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落霞迭丽。
孔淮山,山峦之间修士往来,芳草妻妻,碧泉阁隐於山林之间。
「樟鳞师弟莫要送了,我之洞府距此不过数里。」
韩忱一双桃花眼中肃穆,郑重其事:「绿袍嚣张跋扈,师弟初来乍到就吃了下马威。
区区一个供奉,若非庚木师伯庇护,岂有今日之功。」
他眸中恨意隐隐,极力劝说:「这绿袍占据灵脉主地,汲取灵元,虽有阵旗,青节纳泊大阵却无法布下。
师弟坐镇孔淮山防备金水,还是早做打算。」
「有劳忱师兄费心。」樟鳞举止有度,含笑道:「此事师弟会多加考量。
即使你我与榆茂师叔联手,要镇压绿袍,所付出代价亦足以两脉伤筋动骨。」
韩忱颔首,以示认可。
若非涉及破境机缘,他也不愿节外生枝,与绿袍斗法。
「樟师弟好生考量,我先行一步。」
粉青灵幻交织,桃花朵朵绽放,化作霞云托举,韩忱法衣飘飘,数步消失在林中。
樟鳞长身玉立,面色复杂,送别韩忱离去。
待粉桃霞云消失,他望着孔淮山上下,顺着飞流直下的瀑布倒行,落在青云顶上。
银辉萦绕,灵气氤氲,似有一尊荒古恶兽潜伏,气势磅礴。
樟鳞俊逸的面色游移不定,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
他低声呢喃:「大真人演化法域,推演道场雏形,神通大增。
即使在真君道统中,都是一方人物,身份贵重。」
「机缘在前,何人能不动心?」
「一旦破境,我【怀玉含樟】一脉势力大涨,彻底压下韩忱,七代弟子以我为尊。
殿中底蕴倾斜,一步先,步步先,日後完满道场雏形,乃是窥视真君之位,都多上几分可能。」樟鳞眺望青云顶,他目光锋锐,穿透月华,似在与方逸对视。
「绿袍道友下的好大的诱饵,我亦想突破大真人之境。」
望着灵气化作实质的青云顶,樟鳞脊背挺拔,如碧竹挺立。
他大袖一甩,转身踏入阁中,未有一丝犹豫。
「绿袍我知晓你在看。
人生在世有所为,亦有所不为,莫要白费心思了!」
青云顶上,香芝宝盖吞吐霞光,紫芝亭亭,香气袅袅。
月华之中,元渔炉吐纳太阴之力,炉中幽蓝刀光游走。
方逸收回目光,邀请被拒,也不恼怒。
「千磨万凿还坚韧,任我东西南北风?」
「仙路崎岖,机缘渺渺。
为了一株灵药,一尊法宝,一道传承,多少修士父杀子,徒弑师,道侣相残,血亲结仇。
大真人机缘俯首可得,为了心中一点道义,就这般放弃. . .」
他眸中浮现一抹敬重,轻声赞叹:「樟鳞道友好道心!」
「先解决这些虫. ..」
方逸指尖一点,紫黑烟气滚滚,虫豸符文蠕动,化作遮天大手拍出。
「暗中窥视?
