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肉学堂散去。
随着路长远的劫难崩毁,一切都在崩毁。
那些古旧的书,破烂的楼梯,都随着风吹过,化为了漫天的飞屑。
苏幼绾轻声道:「没想到以往住在这种地方呢。」
「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自己都快不记得了,若非此番渡劫天道将这些化为现实,我自己若是想复现这一面,还得从记忆里面寻找许久。」
「真的?莫要骗幼绾呢。」
「真的。」
苏幼绾这便知道路长远不是不记得了,只是如同剑素愫说的一样,放下了。
为了变成太上的长安道人,路长远终究放下了很多东西。
路长远似想到了什麽,於是道:「若是我当年没去斩天,也没与欲魔斗个两败俱伤,最後.. . .我大约会和白龙一般,身化天道。」
抛弃意识与性命,只留下自己的法高悬於天,就如同无有生一般。
无有生是死了。但是无有生的法却存留着,若是从修士以法为根基来算,无有生也不见得死了。
路长远转过头,紧紧地盯着苏幼绾:「白龙到底发生了什麽?」
方才册子合二为一之後,眼里的金色字迹竞重新出现了,一如在有得镇的时候,触碰到了银发少女,字迹就重新显现了。
【阳劫已渡】
璀璨鎏金的字体上带着浓郁的天道的味道,究其根本,竟与面前的银发少女同源。
路长远对於银发少女与天道有关一事早有猜测。
而天道是由白龙所化。
所以,这位琉璃王朝的三皇女定然是与白龙有关的。
天道一定是因为欲魔出现了问题,但是到底出现了什麽问题,路长远至今仍然不知道。
所有发生的一切的根源,都来自於白龙击败黑龙化了天。
想来这位天道三皇女,多少是知道一些事情。
苏幼绾并未立即回答路长远的问题,而是看向四周。不远处恰好有个公园。
银发少女这便牵着路长远步入了公园内。
这座公园大半的轮廓已被彻底毁去,万事万物皆被剥夺了原本的色彩与形体,化作了令人心悸的虚无。但在最中心仍旧还留着一个古旧的秋千。
「幼绾自离开皇宫,就没荡过秋千了呢。」
苏幼绾将路长远推上秋千,还未等路长远反应过来,银发少女轻盈的转过身,稳稳的贴坐在了路长远的腿上。
秋千因这骤然增加的重量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银发少女微微仰起头,那张精致无暇的面庞凑近了些,声音空灵得仿佛随时会飘散在这片黑色的虚无之中:「这件事和幼绾的诞生有关系呢,相公真要知道吗?」
路长远没听明白:「不能知道吗?」
苏幼绾展颜一笑,银白的发温柔的打在了路长远的胳膊上。
在这虚无的路长远识海中,这一抹银色就好像让这个世界多了一轮月亮,让人挪不开眼。
「当然可以呢,但是在慈航宫有一句话,叫做若是知道了因果,就得承担因果。」
路长远听明白了。知道了就得负责。
两人的册子都合为一体了,还扯什麽负责不负责。
「那就 ..」
「骗骗你的呢。」
银发少女似感情生动了不少,红色的瞳孔中多了些了可爱的狡黠。
「天地初开的时候,自混沌与无序之中生出了两条龙。」
路长远这便抱着银发少女听着上古秘辛。
天地本是混乱的。
自混乱之中诞生了两条龙,一白,一黑。
两条龙分别有着自己的法则与道,一为有,一为无。
在这种对立之下,两条龙从诞生便不死不休。
这一场战争,以白龙将黑龙打成重伤,落於大地为了结局。面对千疮百孔的世界,白龙本能的想要终止这份混乱,这便以自己化了天,将这方世界的混乱与无序封印,成为了秩序天道。
紧接着,便是山川河水,一切诞生。
世间有了生灵,有了万物。
可有了万物,就有了争斗,有了争斗,就会产生战争。
万族争斗不休,若是继续如此下去,世界定然被打的千疮百孔,到最後,或许白龙好不容易稳固的秩序又将被混乱替代。
最可怕的是,原本已经沉寂多年的黑龙竟然有了复苏的迹象。
不能再如此下去了。
白龙,也就是天道决定终止这一切。
它为天,不可主动干涉世间,否则就是自己毁灭自己的秩序之本。
所以。
得由其他的什麽人来终止混乱,而且也得由其他人来将黑龙杀死。
天道尊号应运而生。本质上,这是白龙将自己的「有」之道分割,随後平等的赐予了每族的最强者。
万族大战由此而生。
事情在这个时候出了意外。
天道本没打算将有些道给世间,否则世间将会出现不稳定,但天道发现自己一旦开始将道洒向世间,有些逆天的东西不受控制就应运而生了。
最先离去的是「时间」「空间」「因果」三道。
随即。
一个异类出现了。
冥君。
死亡一道的君主诞生,靠着自己灵族的身份,强行悟了死亡之道。
而冥君并非由天道赐予尊号,而是直接自己抢来了死亡一道。
登天梯,点道星,一气嗬成。
死亡这也离去了。最可怕的是。
天道发现,後世的某个时间之道的存在拨乱了时间长河,藉此,冥君成功感应到了後世的某人,要将某人送到过去。
是否要放此人过来?
