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而干净。
沈默赶紧还礼:“久仰润莲兄大名。今日终的一见。实在是幸会幸会。”
王用汲字润莲,闻言微笑道:“解元郎过誉了,区区不过一介小吏,哪来的大名?”
温润如玉的君子总是讨人喜欢,沈默也不能免俗,不由对其心生亲近之情,连忙将他让进屋去、请其上座,王用汲固辞不肯,两人只好东西昭穆而坐,沈默吩咐上茶,对王用汲道:“润莲兄一路辛苦,来的好早啊。”
王用汲温和笑道:“解元郎不是来的更早吗?”
沈默摇头笑道:“润莲兄还是叫我拙言吧,最近听着解元两个字就犯晕。”
王用汲颔首道:“拙言兄,我是前天接到圣旨,生怕落在赵部堂后面,这才抓紧时间赶过来的。”说着呵呵一笑道:“据说老先生是个急脾气。”
沈默笑道:“好像有所传闻。”时候铁柱奉茶。王用汲接过茶盏轻一口道:“这次的差事,拙言兄怎么看?”
沈默也喝口茶,微笑道:“我阴差阳错当上了这个浙江巡按,但实在太过年轻幼稚,早已打定主意,紧跟赵部堂和润莲兄的步伐,你们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王用汲苦笑道:“拙言兄太谦虚了,不过也真真道出了我辈的心声。”说着叹口气道:“不瞒你说,我是跟着俞总戎进剿过那股倭寇的……”
沈默面色一紧,沉声问道:“抓到活口没有?”
“捉到了。”王用汲压低声音道:“一个剃着倭人发式,穿着倭人服装的汉人,被火铳所伤,昏迷了过去,等兵士们取首级的时候,才发现他没死。”
“人现在在哪?”沈默直起身子问道。
“已经被曹巡抚收押了。”王用汲轻声道:“但当时我检查过他的全身。”
“怎样?”
“双手虎口有老茧,脚掌狭窄,脚趾并拢,且面容身上都没有海风吹出的那种水锈。”王用汲轻言细语道:“据此判断,觉着他是个陆上的高手,应该不是在海上讨生活的。”
“嗯,浙江胡中丞也说过。有岸的向导与他们勾结。”沈默点头道:“其余的倭寇呢?”
“还逮到两个倭人。不过伤势很重。恐怕救不过来了。”王用汲印象深刻道:“这是一群亡命之徒。除非伤重昏迷。不然就会继续作战。直到最后也没人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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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润莲兄看。这些倭寇是什么来头呢?”沈默轻声问道。
“俞总戎说,这些倭人全部手持倭刀,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怕沈默不了解。王用汲还解说道:“倭刀虽然质量很好。把把都是宝刀。但工艺极复杂。价格及其昂贵。即使在日本。也只有一种人会使用。那就是诸侯的武士。这些人自小习武。专学杀人的法子。异常毒辣厉害。”
沈默微微点头。没有打断他。听王用汲道:“但俞总戎说。这种人在日本也是极为稀有的。据说最强大的诸侯。叫什么信长的。手下也不足一千。”说着不可思议的对他道:“这次居然有足足二百这样的武士跑到大明来送死。实在是莫名其妙啊。”
沈默却知道。那些人肯定不是武士。因为在日本。武士都是有组织关系。有田的户的上,人物。断不会撇家舍业的组团来大明。那些人只能算是曾经的武士。他们依附的侯战败后。土地也没有了。只好扛着武士刀四处流浪。便有一个很拉风的名字。叫浪人。
不过虽然是浪人。依旧是稀有品种。一下聚起二百个。恐怕只有王直王老板能做到……但是,他肯定不会舍的。
所以究竟是谁的“好事”,沈默也真的猜不出来。但他能肯定的是。这背后的主使不是那些海寇巨枭们,原因同上。
两人谈论半晌,没有头绪,只好暂且按下,一切等赵部堂到了再说。可一连过了两天,钦差大人的仪仗却始终没有出现,就在两人有些着急。忍不住写信去南京询问时,一个布衣老头来站找他们,递上了一份名刺。
一看上面的名字,沈默两个赶紧换官服,跟着老出了驿站,七扭八捌的到了一间极不显眼小客栈中,见到了同样不起眼的赵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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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贞吉,字孟静,号大洲,嘉靖十四进士,授翰林编修,在国子监教书育人数年后,擢监察御史,奉旨宣谕诸军。后因为罪严嵩,廷杖谪官。再累官至户部侍郎,又忤嵩夺职。几年前经其老师徐阶举荐,帝允复起,但仍被嵩从中作梗,被任命为南京礼部尚书,闲散搁置。
