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天内。
一段仿佛要直通天际的玄色长阶前。
浓重的血腥味,自远方飘来。
长阶的尽头,缓缓出现了一人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着玄色衣裳的少年,此时他手中提着一柄长剑,猩红的血液正顺着冰冷的剑锋滑落,打在地面上,他的玄衣上也沾染了洗不净的些许血色。
看起来他刚杀了人。
玄衣少年脸上颇有些疲惫,但还是缓慢地登上了长阶。
长阶并非一路陡峭到底,每隔数级,便会向外延展出一处宽阔的平。
那些平上,早已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当看到那持剑拾阶而上的玄衣少年时,原本隐有低语的人群瞬间死寂。
众人纷纷敬畏地低下头颅,双手抱拳,齐刷刷地恭敬唤道:
「见过右护法!」如海啸般的呼喊声此起彼伏,玄衣少年却恍若未闻,甚至连脚步的节奏都未曾乱上一分,只是继续静默地向上攀登。
这些低矮的平不是他的位置。
长阶的最高处,云雾缭绕之间,是两处相隔极近的平。
而在那两处平的最上方,还高高在上地供奉着一把巨大的椅子。
这把椅子却也不是少年的位置。
少年最终在倒数第二个平上停下了脚步。
微微侧首,看向身侧另一处平上早已等候多时的人。
那人是他的朋友,此人披着一件极其张狂豪放的兽皮大氅。
与少年那一丝不苟的冷不同,那人显得更加放荡不羁,腰间随意地斜插着一把未出鞘的古朴铁剑。两人看起来都极为年轻。
若有外界修士在此,定会惊骇於这两个年轻人的身份。
这二人便是近些年凶名赫赫的日月宫左右护法,虽然看起来年轻,但两人皆已踏足常人仰望的五境大能之列。
甚至有传言,若是两人联手,甚至可以跨越境界,与六境开阳大能一战。更可怕的是,有传言说这是两个疯子。
没有在乎的事情,没有在乎的人。
唯一在乎的,就是要把觉得该死的人杀了。
没有腿的不怕光脚的,修仙界如今谁也不愿意招惹两人。
「刚杀了人?」
「嗯,有个喜欢吃人肉的畜生,我把他杀了。」
路长远呼出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不愿再想起方才的战斗,於是道:「无相,你也该回白域去看看了。」
苏无相原本慵懒的眼神微微一凝:「再说吧,暂时没这番归乡的心思,况且如今宫内事务繁杂,此刻回去可不是什麽好时候,等到了六境了再说吧. . .」
苏无相忽然大笑一声,凑近了些,打趣道:「不对啊路长远,你小子今天怎麽突然想起来赶我走?是不是想把我骗回白域,好自己一个人留在宫里,和绫姑娘卿卿我我,长相厮守?」
路长远摇了摇头,语气却很认真:「别胡说,只是无相,你在白域终究还有的家人,修仙虽是逆水行舟,但我想,你总该抽空回去看看他们的。」
「不着急,命长着呢。」
苏无相摆了摆手:「绫姑娘开辟的这方洞天当真不错,咱们总算不用被追着到处跑了。」「有没有可能,是你我变强了,这才不会像以前一样追成丧家野犬。」
也就与自己的好友聊了不久,路长远就觉得自己放松下来了,那些奇怪的意没再影响自己了。苏无相根本不听路长远说话,而是自顾自的感叹道:「真好啊,好怀念以前被人追杀的时候,现在都只有我们追杀别人了。」
路长远心想其实也没被追杀过几次,大部分时候都反杀回去了,所以你根本不是怀念被追杀,而是怀念生死一线间反杀的快感。
也罢。
毕竞修的是魔功。
「说起来,绫姑娘到底修的什麽道,此等洞天,按照道理,应该是七境才能开辟的洞天,咱们竞然提前享受到了。」
路长远又摇了摇头:「不太清楚,我并未问她,她也不告诉我。」
苏无相骂骂咧咧的道:「你们俩真是天生一对,都喜欢藏着掖着,我的道都告诉你们了,结果你们俩修什麽道我如今还不知道!」
「阿_.....应该与阵道有些关系,大概。」
「那你呢?」
路长远沉默了一下:「剑道,或者是杀道。」
这就是纯在忽悠人了,苏无相又骂骂咧咧了许久。并非是路长远不说,而是自己的道还未完全形成落定。
这却也是一桩奇怪的事情。
五境修士竟然不知道自己修的是什麽。