天道思虑许久,决定大开方便之门。
作为代价,冥君要替它行走人间,铲除黑龙。
因为天道承诺以後自己能见到自己的本命灵,而且冥君的确想帮助人族赢下万族大战,所以冥君接受了这个交易。
黑龙不除。
所有人都不会赢。
所以冥君在屠杀了许多族群的瑶光之後,以自己崩毁为代价,强行给本就在原初重伤的黑龙打下了「死亡」。
黑龙就此死去,冥君转世。
「别输了,否则吾嫌丢人。」
赤狐紧随其後。以燃烧因果为代价,强行替人族抢下五分获胜的果。
天道并不打算管此事。
因为没有了冥君和赤狐的人族,仍旧孱弱,即便有赢得可能性,却也不见得能拿下最後的胜利。但很快,天道发现自己错了。
人族创造出了欲魔。
天道却诡异地发现,原来「有」竟然不包括所有的道。
如果说「有」是大地,大地之上的树木是道,大地包括树木,却不包括树木上的分叉。
道的分支应运而生。
天道已经失去了对於道的掌握,如此,自剑道中分出了幻剑道,天剑道,真剑道等诸多衍生道。如同分支落地也能成为大树,这些衍生道也能登临瑶光。
或许是因为人族创造出了欲魔,才有了此等改变,又或者本就该诞生。
这许就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理。
天道分不清楚,也无所谓,它本就将「有」洒向了世间。
它是世间万族之母,孩子成长,它并不会阻止。唯一让天道有些意外的是,有一强大到离谱的新道孕育,此道并非是衍生道,也并非是什麽器道。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道。
此道还未诞生,就已有了横扫天下的意思,因为不在「有」中,不受「无」的影响。
甚至此道还在融合无与有,随後化为己身。
此道名为。
玄。
天地万古一玄由此而生。
但此时玄还未完整诞生,所以天道将目光更多的放在了人族的身上。
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人族的欲实在太强,终究被反噬了。
起初,人族是用欲来对付外族的,但随着人族愈发强大,人族的瑶光越来越多,欲魔越来越强,终究有一日,欲魔发生了变化。
本就根植在人族族群的欲魔变为了挥向人族自己的刀,无数修士还未成长,就死在了欲魔的手下。很快,万族大战结束。
人族胜利了。但人族的敌人变成了由自己创造出来的欲魔。
再往後,在剑素愫和针有圆,以及无数人族修士的前赴後继下,人族终究将欲魔封印在了天外天,随後将黑龙血肉再次镇压。
可作为代价,天道就此二度重创。
且不提行日之权被剥夺,就光论剑素愫的那一道白痕。
这一剑实在是太强,加之天道本就虚弱,由此天道不得不开始沉睡。
等到天道再度苏醒。
便是欲魔藉助人间香火破封,祸乱世间的时候。
人族阴阳道修士殷寄灵肩挑天下,将复苏的魔一个一个杀死。
蛊魔和血魔也是在这个时候在殷寄灵手下一死一伤。
等到殷寄灵死去,欲魔更加猖獗,此时,差不多正是三千年前。
欲魔最猖獗的时候,冥国重新出现。
这一乱,就乱了两千多年。直至一个修杀道与太上的道人横空出世,以杀欲魔为执,疯狂到拿自己的一切和欲魔在天山争斗了一千年。
人间这就安宁了一千年。
路长远叹了口气,这些与自己料想的是差不多的:「那天道为何不管欲魔?」
苏幼绾摇摇头:「做不到,天道本就虚弱,而且欲魔已经开始染指天道了。」
「不应该,欲魔也不是全盛才对。」
「所以,不只是欲魔,原初的混乱一直在侵蚀秩序,相公看见的天道失衡,乱降天劫,便是此番缘故。」
路长远沉默了许久。
若是将天道比作秩序,那和天道相对应的混乱便一直在试图将世界拉向混乱。
这是阴阳平衡的道理。
有光,就会有黑暗。
「欲魔当初诞生,是否也是因为原初混乱的影响?」
苏幼绾摇摇头:「这幼绾也不知道了,原初的混乱是没有实体的,或许说,真正的天道本就包括混乱,只是先前白龙将混乱压制下去了。」路长远皱起眉。
只听银发少女又道:「也就是这个时候,天道有了感情,不,准确来说,是白龙的感情复苏了,有了感情,便有了善恶之意,有了善恶之意,便不再公平,秩序由此动摇。」
「所以我遇见的,便是因为混乱与欲魔,而被压制了善念,导致恶念的白龙天道。」
苏幼绾顿了一下,点了点下巴。
「可以这麽算呢,实际上天道本就是一体两面的,混乱与秩序,如今秩序虚弱,混乱便蔓延了起来。」「那现在的呢?」
路长远想问的是现在的天道是什麽情况。
三皇女将头靠在路长远的胸膛上,缓缓地荡起了秋千:「现在的?幼绾也不知道呢。」
你不知道?