直到张经去职,才接任南京兵尚书,掌管南京及应天府一带防御。赵老夫子对军事乃是外行,但依然加强军纪训练,使腐朽不堪的南京驻防兵战力稍有提升,并始终保持警惕性。这才在上月倭寇逼近城下时,及时反应,关闭城门,没有被攻进城内,造成前无古人,后无来的奇耻大辱。
但眼睁睁看着倭寇远遁,便已经让生性要强的赵老父子险些气晕过去,从那天起,赵贞吉就开始骂娘,从赵文华杨宜,到胡宗宪,曹邦辅,都被他格了老子。
所以当接到上。命其为钦差大臣。彻查此案时。赵老夫子别提有多激动了。上午接旨。下午便丢下手头的差事。仅带一名老仆一个护卫。三人同乘一辆马车。心急火燎的往杭州去了。
他微服简行。悄无声息的进了杭州。在街头巷尾处转悠两天。觉着情况了解差不多了。这才现身召唤两位副手过来。简单的见礼之后。赵贞吉便沉声道:“二位久等了吧。”
两人连忙道:“应当恭候部堂大驾。”
“这几天可有什么收获?”赵贞吉个头不高。相貌也很平常。却有一份不怒自威的尊严所在。令二人大气都不敢喘。王用汲轻声答道:“这几日与沈巡按分析了一下案情,但大人您不到。我们也不敢胡来。生怕乱了您的部署。”
“狡辩。”赵贞吉冷着脸道:“就算我没来。你就不会出来转转。听听民声。好做到心中有数吗?”
两人心中苦笑道:“外面盯梢的不下十人。人家不想让我们看的。肯定看不到。我们出来有什么用处?”但这话只能想想作罢。面上只有唯唯诺诺的接受批评。
第四卷 不为青史为苍生 第二七二章 提编
赵尚书坐着,两位巡按站着。
将两个刚见面的属下,劈头盖脸训斥一顿,赵尚书才板着脸下令道:“沈巡按,你持我的手令,约请工部侍郎赵文华和浙江巡抚胡宗宪,于明后两天过来谈话。”
又对王用汲吩咐道:“王巡按,你持我的令牌,约请本地五位有名望的大户,十位庶民百姓,五日内我要见完这些人。”说着根本不容两人有问,便挥手道:“下去吧。”
王用汲轻声道:“大人是否移驾驿馆,那里总之是方便些。”
沈默也附和道:“是呀大人。”
“不必了。”赵贞吉哼一声道:“那里尽是天南海北的官员,南都出了这种事,我没脸去住。”
两人讨了个没趣,只好怏怏退下,出来那间客栈,走远了才相视摇头苦笑,都大感这怪老头不好伺候。
沈默轻声道:“老夫子好大的架子,让赵侍郎来见他,这不是纯粹找~吗?”
“摊上这种大人,也是有好处的。”王用汲两手一摊,微笑道:“尽心办差就是,其余皆不必操心。”
沈默连连摇头,便与他拱手作别,各自完命去了。
沈默先去卢园。一问才知道。原来人家赵侍郎出去泡温泉了。再问何时归来。管家道:“这说不准。看大人地身体情况吧。”其实谁都知道。看地不是赵侍郎地身体。而是事态地进展情况。
看来赵文华铁了心要置身事外了。沈默也没有办法。只好去找胡宗宪。胡中丞倒没有玩失踪。也不可能违背钦差地意思。但沈默知道。赵贞吉不会从他那里得到有用地东西地……他太了解胡宗宪了。虽然年纪不如赵贞吉大。但狡猾程度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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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在结束了与胡宗宪地谈话后。赵贞吉把沈默找去了。面色十分难看道:“你是浙江地巡按监军道。有监察全省军政之责。说说对此事地看法吧。”
沈默刚要开口。却见赵贞吉一抬手道:“不要老生常谈。不要敷衍塞责。本官可不是好糊弄地。”
沈默这才知道。原来方才胡中丞便是用“老生常谈”。“敷衍塞责”赵部堂。怪不得老夫子地脸色跟丢了钱似地。稍稍整理下思路。他便禀报道:“此次陛下命部堂彻查此事。无非就是想知道三件事。谁做地。目地是什么。以及谁该负主要责任。”
赵贞吉点点头,不做声的听他道:“现在浙江这边,是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在王江泾吃了大亏的徐海,在出手报复,要讨回场子;也有人说,只是倭寇迷了路,无头苍蝇乱撞上来的……”说着顿一顿,低声道:“还有一种说法甚嚣尘上……据说是“提编”惹的祸,一些大户出钱请的死士,给那位上眼药呢。”
