    艾略特太了解这个人了。

    李维不会因为一份照会就停下在丰饶大陆的动作，他只会一边让人慢慢回你，一边继续往前推进，等你反应过来，他的考察队已经把核心矿层都标完了。

    「所以，光靠外交不够————」

    艾略特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在转另一个方向。

    既然奥斯特和法兰克是一夥的，那阿尔比恩就必须引入新的变量。

    他之前就有个类似想法，当时只当是闲谈，现在却越来越觉得，那可能就是唯一能平衡局面的路————

    合众国。

    丰饶大陆离新大陆不算太远，合众国在那附近有航线，有商业公司，也有海军巡航能力。

    更有利的是，合众国对这种资源争夺向来敏感，只要让他们知道丰饶大陆有好东西，他们一定会想插一脚。

    但合众国不是那麽容易被拉进来的。

    直接给报告，等於把阿尔比恩确认矿脉的情报拱手交出。

    什麽都不给，合众国又没理由提升关注。

    艾略特得想个办法，让合众国主动往这个方向看。

    大罗斯呢？

    艾略特摇了摇头。

    大罗斯离丰饶大陆太远，在那边没有实际落脚点，能提供的帮助有限。

    不过大罗斯现在跟合众国还有阿尔比恩走得很近，如果合众国来了，大罗斯估计也会动心。

    「真难选啊————」

    艾略特回到桌前坐下，拿起一支铅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奥斯特与法兰克联合，太强，需要平衡。

    合众国有航线，有利益接口，可以考虑引导。

    【大罗斯太远，只能做後备。

    【阿尔比恩现有驻军与据点在旧河湾外圈，需要时间前压。】

    他写完，放下笔，又看了一遍。

    关键在第二条，怎麽引导，引导到什麽程度。

    如果直接把矿脉消息放给合众国，那合众国的反应会很快，甚至可能比预期更猛。

    他们的公司和海军都不是吃素的，一旦确认有好东西，动作会比旧大陆这帮老牌帝国更直接。

    到时候阿尔比恩把合众国放进来，却可能堵不住他们。

    可如果不放消息，只暗示，让合众国自己发现，那时间又控制不了。

    不过，折中的办法是有的————

    艾略特心想，让合众国大使知道，阿尔比恩在丰饶大陆调整了巡逻和补给计划，然後随口提一句，那边最近有些有趣的地质发现。

    不用给数据，以及什麽报告，只让「有趣」这个词像颗种子一样种下去。

    合众国大使不是傻子。这种事，他听到一半就会去发电报。

    艾略特笑了笑。

    然後就是大罗斯，只要合众国真的动了，大罗斯那边自然会有人耳朵发痒。

    到时候递一句话过去，说旧大陆和丰饶大陆的资源格局可能要变，大罗斯会急着想知道变得多大。

    这样一来，丰饶大陆的棋盘就从两家对一家，变成四家互相看着。

    水一浑，阿尔比恩的回旋空间就大了！

    艾略特越想越清楚。

    他按了一下手边的小铃。

    几秒钟後，秘书官推门进来。

    「阁下有什麽吩咐？」

    「通知殖民事务部和海事处，尽快给我做一份丰饶大陆旧河湾周边地缘风险评估，把奥斯特、

    法兰克、合众国、大罗斯在当地的潜在利益都列出来。」

    「要详细到哪种程度？」

    「军事存在、商业航线、补给站密度，还有各国在附近殖民地具备的常驻兵力，全部要数字。」

    秘书官快速记下：「是，我这就去办。」

    「还有，去问一下，合众国大使最近在干什麽。」

    「这我倒是听说过一些，这位上周还在皇家学会参加了一个关於新大陆矿产的讨论会————需要我直接约时间吗？」

    「约，就说我想喝杯茶，谈点让两边都会高兴的事。」

    秘书官点头，转身离开。

    艾略特把桌上的报告重新收进文件袋，亲手放进抽屉最下面一层。

    他望着墙上的地图，心想，这一动，丰饶大陆就再也不是只属於几个帝国的小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