原本路长远觉得自己步入的是杀道,但奇怪的事情最近越来越多,路长远甚至觉得自己的道在变化。有时候路长远都觉得自己突然变得没有了感情。
罢了。
许是人杀太多,麻木了。
有风吹过,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今日,是日月宫的大聚之日。
长阶之下,日月宫的香主,舵主,堂主们,正按照森严的等级规矩,如繁星拱月般立於各个平之上。作为地位仅次於宫主的左右护法,两人地位自然奇高。
路长远回头看向那把象徵着日月宫的椅子。
椅子上无人,只有一尊沙漏。
此刻沙漏上的沙子正在缓缓的坠落。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计时用具,而是日月宫的至宝,日月晷。
此物是日月宫主偶然得来,妙用无穷,甚至日月宫就是以日月晷之名来命名的。
「人都到齐了吗?」
带着些许压迫感的声音自高处传来,很快,一位高挑的女子便出现在了椅子旁。
她并未坐下,而是朝着路长远与苏无相两人颔首。
「见过. ...,宫主!」
「见过. ...,宫主!」
女子摆摆手:「那便开始吧。」
整条长阶开始悠然发光,无数繁奥的法阵符文寸寸而生,最後蔓延到了最顶峰。
只见日月宫主一挥手,日月晷迎风而涨,最後落在了生成的大阵中央。
下一瞬,日月晷一分为二,日晷与月晷,一者回溯时间,一者遮掩命数。
此刻在日月宫主的法阵加持与催动下。这件法宝有了极为恐怖的功能。
不仅具有遮掩天机,聚灵,回溯灵气的功效。
甚至还能把修士修的不熟练的法门,直接在修士脑海中回溯千百次,让修士直接熟练掌握。最恐怖的是。
这般功效并非是给一人用,而是同时给所有人用。
也正因为有此等至宝,日月宫才能迅速壮大,今日所谓的大会,其实就是日月宫主绫芷愁为了辅助门人修行召开的。
路长远与苏无相对视一眼,也盘坐了下来,开始修行自己的法门。
「阿芷。」
大会结束,所有的日月宫门人陆陆续续的离开了洞天,连苏无相都离开了。
路长远默默地跟在绫芷愁身後,一路穿过走廊,来到了她平日休憩的私密洞府内。
远望着眼前那个背影,路长远心头竟生出几分恍惚。
因为面前这个本该熟悉得闭着眼都能描摹出轮廓的女子,今日竞修了发,换了发髻。
以往的绫芷愁总是高高束起利落的马尾,意气风发。可如今,那原本高挑飞扬的马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如瀑般轻柔垂落的散发。
发丝间那股熟悉的飒爽英气随之消散,於是留下来的,便只有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日月宫主威压。不过当她转过身时,这份足以让外人胆寒的威压,却并未落在路长远的身上。
绫芷愁微微弯起唇角,冲路长远露出一抹浅笑:「可受伤了?那魔修应该不好对付才是。」路长远胸腔里翻涌的些许气血压了下去,轻声道:「还好,只是稍微费了些力气,算不得什麽。」「我起一个法阵,替你恢复吧,莫要留下暗伤,伤了道基。」
一个恢复法阵转瞬成型,绫芷愁催促路长远进入法阵之内後又道:「我去寻些药材,然後再开一次日月晷。」
「还是别浪费日月晷了,刚开完大会,想必又需要许久才能恢复,此刻给我恢复有些浪费了。」绫芷愁并未回头,修长白皙的手指在众多玉盒间穿梭,仔细挑选着药材,声音带了几分严厉:「你是宫主还是我是宫主?」
路长远语塞:「你是。」
「那就听我的。」
日月宫等级森严,右护法的确该乖乖听宫主的。
「阿芷怎的突然换了发?」
绫芷愁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来,伸手将一缕垂落在颊边的碎发撩至耳後,又朝着路长远笑了笑。
「换个形象罢了,如今局势动荡,作为一宫之主,也该有几分威严才对,从前那马尾终究是有些小孩子气了。」
这倒也是。可路长远觉得有些可惜。
阿芷还是马尾的样子好看,那样的阿芷英气飒爽,很让人有好感。
罢了,还是大事重要。
等到日月晷开始回溯路长远身体的状态,绫芷愁又道:「无相呢?」
