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坐在马车中。
掀开车帘远望横山地脉。
此地不比东京汴梁的繁华旖旎,放眼望去,尽是黄土塬峁,沟壑纵横,透着一股子肃杀苍凉。
这庆阳府便在眼前。
虽说也是军事重府,军营交错,军威滂沱,可比起横山山脉这庞然大物,却恍若巨象下的跳蚤一般。
「走吧!这姚帅早就知道我们行踪,怕是已经等着了。」大官人笑道把手一挥。
车队继续赶路。
而这庆阳府却先有一场会晤在即。
便是两位经略相公。
这「相公」一称,原是大宋开国时节,原不是轻易叫得的,专指着那宰相同平章事的尊位。
可有道是: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
到後来,水涨船高,但凡是个体面些的顶阶文官,也都被称声相公了。
好比那绸缎行里,起先只把上等绫罗称大货,後来稍齐整的细布,也挂起招牌充杭绸一般。
种师道并种师中两兄弟,被人称做老种经略相公、小种经略相公。
虽不是朝堂正式官衔,却也是朝野对军中帅臣的尊称。
更何况种师道不是一味粗鲁武夫,他乃儒生出身,横渠先生张载座下弟子,谈经说理,写表章都是好手。
在讲礼数的正经士大夫圈子,顶着个「经略相公」的名头,更是名正言顺。
那大官人万万不曾料到,这「老种经略相公」竟会同着他兄弟「小种经略相公」,巴巴地跑到这环庆路顶顶要紧的前线重镇庆阳府来候着他!
只因为。
种师道本官乃是泾原路经略安抚使。
而这环庆路的经略安抚使,则是姚古!
这姚古,乃是西北地面上赫赫扬扬的四大将门【种、姚、折、刘】里头姚家一门的主心骨。
姚氏一门,祖孙三代在西边世世代代跟西夏吐蕃刀头上舔血。
姚古的父亲姚兕、叔父姚麟,当年在神宗皇帝跟前都是首屈一指的名将,姚古自家也曾於青溪岭血战,身被数创犹自酣斗不退,杀透重围,保得大军不失,而後官至环庆路经略安抚使、马步军都总管,统姚家军坐镇庆阳。
姚家军剽悍绝伦,最擅野战攻坚,长枪大戟之下,不知挑翻了多少西夏的铁鹞子。
和种家军谋定後动、阵法精严,同属西线赖以支撑的两大铁拳。
两家同是关西将门,功勳卓着,世受国恩,累代掌兵。
两家又同受朝廷节制,共御西夏,同争粮饷、军功、帅位。
这处境就有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微妙了。
既是同生共死的袍泽,又免不得暗中较劲的对手。
面上是称兄道弟,互赞忠勇。
骨子里却总有些争兵额、抢首功、既相扶助,又相猜防。
莫说是那大官人想不到种师道会来,便是这环庆路的正主儿姚古姚大帅,也压根儿没料到这种家的老家伙,竟会不声不响地跑到自家地盘上!
此刻,这老种相公和小种相公,便端坐在姚古的中军大帐里头。
帐内的气氛,恰似他两家明里暗里,纠缠角力了数十载一般。
外头瞧着灯火煌煌,茶香氤氲,两位大帅谈笑风生,一团和气。
可内里却暗藏机锋,连那侍立在旁的大将都屏息凝神,不敢稍动,透着十二分的微妙o
姚古年纪五十有五,正是威重之年,虎背熊腰。
而老种师道,却已是年逾六十八的老帅了,须发如银,身形清癯,唯有一双老眼开阖间精光四射。
姚古见了,自然依着礼数,叉手深施一礼,口中道:「种帅!」
种师道堆起一脸褶子,笑眯眯地应道:「姚帅!」姚古这才直起身还了半礼。
两人身後的大将各自行礼。
种师道身後的种师中在姚古麾下,一旁还站着杨可世并杨可胜两兄弟。
这二人是如今种家军冲锋陷阵的主力。
而姚古无子,身後站着的便是自家亲侄及养子姚平仲。
这姚平仲乃是如今姚家年起辈第一人,也被认为是姚家的接班人。
幼孤,父亲战死,从小被姚古接来长在军中。
弓马野战都是姚古亲手调教。
昔年臧底河城攻坚,十八岁的姚平仲冲锋陷阵,杀入西夏军大阵,斩获极多。
西夏人抵挡不住,纷纷溃逃。
当时的总节制童贯听闻召见他,可姚平仲性格刚硬,不肯屈意奉承童贯。
这童贯心里不喜,压下他的赏赐。
只是那时候他的威名便传遍了西线,人称:小太尉。
而姚古身後还有一人。
此人身高足有九尺开外,站在那里,便如半截铁塔也似,几乎要将那帐顶捅个窟窿!
