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的上古神话故事里,这片土地的人文起源就是三皇五帝的传说,那是历史记录里最早的一批长生种,他们所处的时代甚至要比课本上记载的更加古老。
而三皇五帝中最出名的就是建立了绝地天通的颛顼,这是人类史上最伟大的一项史诗级工程,功在当下,亦在千秋。
如今的人理就是他留下的秩序体系。
而同时代的共工却因为反叛人理而被钉死在耻辱柱上,被塑造成恶魔的形象。
但如今看来,真实的历史并非如此!
颛顼和共工竟然真的是一对好友!
相原瞳孔地震,思绪如狂风暴雨。
「你说那不是出自你的本意?」
虞夏冷冷质问道:「那是什麽意思?」
颛琐遗憾叹息,回答道:「那个时候的我已经无法再控制我自己了,因此明知道那麽做会酿成不可挽回的後果,但我依然会做出那样的决定。我的挚友是我留下的一道保险,但很可惜他没能够阻止我。」
「无法自控?」
相原脑子里闪过了无数念头。
「强如你都无法自控?」
虞夏再次提出了质疑。
现在看来,共工怒触不周山的故事另有蹊跷,那并不是一次出於某种政治考量的争端,而是一次多年後的亡羊补牢。
上古炎黄二帝的斗争显然有内幕!
可惜现在还得不到答案。
颛琐无声地笑了笑,笑容里透着太多的悲辛和无奈:「是的,但具体的原因我并不能对外透漏,这关乎我的底层代码。即便是我身边的这个小姑娘,也没有办法把我生前的设定完全篡改,对麽?」
秋和冷哼一声:「再给我五年的时间,或许我可以尝试修改全部的运行逻辑。」
颛顼摇头道:「但现在不行,请恕我无法解答你们全部的疑惑,後辈们。但远古时代,的确是我亲自下达的指令,我并不否认这一点。我也愿意为此承担所有的後果,当然也包括上古天部後裔的怒火。」
他停顿了一下,轻声道:「想来我的本体应该已经复苏了,想要来复仇的话那就来找我吧,不要再波及到其他无辜的人。」
虞夏的情绪明显有了起伏,眼瞳里的黄金时钟颤动起来,浮现出了巨大的愤怒和残忍,隐藏的凶性被激发了出来。
等了那麽多年。
无尽的岁月。
千年的仇恨,万年的屈辱。
她竟然等到了这样的说法。
这又算什麽呢。
施暴者不是故意的。
施暴者只是被人胁迫?
那麽那些战死的天部族人呢。
那些疼爱她的长辈。
那些跟她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
那些人就这麽白白死去了!
她当然不认可这样的说法。
因为逻辑根本不通。
像颛琐这样的人,如果他真的不愿意的话,那麽没人能够逼迫他。
哪怕颛琐真的出於某种原因无法自控,但也是他自愿变成了那样的状态!
一定是这样的。
「你们这些政治家真是虚伪。」
她面无表情道:「虚伪到让人恶心。」
相原有些担心瞥了她一眼,想要伸出手摸一摸她的头发,但却忍住了。
铜镜上弥漫的裂隙越来越密集,直到快要看不清颛顼或秋和的轮廓了。
无数神经网络也在摇曳欲灭,就像是快要枯萎的脑神经,即将走向死亡。
秋和冷笑道:「是的,无论古代还是现在,他们这些掌权者都是这幅德行。」
颛琐沉默了几秒:「抱歉,我知道你或许等了很多年,想为你的族人讨回一个公道。
但我能说的,只有这麽多了。无论你做出怎样的抉择,我都甘愿承受。」
虞夏扬起千娇百媚的瓜子脸,金色的竖瞳里弥漫着杀意:「我不接受你的道歉,我会
如你所说对你实施报复。无论是你本人,还是你建立起来的秩序。既然已经腐烂的东西,那就彻底烂到地底好了。」
相原无言以对。