真是好大的胆子!」
遮天大手似缓实迅,跨越数十里,击中一座象形枯崖。
「轰!」
烟尘滚滚,地动山摇,一道消瘦人影遁走,形如鬼魅,血精燃烧。
「痛煞我也!」
沉闷嘶吼传入青云顶,月华微微荡漾,泛起一圈涟漪。
「水气如泽,势如洪涛,金水泽又一位大真人?」
方逸眉头微蹙,若踏出青云顶,斩杀这位大真人不难。
但太阴之道的【承露铸悬台法仪】就此功亏一篑,就不用想短时间淬出道丹,冲击结丹九层。「依广寒道统余望月所言,简阳秘境开启,余下时间不足一甲子。」
方逸望着猩红遁光消失在天际,这并非金水泽第一次试探。
这小半年,金水泽结丹真人窥视从未停止。
初时不过是结丹初期的真人,遥遥眺望,有位根基不错的真人,也止步百里之外。
「後似察觉法仪运转离不开大真人主持,榆茂、韩忱与我不睦消息流出.. . ..」
方逸眸中黯沉,如深邃古井。「这就有大真人试探. .…
吴简、吴珏,还有这位洪涛之道修士,金水泽已有三位大真人窥视。」
「主子..」
地气涌动,托举一尊黄泥瓮升起,瓮口紫黑莲花绽放,鬼魅婀娜,扭动腰肢而出。
「主子可要我出手?」
红衣白发的妖异鬼姬檀口轻张,吐气如丝,一缕缕月华化作纱衣。
「不必了。」
方逸望着赤焰姬惨白脖颈上两团肉瘤蠕动,气息幽远,恨、怨、愁三意带着冷月之华。
月华为阴属灵物,滋养神魂,对魑魅魍魉乃大机缘。
只是在法仪中修行,赤艳姬就得了不少好处。
她试探青王殿所受伤势痊癒,吞噬百鬼杂乱的气脉,亦得了梳理。
方逸五指虚压半寸,赤艳姬被打入地底。
「你继续深入地脉,为我收集灵穴消息..
至於出手,就不必了。」
「是,尊老爷法旨...」赤艳姬妩媚轻笑,眸中魅意流转,福了一礼,朝地底万丈遁去。方逸微微摇,扫过百里孔淮山,最终落在林中碧泉阁上。
他手中并非无大真人,而是来历不正,都漏不得面。
「摄!」
灵潮涌动,方逸双掌心朝天,月华汇聚。
云雾萦绕玉池荷花几枝,碧粉相映。
太阴之力自法仪撬动,地底灵脉挣扎,灵元被不断抽取。一枚三阶中品的月华宝珠,逐渐凝练。一月之後。
青云顶上三枚宝珠游走,大珠小珠泛着玉辉。
「一斗月华琼珠为一份完整灵物。」
方逸低声自语,这一月樟鳞紧闭洞府,丝毫不出,连榆茂相邀都推脱不去,似要闭关至金水泽来袭。「真是好道心,我行己道,道心心无缺. ..」
他修长五指张开,握住墟界枯荣幡,幡面摇动,一张白玉人皮飘落。
这是以己皮鞣制,自链气起就祭炼至今,论玄妙,不在法宝之下。
「吡~」
方逸五指拂过面颊,细腻面皮被剥下,显露狰狞血肉。
「敕:月魔画皮法:假形!」
面皮与画皮交织,阴郁诡异,落在七戒之上,他指尖一道药王精血弹出。
「嗡!」
「假形:汲水豹..」
憨态可掬妖兽被拉伸,四肢矫健,银色皮毛缩短,长尾如鞭,水韵缠绕其上。
「樟鳞为了避免同门相残,将大真人之机压下,并未告知师长。」
「小七,你将这一枚月华琼珠送往垒土轩。
【怀玉含瘴】一脉金丹真人有望突破大真人,榆茂作为长辈岂会熟视无睹。」
「是!」
七戒褐色妖气内敛,周身缠绕湛蓝灵光,修为维持在踏入三阶下品。
它面色肃穆,金水泽窥视在外,若无大真人出面,方逸莫说闭关,太阴法仪都难以为继。
「汩汩..」
水韵潺潺,七戒屈膝匍匐,後足蹬起,豹身矫健,在云层奔驰,拉出一道残影。
半个时辰後。
嶙峋怪石此起彼伏,一十七根岩柱耸立,汇聚地气,褐色雾霭翻滚。
「哗」
一道豹影落下,七戒望着鼻尖轻嗅,眸中浮现一抹凝重之色。
「牵引地脉,当日斗法之时,这位榆茂大真人,还有底牌未出. . ...
