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马三刀踩着车辕爬上八轮战车，胡子上的冰碴还没抖干净。

    “总兵，二十四门全架好了，垫木压了三层，底下是夯实的冻土，炮手拿脚跺过，一门都不晃。”

    米兰沙掀开车帘，朝阵前望去。

    雪地排着两列铁疙瘩，开花臼炮的炮身粗实，炮口足能塞进人头，炮架斜斜撑起，二十四个黑洞全冲着基辅的橡木主城门。

    炮长焦老七蹲在头号炮旁，拿铁铲往炮架底下一铲一铲填干沙，沙子从辎重车上卸下来，全程裹着油布，没沾半点潮气。

    “冻土瞧着硬，一炮下去就松，垫上沙，炮架往后的力道往两边散，才不会往后出溜。”

    扛药包的还是那个亲过枪头的新兵，下嘴唇结着黑痂，每走一步，便吸上一口凉气，焦老七抬眼瞅了瞅他。

    “药包离身上远点，嘴也别凑过去。”

    “老七叔，俺那回是冻的，这回是火药。”

    “火药更粘皮肉。”

    旁边几个炮手憋着笑，捅条压进炮膛，药包一层层送了进去。

    城头有了动静，一个穿锁子甲的罗斯人爬上垛口，举着木杖，朝城下扯开嗓子喊，通译骑马赶到战车旁。

    “总兵，他说基辅城墙是百年橡木，外头包着三层熟铁皮，墙底还埋着圣人骨头，谁碰谁遭天谴。”

    马三刀掏了掏耳朵。

    “圣人骨头能挡炮子？”

    “他说能。”

    “那正好，给他当场验验，看看这骨头开没开光。”

    米兰沙把车帘掀高，袖口顺着手腕往上滑，旧烙疤露在风里，他没有拉回去。

    “告诉他，给他一炷香，把圣人骨头请下城墙。”

    通译转身朝城头喊去，城头的人停了停，扭身钻到垛口后面，木杖挂在女墙上，晃了两下。

    一炷香燃尽，城门没有开，城头添了几架弩炮，绞弦声顺着风飘过来，咯吱咯吱响个不停。

    米兰沙抬起令旗。

    焦老七把火把交给旁边的炮手，退到土台后头，双手捂住耳朵，张开嘴，那个新兵还愣在原处，老卒抬手把他按进雪窝。

    “张嘴！不然耳底子要淌血！”

    令旗压下。

    二十四根药引同时冒出火星，细响钻进炮膛，头一门炮先响，后头的炮声跟了上来，冻土被震的往上一抖，拒马上的雪壳纷纷落下，二十四团火光冲出炮口，烟气推向城门，挡住半边战阵。

    铁弹越过护城壕，头一颗砸中城门上方的城堞，包铁原木向里凹陷，铁皮翻卷，第二颗、第三颗接着打进同一处木料，开花弹钻进木缝，火药在里面爆开，粗大的橡木从中裂断，铁钉和铆钉四处飞散。

    弩炮连着底座被掀下城头，绞盘在半空翻了几圈，落进护城壕的烂泥里，守在弩炮旁的罗斯兵跟着摔下去，手脚摊在泥水里，再没爬起来。

    白烟还没散，焦老七已经扯开嗓子。

    “清膛！装药！照刚才的地方，往下压半寸！”

    湿羊皮刷进炮膛，热汽贴着炮口冒出来，新药包送入，捅条压实，火把重新举起。

    第二轮炮声接上。

    这一轮打城门，包铁门扇挨了七八颗，门轴断开，整扇大门朝里倾斜，门楼失去支架，两侧城墙跟着塌下一大截，尘土夹着雪沫冲上半空，等落回地面，城门处只剩一个黑洞，宽处并排能走十匹马。

    马三刀扶着车栏探头，看了许久，吐出一口白汽。

    “娘的，圣人骨头也顶不住大明铁疙瘩。”