他的这些女孩,就没有省油的灯。
出乎预料的。
颛顼却并没有动怒,反而笑道:「那就证明给我看吧,你们的能力。当初我建立人理的时候,本来也没奢望它能万世不朽。如果没有人能够超越我的作品,那我做的这一切本身也就没有意义了。」
咔嚓,咔嚓。
铜镜碎裂声不断响起。
秋和的嗓音变得沙哑起来,看不出有什麽不舍的情绪,但却莫名的低沉:「这里的意识投影快要结束了,黑魔法和链金术的矩阵撑不住了。我们能做的事情只有那麽多,剩下的或许就要看你们了。」
她哼了一声:「加油哦。」
与世隔绝整整一年的时间,好不容易能够窥视到熟悉的世界,也看到了最想见的人,或许她的心里真的有很多的不舍,只是埋藏在了心底看不到的角落里了。
秋和就是这样的女人,哪怕内心深处再怎麽脆弱,表面上依然要强撑出强大的样子,以最傲慢的姿态面对一切。
虞夏冷哼一声,转过身去。
相原陷入沉默,这世间的相遇和离别总是太匆匆,不给人一点准备的机会。
但他不是小孩子了,自然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哭闹,只是默默在心里下定了决心,轻声道:「我会做到我能做到的一切,南极大门打开的那天,我会接你回来。」
轰隆。
没有回答。
祭坛崩塌了。
无数神经网络纷纷断裂。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铜镜崩毁的一瞬间,镜中的倒影似乎波动了起来。
仿佛能看到颛顼的颔首致意。
也好像能听到秋和释然的声音。
「知道了,那就约定好了,我希望我归来的那一天,第一个看到的人是你。」
她轻声道:「相原,下个月见。」
本以为以这个坏女人的恶劣,她又会傲娇地出言嘲讽,但出乎意料的却没有。
崩溃的声音里,她的语气如此柔和。
仿佛南极冰川融化的雪水。
轰隆。
祭坛轰然爆炸。
天地俱灭的领域被释放了出来。
保护了相原还有身边的虞夏。
颛顼不见了。
连带着秋和也消弭无踪。
「秋和,下个月见。」
相原也轻声说,微弱的声音回荡在了震荡的轰鸣里,像是冥冥中的回响。
重逢的喜悦像是退潮一般褪去,他的心里再次空荡荡的,但并没有很难受。
这一趟已经值了。
倒不如说相当顺利。
不仅见到了颛顼。
也意外见到了秋和。
他和她之间的联系并没有断开,仿佛一根若有若无的弦衔接着彼此的世界。
终有一日,他们会再次重逢。
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轰隆。
祭坛彻底塌陷,诡异的黑雾弥漫了开来,就像是妖魔一样乱窜,横冲直撞。
虞夏眯起眼睛:「那是什麽?」
她是超越者,自然不会再受到精神污染的侵蚀,但却看不清黑雾的背後。
相原耸肩:「我倒是看得很清楚。」
弥漫的黑雾里的确是一张地图,一道道血红的神经网络纵横交错,好似嶙峋的山脊一
般绵延起伏,勾勒成清晰的轮廓。
乍一看像是西伯利亚平原的地图,但仔细看却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
这就像是《山海经》里所描述的诸多山川地貌,放在现实里却根本找不到。
这似平是远古时代西伯利亚平原的地图,那时候的板块运动还没有演变成如今的样子,地势地貌要更加复杂一些。
黑雾里的地图好似有种魔性,集中精神仔细去看的时候,路线图还会放大无数倍,仿佛神明的俯瞰,世界纤毫毕现。
不。
倒不如说这是另一个维度的地图。
也就是异侧的路线图!