一道足以令他退走孔淮,保存性命的後手。』
「噗!」
七戒吐出一道妖气。
「嗡!」
一缕水色涟漪荡漾,朝垒土轩侵染而去,引动褐霭翻滚。
「嗯?」
褐色雾霭朝左右涌开,显露出七尺石道,榆茂踱步踏出。
他望向七戒,眉头微蹙。
「三阶下品妖王,这气机是绿袍养的灵兽?」
「哼!」
韩忱被伤还历历在目,榆茂面色阴沉,嗬斥道:「此地乃本座修行之地,给本座滚!
若有下次,莫怪我心狠。」
「道友何必这般焦急?」
七戒吐出一颗宝珠,湛蓝妖气化作莲台,托举月华宝珠。
「这是我家主子赠与樟鳞道友的机缘. . .
此地灵脉充盈,足以令一位真人突破大真人之境。」
话落,七戒足下身云,身化作残影,疾驰而走。
「突破大真人之境?绿袍愿祝韩忱师侄突破,就不是这般场景.. .」
榆茂冷笑,伸手摘下莲台上宝珠,眉头紧皱,神识缓缓探入其中。
「一颗月属宝珠,且非完整灵物,也想说和?
也想收买与我?
太小看本座了!」
银色涟漪荡漾,滋养神魂,令他豁然变色。
「不对,是神魂之宝?!
那突破大真人之境,不是韩忱,而是...」
榆茂面色阴晴不定,来回踱步,心思变化。
「樟鳞师侄修行短了韩忱半甲子,神魂底蕴有缺。
师兄寻来青元珠,以种灵法为他补上法力之差,这神.. . .」
「大真人之境.」
榆茂心中欣慰,道脉传人身正道直,友爱同门,乃人中君子。
但,他一步踏出,朝碧泉阁赶入。
「大机缘在前,可耽误不得!」
青云顶上,方逸收回目光,嘴角含笑。
「越是重情义,某越是放心,金水泽将至,无人可阻我炼法。
大道朝天,你我各凭手段. ..」
「咕噜」
七戒倚靠着丈许大青石,啃食一串沙棘灵果,甘甜汁水溅出一丝。
「老爷认真了.」
它小声嘀咕,古怪道:「太阴法仪失去老爷主持,月华崩塌,功亏一篑。
我又不能现身,赤阴更是行踪成迷。」
七戒扫过元渔炉,炉壁渔樵耕读四图更迭,月华倒灌炉中。
玄阴斩魂刀炼器为丝,时如蛟蛇吐息,时如魔渊无垠,八道幽蓝锁链交织,绞杀素雅月刃。新生的幽蓝符文凝结又破碎,每一生灭,幽光都深上三分,隐约演化显化宝光。
「以月砺刀。」
七戒目光落在香芝宝盖之上。
月华滋养下,浩瀚神念与枯荣法力水乳交融,点燃真火,在香芝宝盖最深处,篆下一笔笔印记。「以法祭宝。」
它目光一转,见方逸吞吐灵光,极品月华琼露潺潺,自囟门落下,法力一丝一缕增长。
「琼露助道. ...」
「月华琼露还可滋养神魂,清净法体,连墟界枯荣幡中灵植,都得了大好处...」
七戒眸中浮现一抹回忆之色,目光望向山林中碧泉阁,作为三阶上品的大妖王,精通阵法,孔淮山诸事,它如掌上观纹。
「当初秦羽小子能入老爷眼,拜入门下,重情义是重中之重。
否则区区中品灵根,有几分手段,哪当得老爷悉心培养。
好在秦羽小子也争气. ..」
「如今轮到樟鳞子.. . . . .」七戒摇头晃脑,将最後一口沙棘灵果吞下,随後遁入地底。「比之韩忱,这樟鳞子处事正直,为友为上上之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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