「因为幼绾许久前就被相公斩落了呀。」
路长远愣了一下。
「五百年前,相公受不了天道失常,於是对天斩剑,是如此,对吗?」
「所以,天道借着这个机会,将自己最重要的两个权柄,预知与命运一并剥离,放在了被相公斩落的那一块儿善念中,落在了大地上,然後幼绾就出生了呢。」只要将命运与预知下放人间。
哪怕欲魔浸染天道,也无法彻底锚定未来。
这便是白龙最後能为世间做的,也的确做到的事情了。
苏幼绾眨眨眼:「可是幼绾没拿到预知的权柄呢,只拿到了命运。」
路长远终於知道自己眼里的字是什麽了。
那是天道的预知权柄。
怪不得只要靠近这位三皇女,眼里的字就会变得更加明亮璀璨。
原来如此。
路长远皱眉:「可是预知为什麽会在我的身上?」
银发少女轻笑:「幼绾不知道呢。」
「要如何才能将预知还给你?」
「幼绾不需要呢,若是要还,也得先把幼绾的感情还给幼绾才对。」银发少女蹭了蹭路长远的下巴:「所以,按照幼绾是因为相公的这一剑才诞生的话,幼绾是不是还得喊爹爹。」
路长远一时语塞,随後无奈道:「白龙创世,那我是不是得喊娘呢?」
苏幼绾轻轻地凑到路长远的耳边吹了口气,酥软的喊了一声:「可是幼绾怎麽听说,相公还挺喜欢裘姑娘这麽喊得。」
尬黑。
明明喊的是别的。
路长远正了正面色:「也就是说,如今在天上的那东西,不再是守护秩序,而是想要灭世,将一切变为原初的混乱的怪物吗?」
苏幼绾嗯了一声。
「但也不太需要太过於害怕呢。」
路长远侧头:「何解?」
「有冷姑娘,冷姑娘坐镇天山,混乱下不来的,欲魔的主体也是。」
冷姑娘?
莫鸢!?自己那个弟子这麽有出息?
苏幼绾轻巧地笑笑:「不过冷姑娘大约不知道此等秘辛,所以许会觉得欲魔与那混乱是一体的,那就一并镇压了就是了。」
实际上。
路长远当年那一剑不仅将苏幼绾斩了下来,同时也再度重创了天道,仅五百年,天道还未完全恢复。冷莫鸢抵抗的压力并未有路长远想的那麽大。
砰!
伴随着一声闷响,世界终於崩碎。
也就是路长远一眨眼,意识终归肉身,可面前仍旧是一片黑暗。
只是怀里的触感仍旧熟悉。
黑暗中一抹亮银色,银发少女此刻仍旧在自己怀中。
苏幼绾没说话,只是轻轻地咛了一声。
路长远环顾四周,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收紧了揽住少女的手臂,低声道:「先出去吧。」
这就打算用断念劈开一个口子。「等等呢。」
银发少女抑住了路长远的手:「相公还是先将天道此番留下的法则消化吧。」
也是。
吃完了再出去。
路长远这便闭起眼眸,《五欲六尘化心诀》开始转动,一点点的吞噬天道遗留的法则,然後再慢慢拚起「幼绾也很饿呢。」
路长远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下巴被一双柔嫩的手捧住,一抹温润馨香的唇瓣便重重地吻了下来。银发少女直接将路长远未出口的话语悉数堵回了喉咙里,借着肌肤相亲,蛮横又贪婪地汲取着路长远体内的气息。
原本是要等师尊的。
罢了。
不等了,还是先把位置占了,日後再拉师尊一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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