生的面如锅底,阔口狮鼻,一部钢针也似的虬髯根根戟张,端的是夜叉一般,望之令人生畏,正是姚家军第一猛将,名气逐渐活跃在西军的王夜叉王德。
两边见礼完毕。
种师道捋着花白须髯,笑道:「姚帅啊,说来也是缘分。想当年,我叔父种谊公挂
帅,与令尊姚兕老元帅合兵一处,在洮州城下大破羌贼,生擒了那鬼章,好不威风!那一仗,堪称熙河开边里头顶顶光耀的一笔,青史之上浓墨重彩,彪炳千秋,至今河湟父老犹自传唱。唉,打那以後,咱们两家,便少有如当年那般,心无旁骛、生死相托,共搏一场泼天富贵的机缘喽。」
姚古面上堆笑,心中好生狐疑道:「这老狐狸,忽然来了我这里,今日怎地平白无故又提起这几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端的不知葫芦里卖的什麽药!」
他面上却堆起笑纹,道:「种帅好记性!父辈荣光,姚古岂敢忘怀?未知老帅此番移驾,有何见教?」
又做了个请的姿势:「两位请里帐一叙!」
种师道、种师中二人撩袍进了大帐,余者皆被屏在外头。
那姚平仲虽是姚古义子,也进了大帐,可此刻也只得垂手随在姚古身後。军中最重资历,按他的资历,这大帐里确乎没个坐处。
三人分宾主坐定。
种师道啜了口亲兵奉上的茶,慢悠悠道:「若是消息不差,今日那西门天章钦差便该到了吧?」
姚古颔首,笑道:「正是。我这路驿丞一路报来准信,依着脚程快慢,约莫几个时辰便至。」
种师道放下茶说道:「不知姚帅对这位西门钦差,作何想头?」
姚古打个哈哈:「种帅说哪里话。西门大人乃天子近臣,奉旨钦差,代天巡狩。你我虽为边帅,只知整军经武、保境安民,他来便来,查便查,好生接待便是,我姚古自当恭谨听命,尽心办差便是。」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真个是油盐不进、滴水不漏。
一旁种师中眉头早已拧成了疙瘩,他性子刚直如铁,听不得这等虚与委蛇的官面文章o
奈何尊卑有序,他虽是种师道亲弟,论职分却是姚古下属,此时也插不上话,只得忍着。
种师道摇了摇头:「姚帅这般敷衍?老夫亲来你这帅府,已是掏心窝子的诚意,何苦还拿这官场套话搪塞,把老夫当了外人!」
姚古脸上笑容不减:「哈哈,种帅言重了。既如此,倒要请教种帅高见?」
种师道捋须,眼中精光一闪:「这西门天章此来,明面上只为查刘法一案。往小了说,不过查证些人证物证,勾当明白,画押结案。你我连同西线其余四路,只消好酒好肉伺候着,场面话周全,恭恭敬敬迎,再恭恭敬敬的送这尊菩萨离了西军地界便是!」
「可若往大了看,那圣旨上写着:凡将佐禀报、军牍粮帐、敌情虚实,务须穷究根底。自陇右以西,河湟以南,凡西线三军诸路帅司、州军、转运、提刑,自节帅而下,皆当一体听命,如朕亲临,悉力配合调查,不得隐匿推诿,违者以军法从事!」
「姚帅啊姚帅,这配合」二字,个中深浅,你我老於行伍,岂能不知?稍有不慎,便是泼天的干系!你我不得不慎重!」
姚古面上虽还绷着,那两道浓眉却也蹙了起来,点头不再说场面话,沉声道:「既如此,我便说说我的看法!此人出身商贾贱业,得机缘於贵人,极善钻营,攀附了太师这棵大树,才得以青云直上。」
「从京东路提点刑狱一路,短短时间蹿升至此高位。更何况,其人东线确有其击退小股辽寇的捷报,南下也清剿过一方水路,又在扬州城击退方腊暴乱,北上又击退田虎叛贼,解了围攻大名!」
「若是一件,许是谎报钻营,可这桩桩件件,虽可商榷,却可见其人,怎麽也不能当简单人物看。最紧要的是,此人年未及而立,竟已官居三品,手握天下剿匪权柄!我大宋开国百余年,这等青年才俊,也只有当年寇莱公、范仲淹可一比。」
他身後的姚平仲听得自家义父将西门天章捧得如此之高,少年心性,哪里按捺得住?