大明朝的中央财政寥寥,地方的困难都得靠地方自己解决,十几万抗倭大军齐聚江浙,光人吃马嚼每天就得两千两银子,若再算上军饷烧埋,兵器甲具,所耗费银两更是不计其数,早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的财政收入。
就只好再额外增税,但浙江的老百姓已经在田租地税之外,亩出兵饷一分三厘了,再加上其它名目众多地赋役征和严厉的海禁,已经是家家皆净,无以为继了。如果再行盘剥,无会使黎民生路断绝,被迫加入倭寇行列。
但仗不能不打,饷也欠不得,必须要有一种立竿见影的法子,来保证抗倭的军需不断流才行。而为军队筹饷是赵文华除督战之外地主要任务,但他显然不具备解决这个天大难题的手段,便不出意外地将这个烫手的山芋丢给胡宗宪,让他来想办法。
别无他法之下,胡宗宪只好想出了个名为“提编”的加派之法,便是按照人民的贫富,将其编为十等,然后从最富一等开始征税。若富人所纳税额不能满足需要,则向下征收次富阶层,以此类推。
实事求是讲,这个法子是十分合适的,毕竟谁都知道,大明朝的九成财富,集中在不到一成人地手里,现在没钱打仗了,不问那一成要,却还问谁要?
但那些掌握着巨大财富的大户们不愿意了,他们已经习惯了百多年来,不纳捐不交税地日子,突然要让他们拿大头,当然没法接受。
论说这些人家都是有权势的,又同气连枝,是惹不得、碰不得地。但现在非比平常,一切以抗倭为重,原先那些用来攻击官员的借口,诸如“擅杀”、“恣横”甚至“专权”之类,统统可以被原谅,至少是暂时原谅。
而地方官府,则可以高举着“通倭”地大帽子,看谁家敢不听招呼,便扑通一声扣上,保准你家破人亡,满门抄斩,谁也救不了。此消彼长间地方官们,在面对这些大户时,占据了前所未有的强势地位。
于是“提编法”得以执行,大户们也只有乖乖掏钱了。这样加派之后,浙江一司仅今年上半年,便额外征收了白银四十万两,而南直隶因为更大更富,受患更轻,这个数字则达到了六十万两。勉强保证了军费的来源,使战争得以长期维持下去。
但在江浙的大户心目中,赵文华和胡宗宪两个名字,无便变成了扒皮鬼与鬼扒皮,其关系早已不复融洽,所以才有了这种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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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已经知道赵贞吉微服私访的事情,所以肯定知道这些,便干脆也不替赵文华做隐瞒,反正这件事沸沸扬扬,盖是盖不住的。
听了沈默的说法,赵贞吉的面色这才稍稍好看些道:“算你老实。”便沉声问道:“你觉着哪一种可能呢?”
沈默摇摇头道:“这些都只是传闻,在没有足够的证据之前,任何判断都没有根据。”
赵贞吉眉毛微微抖动道:“我非让你说一种呢?”
沈默依然平静道:“那要看赵部堂想看到什么结果了。”
“难道你没有自己的主见吗?”赵贞吉不悦的哼一声道。
“下官没有。”沈默轻声道:“下官也混沌的很。”
赵贞吉始终是没有从沈默嘴里,翘出点有价值的线索来,只让他出去。
待门关上,赵贞吉仿佛自言自语的嘲讽道:“这就是你谭子理口中的未来宰辅?弼国之才?”
里间的门帘便挑起来,一个三四十岁、仪容威严的中年官员,从中走出来,不以为意的笑道:“部堂大人难道不认为,他表现的很精彩吗?”
“瓜娃子地,精彩个屁。”赵贞吉骂一声道:“才不到二十岁,油盐不进的老官僚一样。”
那谭子理正是台州知府谭纶,与赵贞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以赵老夫子一封信便把他招了过来。
谭纶在赵贞吉的下坐下,微笑道:“如果他不这样说,我才真觉着失望哩。”
赵贞吉笑骂道:“你帮谁说话呢?”
谭纶笑笑,压低声音道:“大洲兄,我真觉这回,你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赵贞吉的笑容登时敛去,皱眉道:“子理,你是不是让他们给拉下水了?”
谭纶正色道:“大洲兄请放心,我谭子理的气节无需怀。”
“那你……怎能帮着严党说话呢?”赵贞吉敲着桌子问道。
“我没有帮严党说话,我是从大局出。”谭纶一脸坦然道:“浙江经不起任何内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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