按照这张图所示的内容,必须要进入北极圈的最深处,才能看到无间的大门。
那里也是神降之日所发生的地点。
「小祈,记下这张图。」
相原吩咐道。
「知道了。」
小祈乖巧地应了一声。
换做别人想要吃透这张地图,大概需要很长时间的领悟,还未必能彻底掌握。
但对於相原而言倒不是什麽问题。
每条路该怎麽走,写得明明白白。
「你能看到就好。」
虞夏转过身,长发在冷风里漂浮。
「你在想什麽?」
相原侧目望去,关切问道。
这一行他们都见到了想见的人。
接下来就要到了抉择的时刻。
「相原,你放心去吧。」
虞夏转过身来,再次褪去了冷冰冰的神色,恢复了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笑靥如花道:「接下来你的任务,就是去关闭无间的大门,分离南北极连接的隧道。」
「你呢?」
相原深深看了她一眼:「找颛顼?」
「嗯。」
虞夏没有否认,眼瞳里跳荡的金色愈发浓郁:「我能感觉到我的情绪起伏,楔的解冻已经快到临界点了,随时都有可能恢复到至高阶的水平,也可以去找他了。」
她顿了顿,哼了一声:「颛顼的实力很强,即便学院派三巨头得到了巴里努斯型权杖之剑,也未必就能够十拿九稳,毕竟执法派的那群臭老鼠实力也不弱。」
相原凝视着她的眼睛,似乎看穿了她瞳底深处沉淀的执着和决意,无声叹息。
他明白了。
劝是劝不住了。
木已成舟,无法挽回。
更何况虞夏说的也没错。
这场战争本来也需要她站出来。
「你真的没问题?」
相原皱眉道:「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
「放心啦,我可不是说话不算话的骗子,答应你的事情是一定会做到的。」
虞夏莞尔一笑:「无论什麽时候,我都会以自身的性命安全为重。毕竟未来的路还很长嘛,我总是要陪你一起过日子的。」
相原撇嘴:「知道就好。」
虞夏凑了过去,在他的唇边轻轻一吻,撒娇一般安慰道:「安啦安啦,最近你可是给我灌了不少天神之咒的,虽然我还不能随意升格和堕化,但我的耐受性却提高了不知道多少倍。即便是面对颛顼,我也不会出问题的,何况我只是打辅助。」
相原被说服了:「好吧。」
虞夏微微一笑:「知道你最好了,为了这一天我可是准备了很久的,毕竟只有了结了过去的夙愿,我才能专心陪你嘛。」
相原撇嘴:「花言巧语的。」
虞夏眼波流盼:「我认真的哦。」
「你最好是。」
相原转身就走:「走了。」
再这麽下去,他要被哄成胎盘了。
「等一下。」
虞夏踮着脚尖快步回到了废墟里,伸手在弥漫的黑雾里仔细摸索着什麽。
「你在做什麽?」
相原狐疑说道。
虞夏头也不回地说道:「寻找这里残留的黑魔法和链金术的矩阵痕迹,江叔不是在对你二叔的思维进行建模嘛,这时候利用一些更加先进的古法会更有效,说不定能做出出乎意料的东西,你先等会嘛。」
相原也想起来了:「妈的,光想着赶路去了,差点儿还把摸屍的事情给忘了。」
他连忙转身在遍地碎屍里寻摸,期待着能不能找到一些珍贵的古遗物。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想起了一件事。
相原摸出手机,犹豫了一下。
「泠那个臭女人估计在北极圈内,手机大概率是没信号的,打电话也打不通。」
相原闭上眼睛,沟通了堕神体。
关於至尊问题过於惊悚。
倘若异胎的说法是真的,那麽至尊的转生体就在罗曼诺夫家族的姐妹之间!
北极圈的深处,法兰士约瑟夫地群岛,德日尼约夫号破冰船撞破了海面上的浮冰,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乘风破浪。
怪物级别的工业产物,两台重水式核反应炉提供着无穷的动力,坚硬的装甲兼具韧性和强度,本身的巨大重量足以压碎冰海上的冰川,仿佛一柄武士的剑。
伪装成俄罗斯军方的断罪者们裹着厚重的军大衣,巡视着冰海上的情况。
无尽的冰海深处,呼啸的暴风雪里隐约能够看到一座座崩塌的原始石柱。
距离越近,原始石柱就越是巍峨,恍若海市蜃楼般不真实,压迫感极强。
豪华的船舱共有上下十四层,奢华的卧室内摇摇晃晃的,就像是哄着婴儿睡觉的摇篮,晃动的频率却极为狂暴。
泠再次从睡梦中惊醒,床头柜上的一杯水跌落在地,洒在昂贵的地毯上。
她的眼瞳里浮现出暴戾的暗金色,无数细密的血丝浮现出来,又潮水般褪去。
「真烦。」
她起身,被子滑落下来。
黑色的吊带睡裙滑落下来,素白如雪的肌肤在微弱灯光下是如此的耀眼,雪白的胸脯露出令人血脉贲张的美妙弧线,只可惜没有任何人能够欣赏到这一幕。
泠甩了甩白金色的长发,一根呆毛就这麽翘了起来,她的面容略显烦躁。
神降之日快到了。
她最近反覆做着同一个梦。