    米兰沙抽出佩刀，刀尖朝前一引。

    “狼骑，进城。”

    西域狼骑顺着焦黑的缺口冲进去，马蹄踩碎断木和残矛。

    城内街巷逼仄，两侧全是木屋，罗斯残兵藏在屋檐下，举着长斧扑上来，狼骑前队收住缰绳，后队端起连发短弩，机括连响，弩矢扫过屋檐，伏兵成片倒下。

    隔过一条街，有人把大车横在街心，车后架起硬弓，狼骑分成两路，侧巷里探出短弩，拉弓的人还没松弦，背后已经中了数支弩矢。

    街道一条接着一条被夺下，日头爬到钟楼顶上，城中还握着斧子站着的罗斯人，已经没剩多少。

    米兰沙的战马停在大公宅邸门前，厚门关的严实，黑甲骑兵列在石阶下，马鼻喷出的白汽聚成团。

    门板只挪开了一道缝。

    罗斯大公从门内走出，貂裘拖过泥雪，衣摆沾满污迹，到了石阶前，他弯下双膝，朝前跪行数步。

    两只手举过头顶，左手托着生铁王冠，嵌石掉了两枚，凹孔里填满泥水，右手握着羊皮降书，纸边被握出一道道皱褶。

    十几个贵族跟在后头伏进雪地，额头贴着石阶，无人抬头。

    通译骑马靠到战马旁。

    “总兵，他说基辅愿降，只求留下城里的教堂。”

    米兰沙坐在马鞍上，没有动。

    佩刀送回鞘内，刀鞘尖挑住王冠的铁箍往上一带，王冠脱离大公的手，在鞘上转了半圈，米兰沙手腕一沉，王冠被扔给身侧亲兵。

    亲兵赶紧抱住，低头瞧了瞧王冠上的泥水，缩着脖子站到一旁。

    米兰沙接过降书，扫过几行，递到马三刀手里。

    “念。”

    马三刀扯开破锣嗓子，把都督府军法逐条念出，通译跟在旁边，一句一句翻过去。

    “城中丁口，刀、斧、长矛、皮甲，三日内送到城南冰丘，私藏一件，全户充役！”

    “各处铁匠铺封存，打造农具的，具名重开！”

    “教堂准留，神职照常念经，谁敢在经台上煽动闹事，拆堂吊人！”

    “商站三百驼夫的血债，全城挨家出丁服役，路修到西域都督府界口！”

    念到最后，后排一个贵族伏的更低，袍角已经泡进化雪里，大公额头贴着泥地，连声应承。

    米兰沙调转马头，径直向外走，宅邸一眼也没回。

    城中琐事压不住他身上的旧账，北边这一笔已经清了，南边那笔还挂着。

    未时前后，雪势小了下来。

    城西窄巷传来杂乱脚步，两名哨骑押着一个人走出来，那人裹着黑斗篷，兜帽压低，脚上穿着尖头软靴。

    “总兵，这人躲在地窖的香料袋后头，言语不通。”

    通译喝问几句，那人缩着肩回了一串胡话。

    “回总兵，是回回话，自称商贾，从南边来，叫风雪困在这里。”

    米兰沙勒住缰绳。

    “南边哪儿？”

    那人刚要开口，哨骑扯了扯他的胳膊，斗篷下滚出一件东西，沿青石板弹了几下，陷进残雪。

    是一枚金币。

    边缘沾着暗红痕迹，棱角已经磨平，米兰沙俯身捡起，粗茧擦过币面，污痕露出一道弯刀印。

    刀身狭长，刀尖向上翘着，四周刻满回回文字。

    米兰沙拇指压在弯刀印上，来回磨了几下，手停在半空。

    商贾抬头瞧见他的神情，双腿一软，跪进雪水里。

    米兰沙收起金币，抬头望向南边。

    城南冰丘上方，黑底龙旗被寒风扯的猎猎作响，旗尖指向远处雪野，雪野再往南，便是还未定界的大片黄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