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天蔽日的黑暗翻滚蠕动，灵界的色彩绚烂交织。

    阶位较低的观星者们，在第一时间停止了观测，极力避免被恶孽的污染侵袭。

    唯有极少数的高阶观星者们，眼眸艰难地睁开一道缝隙。

    他们凭藉多年以来的经验与本能，在恶孽的注视与灵界的喧嚣间，为舰队窥探前路。

    现实与灵界的边缘不断模糊，山崩与地裂混乱，余下回荡的轰鸣巨响。

    作为首席观星者，诺薇拉在短暂的昏迷後，很快便恢复了清醒。

    而在她昏迷期间，已有数名高阶观星者，不幸遭到了恶孽的污染。

    有人的眼瞳化作了猩红，鲜血从眼眶的缝隙里泪泪溢出，洗满了脸庞。

    他连一声哀叹与悲哭都未发出，便无力地跪倒在地，只剩下了微弱的气息。

    有人则勉强撑住了高压，心脏狂跳不休，血管凸起，宛如青色的藤蔓缠绕。

    诺薇拉眨了眨眼，深呼吸了两下，调试了一下耳边的通讯器，切入频道。

    「舰长，我已重新就位！」

    听闻此言，频道里传来默瑟欣喜的声音。

    「诺薇拉？」

    他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语气道。

    「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抱歉，只是对方降临的太过突兀，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感官难免陷入超载中。」