无尽的冰海,她快要冰冷的海水所吞噬,畸形的怪物破开浮冰扑向她,在她的耳边嘶哑道:「我赐予你力量,也赋予你诅咒,你终究会变成我,我们终为一体。」
泠确信在过去的二十五年里,她从未见过那张畸形又恐怖的脸。
直到最近,她才知道那是什麽。
那是先知。
或者说是异胎。
那个该死的欧昭最近交代了很多事情,包括关於人理一脉所传承的禁忌仪式,以及千万年来对异胎的供奉。
泠却越想越不对劲。
天神柱里的异胎,跟她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仿佛诅咒她的梦魇。
「所以我到底是谁?」
泠喃喃道:「那楔到底是谁的?」
那枚楔真的很奇怪。
只有一枚古遗物的信息。
目前记忆也就解冻到六岁左右。
後面的记忆极其模糊。
包括记忆里出现过的那些家人也是如此的模糊,依稀是一支远古时代的部族,他们穿着兽皮的大衣,手握骨枪长途跋涉,顶着无尽风雪前行,寻找神迹。
「你们又到底是谁?」
泠轻声呢喃。
对讲机里传来下属的声音。
阮涴要见她。
泠沉默了一秒,从枕头底下取出了那个古朴的金钵,轻轻敲击着。
嗡。
悠扬的钵音回荡开来。
她的心情逐渐恢复平静。
姐姐的请神仪式即将开始。
泠不能出问题。
但就是这个时候,嗡嗡的声音响起。
那是堕神体的连接。
竟然有人在尝试跟她沟通。
真是找死。
整个断罪者组织里都没有人敢这麽干,除了接受到罗曼诺夫家族的指令,亦或者是老
师有什麽紧急的事情。
但下一刻,泠表情微变,轻哼一声。
堕神体的潜意识完成了连结。
泠利用自己的权限篡改了连结。
接下来是绝对加密的通话。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北原和纱小姐。」
那个该死的男人说道:「有事找你。」
「原来是乌兰纳什先生。」
泠冷笑道:「想妈妈了吗?」
「呵呵,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相原没好气道:「我得到了来自天神柱里的异胎的消息,你要不要听?」
「什麽?」
泠吃了一惊:「异胎?」
她敲击金钵的动作微微迟缓了一瞬。
「是的,根据异胎的说法,至尊通过某种方式在现世完成了转生,只是她目前还不知道自己是谁,她只是混迹在茫茫人海里,等待着某一个觉醒的契机!」
相原提醒道:「如果真的是这样,至尊的转生体就在你们姐妹俩之间!」
「转生体?」
泠如遭如雷轰顶,本能地敲击了一下金钵,清脆的声音回荡在了开来。
轰隆。
冰海外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舷窗外面,仿佛天地崩塌。
通天彻地的原始石柱,崩塌了!
相隔三千五百公里,斯塔诺夫山脉的深山里,狂暴的大雪灌入了洞穴里。
相原却愣住了。
内心一寸寸石化。
他的步伐停顿,仿佛雕塑。
就连刚刚搜刮到手的战利品都来不及清点,仿佛冰冷的蛇在心里爬过。
「相原,你怎麽了?」
虞夏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狐疑。
「真是活见鬼了————」
相原轻声呢喃。
堕神体的连结中断了,但在远程通话关闭之前,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那是钵音。
来自他送出去的那个金钵。
那个客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原来是她————」
相原轻声呢喃。
一切疑问终於得到了解答,那个之前到访雾蜃楼的客人,竟然是泠!
但问题也接踵而来,泠分明只有二十五岁,为什麽却算出了她有四十一岁,她过往的经历里分明没有经历什麽巨大的挫折,又为何算出她童年时期的巨大创伤!
除此之外还有那个发生在十六岁的变故,那是一个谜一样的人生转折。
最关键的是,相原曾经卜算过,这女人没有什麽问题,只是精神分裂而已。
再结合着异胎的说法。
至尊转生体就在那对姐妹之间。
转生。
何为转生。
至尊的转生,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又是以什麽方式降临的呢。
等等。
传承之楔!
相原猛然转身。
虞夏歪着头:「你看我做什麽?」
相原眼瞳微颤,一个荒谬的想法在他脑子里闪过,喃喃道:「我在想,像你这样的情况,或许并非只有你这一例。」
轰隆一声。
远方的天空里,战斗机群如同鹰隼般掠过,进发出遥远的轰鸣声。
战争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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