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半晌,扫了眼睁着黑灿灿的眼睛看着他的孟轻尘,这才轻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在轻尘耳边说道:“也许你早就知道了,我曾说过,我的父亲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我的母亲在嫁给……头曼之前,民间曾流传神人莫谈与母亲之间的事,你腕上的镯子的确是当年莫谈赠与母亲之物。只可惜,莫谈不辞而别,自此杳无音讯,母亲嫁予了头曼,生下了我。当年莫论与莫谈并称神人,我虽不知道莫论‘胜负未分’到底有何意,但我想这应该是他与莫谈之间的恩怨。”
岩止谈起母亲与莫谈之间的恩怨之时,语气已是那么平静,就像在述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一般,轻尘仰着脑袋看着岩止淡绿色的诡异瞳仁,忽然想起当年头曼见到她时那不受控制的失态模样,他曾说过,他与月宿都没有这样的眼睛,而岩止却拥有这样让人胆战心惊的淡绿色双眸,或许,这个颜色,是莫谈的……
昔日岩止谈起母亲月宿之时,甚至还怒不可遏,险些把她的脖子都给掐断了,如今却能如此平静地谈论自己的身世,时间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它可以让一切变得刻骨铭心,也可以让人将一切都渐渐地淡忘,甚至不再牵引自己的情绪。
轻尘还想再说些什么,岩止却是笑了:“有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就算真的是你该操心的事,也自有你的丈夫替你操心。有时候,我真的希望你再笨一些好。”
轻尘张了张嘴,还没开口,嘴唇却已经被岩止的吻给堵住了,好好的对话就这么被打断了。
到达克涅的时候正是傍晚太阳快要下山之时,高高的祭坛已经搭了起来,小小的克涅部落却好像一下子被挤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早就闻到讯息的贵族们早在好几天前就开始往这赶了,人们可不愿意错过这样一个难得一遇的典礼。
轻尘站在高高的祭坛上,往下看去,当真是要目瞪口呆了,人们穿着鲜艳的盛典服装,脸上挂着喜悦的表情,比起当日轻尘的婚典之时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下子看到密密麻麻的人接踵磨肩,放眼望去整个草原都好像站满了人,欢呼声唱歌声震耳欲聋,这样壮观而有些混乱的鲜艳场面和轻尘以前看到的浩浩荡荡的百万军队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她竟然稍稍有些紧张起来了,掌心都开始冒出细细的汗。
这个赐名择神的典礼很冗长,似乎匈奴的每一个典礼都冗长得要命,祭师所说的语言都是最古老的匈奴语,别说一知半解了,就是自认为已经能够算精通匈奴语的轻尘都一个字也没听懂。
岩止就在轻尘的身旁,察觉到她的掌心微微冒汗,也知道这冗长的典礼对她来说实在是太过长久了,便低下头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为她翻译祭师所说的每一句话。
“他承载着神圣的使命而来,智慧之神赋于了他无尽的机智和谋略,战斗之神给予了他强健的体魄和伟大的军队,畜牧之神会帮助他壮大匈奴人的祖国,月神给了他温柔的脾性,太阳神给了他耀眼的光辉,他是大地之神的儿子,将永远被大地之神庇佑,幸福安康!”
“大地之神?”轻尘眨了眨眼睛。
岩止点头:“祭师为他择了大地之神。”
“所以结束了对么?”轻尘眼前一亮,来了精神。
岩止失笑:“只能算过去了一半,接下来会请部落之中年纪最大的长者为他赐名。”
“赐名?”轻尘皱了皱眉:“可是我已经想了好几个名字了。”
“哦?”岩止来了兴致,一只手支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轻尘:“说说看,也许你的主意会更好些,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是不是要听你的。”
“无论他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希望他为人处世皆能贤明有德,他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旦为一日之际,也是一切美好的初始,所以……”轻尘笑着露出了小白牙:“贤旦。”
“贤旦……”岩止精通汉学,自然是知道轻尘那番话的含义,他微微沉思了一会,看轻尘一脸期待得到他肯定的模样,岩止实在不忍心就这么打击她,只能暗自庆幸自己并没有一开始就允诺她接受她的建议,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二字在中原官话中,与“咸蛋”二字同音……
轻尘蹙了蹙鼻尖,有些不高兴了,但岩止却一直那么好脾气地优雅淡笑,反倒让她满肚子的郁闷没处发泄,只好退了一步:“也有备选的,金太富贵,银则内敛沉稳,‘银旦’二字如何?”