「去杀人了。」
绫芷愁叹了口气,轻声道:「你平日里稍微看着点他,他修的是极端魔功,万万不能让他继续这般偏执地杀戮下去,否则恐有入魔的风险。」
「嗯」
路长远应承着,目光却有些呆呆地锁在绫芷愁的脸上,於是不由得想,其实看久了,阿芷散发的样子,也挺好看的。
「干什麽如此瞧着我?」
绫芷愁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可是我脸上有东西?」
ü. ...没有。」
绫芷愁叹了口气:「只是阿远,我不是说过了吗?天下安宁之前,我是不会考虑那种事的。」这是绫家的宿命。绫家的女人,不应该有喜欢的感情,更不能有相夫教子的心思。
路长远倒也知道,甚至觉得这样满脑子都是天下安宁的绫芷愁更让人喜欢。
所以平日路长远在绫芷愁说完这句话後就不说话了。
但今日不知道怎麽的,路长远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
「那天下安宁之後呢?」
绫芷愁眨了眨眼,思索了一下道:「若是你想,那自然是成亲结为道侣,若是你不想了,找其他人也是可以的。」
日月宫主生的也很好看,身姿高挑,整个人有股朦胧的味道,仿佛是一位带着自己练剑的邻家马尾姐姐。
路长远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这并不是因为绫芷愁的这句话,而是有某种意在浸染自己,试图引诱自己走上一条更难以想像的道。此时的路长远还不知道。
那条难以想像的道叫无情。
而这一道还有两条分支,一为杀孽无情,一为太上无情。
「怎得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听道绫芷愁关切的话语,路长远些微的回神了。
「没有,只是觉得阿芷怎麽样都很好看,我很喜欢。」
绫芷愁顿了一下,无奈道:「阿远?」
「我知道的。」
路长远心想这哪里是又说呢?
这不过是第二次说。
以後或许 ....可能没有机会说了?
不知道为什麽,路长远就是有这种想法,或许是这股意在拉扯自己的感情吧。
所以路长远道:「可是阿芷并不喜欢我。」
「我并未说过这句话,也绝不会说这句话。」
绫芷愁取下了一个盒子:「阿远,喜欢与不喜欢对於我来说太奢侈了。」
路长远压下了那股晕眩感,有些疲惫的说:「可天下要何时才安宁呢?」「快了。」
当着路长远的面。
绫芷愁将那盒子打开了。
那里面是一颗还未成型的种子,此刻那颗种子散发着令人惊惧的气息。
路长远不由得问道:「这是什麽?」
「我将它命名为干元界种。」
绫芷愁的眼中有些许疯狂,甚至偏执:「有了此物,天下便可安宁,此物还未成型,但成形之日,定会叫天下大惊。」
路长远目不转睛地盯着这颗种子:「这到底是什麽?」
实际上。
这干元界种,是绫芷愁藉助针有圆传承的倒数第二个法阵,融以她自己的道创造出来的种子。这种子的功效也很简单。
「孵化世界。」
绫芷愁道:「此物会成为我的证道之基,我证道之日,便能孵化一个世界,构建全新的天道,全新的法则。」欲魔浸染是刻在世界底层逻辑里的,天道管辖世界也是如此。
那既然杀不死欲魔,也没办法取代天道.?…便试着创造一个新的世界,构建全新的法则来吧。路长远觉得这种事简直是胡闹。
如此疯狂的想法更是闻所未闻。
「胡闹!阿芷,你知道要付出什麽代价吗?莫说是瑶光了,哪怕是瑶光之上.. . .」「我知道....我知道。」
绫芷愁轻轻地道:「但正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我要如此做,倒也不着急,此事只是刚刚起步,不管如何说,总有个希望,不是吗?」
伽蓝宗传承者,天针救世的唯一传人绫芷愁,也是一个疯子。
在针有圆法的影响下,她的救世之念青出於蓝而胜於蓝。
她要救世,为此,多疯狂的事情她都做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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