    诺薇拉说着，摆脱了其他执炬人的搀扶与看护，挣扎地站了起来。

    随着恶孽的降临，她已经被转移至了舰船的内部，一道道闸门逐一落下，进行内部的分割与防守。

    诺薇拉的脸庞失去了血色般，苍白一片。

    她不做丝毫的停留，趁着一道闸门尚未完全落下，俯身直接钻了过去。

    有执炬人想出手拦截，却被诺薇拉那凶狠的目光逼退。

    她强忍着脑海里萦绕的痛意，沿着无人的走廊小跑。

    同时，诺薇拉紧急与默瑟交换着情报。

    「舰长，具体的情况如何？」

    「很糟糕，疑似有人在此设下了伏击，利用灵界风暴助长狭间灰域这一契机，击碎了两界的壁垒，引来了嗜界沼浆。」

    默瑟语速极快，向这位专业人士汇报情况。

    「更糟糕的一点是，嗜界沼浆疑似很久之前，便已经盯上了我们。

    准确说，盯上了外神残骸。」

    这一连串的情报，令诺薇拉头疼欲裂。

    她急切地迈步，调整思绪道。

    「嗜界沼浆？该死的，它不是长期徘徊在灵界深处吗？

    星空塔是做什麽的？怎麽可能对於它的上浮一无所知————」

    怒斥到了一半，诺薇拉猛然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

    她几乎与默瑟异口同声道。

    「灵界风暴。」

    这场源自於双城危机的余波，经过数月的酝酿，正演变成另一场危机的先兆。

    诺薇拉不安地分析道。

    「不对————即便灵界内充斥着源能与混沌威能————

    但仅仅是巨神与恶孽间的交手，也不该引起如此大规模的风暴，更不该持续如此之久」

    o

    危机重重下，她惊愕地意识到，这场扰动了文明世界的灵界风暴背後，似乎隐藏着一位神秘的推手。

    「别去纠结幕後黑手了，诺薇拉。」

    频道内传来默瑟压抑的低吼，「嗜界沼浆的目标是外神残骸，我们决不能让其得逞。」

    「设法观测它，预知其的行动，为舰队的航行指明道路。」

    诺薇拉刹住了脚步，停在了一处舷窗前。

    她轻声回应道。

    「我已经在做了，舰长。」

    声音未落，诺薇拉立刻调整起了心态与情绪。

    放缓呼吸，保持肌肉的松弛，令急促的心跳归於平缓。

    她做足了心理准备，高亢的源能将眼眸填满了精纯的光。

    诺薇拉向着舷窗外望去。

    她看到了。

    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深邃黑暗，犹如花朵般绽放，又如群星般闪烁的百眼千目。

    对视。

    歇斯底里的尖啸填满了诺薇拉的听觉。

    声音仿佛具备了实体般，反覆地撞击下，撕裂了耳膜、耳蜗，顺势扎入脑髓之中。

    疯嚣的狂躁卷起风暴，吞没了她的思绪。

    可这一次，待风暴掠过，诺薇拉的心智依旧屹立在原位，饱受创伤。

    「哈————哈————」

    她沉重地喘息着，眼角渗出血迹，耳道里糊起鲜血。

    诺薇拉眼中浮现起光怪陆离的景象，像是有数重视野重叠在了一起。

    从现实层面望去。

    随着各个护卫舰将携带的、与混沌诸恶有关的事物逐一抛出。

    蠕动的漆黑与猩红百眼，优先捕获起了这些狰狞之物，将其逐一吞食，放逐於未知之中。

    而这无疑在一定程度上，稍稍迟缓了嗜界沼浆的行动。

    大地碎裂，山脉崩塌，森林更是成片成片地倾倒，淹没在了黑暗与绚烂的色彩中。

    翻滚的狭间灰域里，无数的妖魔嘶吼着逃窜、奔走。

    但无论它们怎般努力，还是成群成群地被蠕动的黑暗吞没，消失不见。

    妖魔们被放逐了。

    见此，诺薇拉嘴角稍稍抽动了一下，冷笑着。

    嗜界沼浆虽然为十二恶孽之一，可从始至终，无论是妖魔，还是恶孽子嗣，以及混沌本身，皆是它的敌人曾有学者提出过这样的假设。

    若是有一日，嗜界沼浆终能完成偏执的夙愿，吞食了世间所有的混沌威能，乃至「混沌」这一概念本身。

    待那一刻降临的瞬间，它便会「吞食」起自身。

    将自我放逐。

    在这之後，会发生什麽？

    引发一场席卷诺丝星的湮灭？亦或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消亡？

    无人知晓。

    但可以肯定的是，嗜界沼浆此刻的悲剧，早已证明了，它期待的那一日绝无降临的可能。

    终其所有，嗜界沼浆也不过是一头盲目愚行的野兽罢了。

    了解完了诸多的信息後，诺薇拉转而观测起了能量的流转。

    望向了灵界。

    线条。

    数以亿万的、丝丝缕缕的线条交错纠缠，泛着深浅不一的光芒，勾勒出一幕截然不同的世界。

    诺薇拉能透过线条的稠密与光暗，准确地判断出嗜界沼浆呈现的轮廓，以及灵界破裂

    的蔓延。

    她的牙齿开始打颤，绷紧的身子几近摔倒，又被双手死死地按住舱壁，用力地扶起。

    「舰长，我们还真有够幸运的是————」

    诺薇拉咬紧牙关道。

    「这仅仅是嗜界沼浆延展的一条触肢，一道分叉而来的、焦油的支流。」

    亿万线条描绘的，仅仅是狭窄的一束。

    它越过两界的壁垒，延伸向了灵界的深处，那灼目的、几乎无法直视的光芒中。

    「我有猜到了这种可能。」

    频道里传来沙哑的声音，镇定下来的默瑟，认真地分析道。

    「我们可以怀疑星空塔的警戒，但绝对可以相信秘语哲人的守望。

    若是一头恶孽完全地降临现实，她一定会有所阻击的。」

    紧接着，他带着几分自嘲的语气道。

    「更何况，若真的是一头恶孽亲临，恐怕区域范围内的现实，已经完全崩碎了吧。

    至於舰队，多半也会在瞬间遭受打击、十不存一。」