“银旦啊……”岩止又重复了一遍,始终没有要点头的意思。
轻尘有些急了,岩止见她有发怒的迹象,只好笑道:“不若银贤二字,也不辜负你的期望。”
赐名择神之典似乎接近了尾声,祭师忽然间将轻尘给扶了起来要带到祭坛正中央去,轻尘一惊,回头要去看岩止,只见岩止正站在那,他正对着耀眼的太阳,那金色的光芒仿佛一条条金色的丝线,勾勒出了他修长挺拔的身型轮廓,他就这么站在那,俊美的脸上挂着淡笑,朝轻尘点了点头,月白色的王袍在风中卷动,轻尘看得一愣,人已经由祭师牵到了祭坛中央。
祭师在她的周身洒着水,口中念着她听不懂的赞辞,他每说一句,祭坛之下的人们便会沸腾起来,高声欢呼,突然置身于这样的喧闹与金色的光晕之中,轻尘竟有一瞬的出神,只觉得,这好像已是人生的终结,岩止深邃的眼睛正凝视着她,她和他的孩子也正待在她的腹中,万民在为他的存在而欢呼雀跃。
如果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如果就停留在这一刻……
看着祭师洒下的圣水在金色的阳光中也折射出了眩目的色彩,轻尘频频回头向他望来,隔得有段距离,他被落日的余晖所笼罩着,轻尘似乎只能看清岩止置身于光彩之中的轮廓,看不清他的表情。
岩止的唇角依旧勾着俊美无涛的弧度,但那双深邃的淡绿色瞳眸却深沉得仿佛望不到底,漆黑的深潭之中,漩涡一般的淡绿色幽芒在卷动着,深不可测……
莫就站在岩止的身后,他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睛也同岩止一样,一直看着孟轻尘的那个方向。
“莫,她说‘旦’是一切美好的初始之意。你也这么认为吗……”岩止忽然开口,那低沉的嗓音轻轻地飘落在空气中,很快就被子民欢呼雀跃的声音给淹没了。
“莫不曾接触过中原之说,不知。”莫顿了顿,险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但最后他还是沉声回答道。
岩止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了,莫沉默了半晌,终于低声地问道:“您为何要为那个孩子举行这样隆重的典礼。”
岩止似乎没有想到莫会问这个问题,他微微皱眉,沉思了一会,却没有发怒,他忽然眉间一松,也不知是笑了还是没有笑:“这是他应得的,没有人会忘记他的存在。即使……”
后面的话莫已经听不清了,因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已经震耳欲聋,盖过了王的声音……
卷三:王的宠妃 143 想要下胎
夜深了,牧民们正在一堆堆篝火旁载歌载舞,大有彻夜狂欢之势,岩止膝下无子,如今他们的王有了子嗣,对于匈奴子民来说,简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今时不同往日,即使是到了这个时节,牛羊们仍然生得健硕高大,各户人家囤粮可观,加之在这短短两年之内,匈奴国力日趋膨胀,疆土扩张之快令人乍舌,可见岩止统治匈奴帝国区区两年,却已算励精图治,政绩斐然。
折腾了这么久,轻尘有些乏了,谁说漠北蛮荒不比中原重礼,这的祭祀典礼冗长得她精疲力尽,又是颂念赞词,又是拜神祭祖的,也不知道岩止是真的太过高兴了,还是故意折腾她的,来日方长,赐名择神大可待孩子出世之后让他自己折腾去,何必苦了她被祭师折腾得晕头转向。
这座搭起的帐篷很暖和,外层是厚厚的毡毛,足以抵挡入夜的寒风。时近冬季,但整个克涅草原之上如火般热烈的气氛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轻尘的眼皮直打架,听得外面的欢呼声和此起彼伏的祝酒歌,精神却是一振,好像也被这样澎湃的气氛感染了。
由绿芜搀扶着进入帐中,轻尘苦着脸,又好气又好笑:“没想到我竟沦落到这般地步。”
想她一个自小出入军营,舞刀弄剑之人,挨冻吃苦不在话下,就算这些年的确拜岩止所赐,娇生惯养了一些,可也不至于成现在这样,绿芜说什么也要扶着她,好像只要随便被风这么一吹,自己就会被吹倒了似的。
绿芜见自家将军这样郁闷的神情,也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的好将军,您别苦着一张脸,有身子的人了,当然要重点看着您。”
就像看着一个战俘一样……
“男子汉大丈夫,我哪有这么没用。”轻尘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但英气凛然之间却已经不知不觉地流露出了一丝女儿的柔态。