    到了现在，舰队还没有损失任何一支护卫舰，这本身就是一种有力的证明。

    随着一系列情报的披露，舰队整体的惊慌正被绝对的镇定取代。

    光炬阵列过载燃烧，撑起的魂髓之火，极大程度上拒止了黑暗的弥漫。

    也是在光与暗的碰撞中，能发觉侵袭舰队的「黑暗」，并非是真正意义上的黑暗。

    这是一股股吞食所有光与热的、流动的漆黑。

    弥漫不止的焦油。

    它凭空析出，向着四面八方扩散，缓慢地形成了一处处不可逾越的帷幕。

    焦油仿佛撑起了一张大网，正一点点地将舰队完全包裹。

    遮天蔽日的黑暗与投下视线的猩红眼眸中，诺薇拉始终保持着清醒与理智。

    最後，她望向了「命运」。

    霎时间，诺薇拉体内的源能倾泻而出，天命命途之力全面爆发。

    细碎的呓语与青蓝色的流光溢散，折射的万千脸庞中，又重叠起无数的身影。

    她凭藉天命之力的加持，收集完现实与灵界的观测数据。

    接着，诺薇拉以一己之力，在脑海里构筑起了当下的、另一个模拟的现实。

    岩石与枝干间的碰撞，源能与混沌威能的激荡，嗜界沼浆那支流焦油的流淌————

    舰队的行进轨迹，引擎推进功率，航向、风速、灵界的躁动程度————

    前所未有的庞大信息流冲刷而过，在那虚构的脑中世界里，模拟起万事万物的运行，推测出它们接下来的行径。

    突然，尖锐的痛意从脑海里蔓延，像是一柄锋利的凿子，沿着眼眶扎入颅骨之中。

    与此同时，在诺薇拉模拟虚构的世界中。

    本该按照各自轨迹行动的事物们，纷纷陷入了不同程度的混乱之中。

    一团团的焦油犹如病毒般快速扩张，污染起整个虚构世界，将其拖入疯狂之中。

    诺薇拉声音沙哑，咳血道。

    「仅仅是一条触肢、一道支流————还是过於勉强了吗？」

    像她这般的高阶观星者们，往往可以通过收集周边区域的海量信息，在脑海里创造虚构世界。

    通过这一虚幻的预演，来推测一系列事态的可能与走向。

    但很显然，诺薇拉可以处理现实与灵界的破灭与崩塌，了解整支舰队的庞大信息。

    可当她试图构建一头「恶孽」，哪怕仅仅是它宏伟之躯的一部分，邪异之力的一道延伸——

    天命之力创造的虚构世界，正以极快的速度崩塌、毁灭。

    诺薇拉很清楚，当前的局势下，默瑟是无法为她争取出第二次重构的机会。

    即便能做到这一点，自己的心智也无法再支撑後续的行动。

    诺薇拉必须把握住这次机会。

    她轻声道。

    「请帮帮我。」

    於是，有纯白柔和的光芒升起，勾勒出一道纤细的丝线。

    它以诺薇拉为起始，横跨了虚构世界。

    所到之处，沿途的事物同样拉扯出了纤细的丝线，与之交汇在了一起，一同没向了看不见的虚无之中。

    诺薇拉的双耳充满鲜血，却犹如幻听般，有声音清晰地响起。

    「当以修正，而非分歧。」

    纯白的柔光笼罩了虚构世界，阻止了崩塌与毁灭，连带着扩张的焦油，也被压制回了原本的轨迹之中。

    诺薇拉的思绪过载运转，强行计算这庞大的信息流。

    从无数的数据之中，推测、分析，接下来将发生的一切可能————

    进而，窥探「命运」。

    万千的画面重叠，无以计数的可能性闪灭。

    思绪频率消亡，心智趋於崩溃之际，诺薇拉按下了虚构世界的休止符。

    在无数结局中寻觅到了命运的答案。

    舷窗前，诺薇拉的身子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她双眼紧闭，缝隙间滴答着鲜血。

    她以一种极其虚弱的口吻，汇报导。

    「舰长，不要抗拒嗜界沼浆的捕获，主动下潜至灵界之中。

    抵达灵界之後，在这条支流焦油触及舰队之前，我们将有近一分钟的窗口期，可以进行灵界折跃。

    从而————全身而退。」

    说完这句话，诺薇拉再也撑不住身子，倚靠着舱壁，滑倒了下去。

    廊道的另一端，本该封死的闸门逐一开启，得到支援命令的罗南，正一路奔袭而来。

    舰桥内，得知了诺薇拉窥探的命运後，默瑟没有丝毫的迟钝与怀疑。

    他当即下令道。

    「全舰准备，下潜至灵界之中！」

    在许多人看来，这无疑是一种自杀行为。

    毕竟，绚烂的色彩之下，便是试图侵入现实的支流焦油，来自於嗜界沼浆的憎恶之力。

    但比起担忧这种事，他们更信任默瑟的指挥。

    指令一层层地向外传达，逐级扩散。

    得到了「命运」的指引，默瑟心中有了一定的把握。

    可令人困扰的是，他始终摸不透，这一切的起因究竟是从何而来。

    仿佛一夜之间，安宁的文明世界，便因一场灵界风暴，逐步走向了动荡之中。

    这时，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从频道里响起。

    伊琳丝的声音响起，语气轻微地颤抖。

    「氏族长，有来自於白日圣城的紧急讯息。」

    默瑟愣了一下，忍不住抱怨道，「偏要在这种时候吗？」

    抱怨归抱怨，局势危急归危急。

    默瑟还是接入频道，花了不足十秒钟的时间，聆听了一下那则讯息。

    那是一句极其简短的话，却饱含超越想像的信息量。

    「经由星空塔的溯源追踪，基本确认灵界风暴的源头，来自於恶孽·大群的陨灭。」

    最疯狂、也是最为糟糕的设想，此刻成为了现实。

    在双城危机吸引了无数目光之时，在灵界的深处，一头恶孽便这麽无声无息地死去了。

    陨灭的屍骸与破灭的命途，引动了灵界的喧嚣，掀起了风暴。

    默瑟整个人愣在了原地，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