这样微妙的变化让绿芜看得都一愣,看了眼自家将军分明困得眼皮都在打架了,却仍没有入榻就寝的意思,不由得笑道:“您在等姑爷?恐怕您今夜可等不来姑爷呢,姑爷正和那些匈奴人喝酒呢。不过您想睡恐怕也还得再等一会,方才我们回来之时,姑爷正在嘱咐贡桑给您备食,今天您也没正经地吃过东西,不垫垫肚子,您想睡绿芜还不让您睡呢。”
虽然绿芜仍然打心眼里将西域人看作没有开化的野蛮人,但如今自家将军眉眼中的神采是从前她不曾见到的,她不得不承认,那个野蛮人的确仿佛一个天生的王者,这几年匈奴的扩张她都看在眼里,也许天底下也只有那样一个卓越的男子能够成为将军的天,让将军像普天之下任何一个女子一样会闹脾气会脸红会为了腹中的孩儿而露出如此温柔的神情,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如今的将军,可比以前有人情味多了呢。
在大秦,她从来没有见到哪一个帝王会像姑爷一样与自己的子民一块在草原之上喝酒吃肉,得到百姓这样的爱戴和敬仰,这个男人,他是草原上的苍狼,统率着一个日渐膨胀的帝国,但却又比任何一个中原男子都还要优雅高贵,尊贵的君主之威无论在何时都让人不敢忽视,哦,对了,优雅的狮子,是的,这位年轻的匈奴王,就如同优雅的狮子,尊贵而危险。
罢了罢了,绿芜甚至已经做好打算要陪着将军在这里待上一辈子了。
轻尘自然不知道绿芜在想些什么,她被绿芜调侃得神情有些窘迫,但她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必然是说不过绿芜的,索性很明智地选择了当作没有听到绿芜的话。
她的手轻轻地贴在自己的微见端倪的小腹上,这种感觉很奇妙,好像手心贴着肚皮就能感觉到那一头有一个小生命正在茁壮成长地变化着,轻尘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像娘亲一样变得那般温柔,银会像谁呢,他一定有和岩止一样英气的眉毛,眼睛也和岩止一样深邃,鼻梁也和岩止一样英挺,嘴唇可不能像岩止那般淡薄,她希望银的性子能够像自己,因为岩止的心思太过深不可测了,若是日后她不仅猜不透岩止的心思,也猜不透银的心思,那岂不是要气坏了?
就在此时,帘子被掀开了,果然如绿芜所说,贡桑端着些食物进来了,轻尘只看了一眼便觉得没有食欲,肉是刚烤好的,还滋啦滋啦地往外冒着香气,汤是她常喝的羊乳汤,只是出门在外,不比在王城中,轻尘隔得远远地遍闻到了一层膻味。
见她皱眉了,贡桑将食物放到了桌上,绿芜已经上前帮忙将东西盛出来,两个人都没说话,看这架势,她是不吃也得吃了。
“小姐,多少吃一些垫垫胃,就算您不吃,您腹中的孩儿可都要饿昏了呢。”绿芜笑嘻嘻地看这轻尘,就连双眼都冒着精光了,好像料定了自己抓到了轻尘的命脉,连孩子都搬出来了,她能不乖乖听话吗?
就连站在一旁侍奉的老人贡桑都忍不住牵动了嘴角,一向话少的贡桑都开口了:“银王子会感激您。”
轻叹了口气,轻尘只淡淡看了眼那冒着热气的烤肉便收回了视线,只端起羊乳汤凑到自己的嘴边,大有视死如归之势,可她才刚咽了一口,眉间便忽然皱了起来,与先前的神情不同,此刻的孟轻尘眸光一敛,顿时间寒光迸射而出,她将那碗汤凑到鼻子下方闻了闻,当即面色骤变,砰的一声将整个碗脱手摔了下去,脸色难看。
“小姐?”绿芜不明白自家将军为什么忽然变了脸色,要知道,像这样凌厉得让人心底都打抖的神情在她脸上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
轻尘没有说话,沉着脸,将那盘肉也拖到了自己面前,用取肉用的小银刀挑起了一点凑到自己的鼻子下,果然……
她虽武功尽失,但自从怀了银之后便更加谨慎小心,这食物有问题,她对药材并不算陌生,虽然用量极轻,但她还是嗅到了紫蘸花的味道,这是……下胎之物!
轻尘的脸色苍白,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如何,看得绿芜与贡桑二人都慌了神,不知所措,整个帐中的气氛顿时冷沉到了极点,与外面的沸腾和喧嚣格格不入,好像一个帐帘就将两个世界给隔绝开来了。
“小姐?”绿芜担忧地又唤了一声。
轻尘没有回答,出人意料的,她忽然用手去抠自己的喉咙,脸色更加苍白了,呕出了一团水,可将军仍然没有收手的意思,好像非得把自己的五脏六腑全部都呕出来才甘心,看得绿芜当即手忙脚乱地要拍轻尘的背。
贡桑似乎也察觉出了什么,立马变了脸色,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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