别的倒也罢了,军中之人最不服的自然是军功。
当下低哼一声,语带不忿:「父帅,旁的倒也罢了!那东线辽寇,传闻上千精锐骑兵?岂不荒唐!辽骑过千岂是他能胜得了的?南边水匪,自五代以来,本就不成气候,自王荆公变法後更是如疥癣之疾,三五水贼啸聚,清剿有何难处?」
「再说扬州,若真是食菜事魔」举事,岂会之後无声无息?怕不过是些趁乱打劫的毛贼!至于田虎,哼,其人名号都未闻达於西陲,只怕是徒有虚名之辈!听闻大名府梁中
书乃是蔡太师女婿,几人做一场大戏也不是不可能!」
姚古闻言,勃然变色,回身厉叱:「放肆!这里我和大小种帅说话,有你插嘴的份?!等会自去领三十军棍!再敢多言,定斩不饶!」
姚平仲行军礼大声应道:「喏!」
垂首而立,犹自不服。
姚古面色稍缓,顺势问道:「种帅必有高见?」
「西门天章其人绝不简单!」种师道淡淡说道:「单凭一条,刘法何等人物?临死前竟肯将独子托付於他!就凭这点,这西门天章,就绝非池中之物!」
姚古神色一凛:「那种帅之意,你我当如何应对这位钦差?」
种师道亦正色道:「他若只为刘法伸冤而来,我种家不惜得罪童贯!刘法死得冤!血染沙场,马革裹屍,才是我辈归宿!这般不明不白折在童贯军令之下,我大宋将星不该如此陨落!」
姚古肃然点头:「刘帅之冤,姚某亦当仗义执言!想来天使来查,童贯也不至於迁怒於我等,种帅之意————这西门天章,尚有他图?」
种师道颔首:「若他只如常人想的那般简单,倒好打发。怕只怕————此人别有所求,亦或另有所图。倘若————借这查案之命,插手西军钱粮兵备,乃至战事,你我不得不防!
如今西夏虽暂息兵戈,西线钱粮早已捉襟见肘,你我都心知肚明。再有这连年血战,你我两家子弟兵损折殆尽,再也经不起一个童贯之後,再来个不知兵事的西门天章瞎指挥了!」
姚古深以为然,重重点头:「种帅苦心,姚某明白了。既如此,且看这西门天章登台亮相,是何等人物,又有何求,再作计较。」
种师道这才展颜一笑:「老夫此来,正是此意。你我两路唇齿相依,两府离得如此近,我不来,那钦差也必去我处盘桓。与其让他登门,不如老夫自己送上门来。」
他这话说得坦然,姚古才恍然大悟,暗骂一声:「好个老狐狸,打着注意提前拦在我这里,若是祸水就祸害在我这地盘!」
面上却堆起笑容:「种帅深谋远虑————」
话音未落,帐外猛听得王德炸雷般一声吼:「报—!姚帅!天使驾到!已至庆阳府门郊外!」
姚古与种师道同时一惊:「来得恁快!」比预料的足足早了一个时辰!
二人不及细想,急忙起身,匆匆步出大帐。
登上庆阳府城墙,又攀上那了望的敌楼,手搭凉棚极目望去。
只一眼,两人便如被施了定身法,那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极其古怪,面面相觑,竟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种师道与姚古二人,乃是屍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军中宿老,半生戎马,眼光何等毒辣。
此刻居高临下望去,只见一支约莫千人的队伍迤逦而来,单这人马数目,已远超寻常钦差仪仗,大大出乎二人意料之外。
更令二人瞪大双目,这支队伍的行军章法,端的是滴水不漏!
前有锐卒开道,中有大纛护持,左右两翼如雁翅般展开,殿後军容森严。
更不时的军中打着严整的旗号。
这些便也罢了!
此地已是西军自家腹地,庆阳府城垣在望,明已是在自家地盘上!
可这支队伍竟仍有数队精悍游骑泼刺刺地撒出去,马蹄翻飞,尘土如烟,一拨一拨地往来不断,向前军飞报前方情形。
那份如临大敌的警惕,那份行家里手的利落,绝非寻常官军花架子可比,更别说普通钦差队伍!
城楼上,种师道与姚古沉默无语,两人年事虽大,高挺脊梁,双手背後,瞳孔收缩!
但见袍袖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凝重!
种师中毕竟性子急脱口道:「这西门天章————好大的排场!一个商贾出身的钦差,治军竟这般严整真————真真是有些东西!」
种师道缓缓开口:「何止是排场?你细看那马队行进,蹄声错落有致,扬尘虽大,却不显散乱,显是负重不轻,人马皆精!绝非临时拼凑的仪仗,分明是久经沙场百里挑一的选锋精锐!」
姚古接口道:「不错————个个膀大腰圆,体态彪悍如熊罴。尤其那几个领头的将官,控马之姿沉稳老辣,人马合一,晃都不晃一下————分明是积年的马上悍将!这西门天章————果然不简单!」
三人再不敢怠慢,彼此交换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哪还顾得上言语,急忙转身,匆匆下了庆阳府那高高的城墙。
须臾之间,庆阳府府大门洞开,鼓角齐鸣。
接待钦差,大宋自有制度。
姚古身为环庆路经略安抚使,本路最高军政长官,率种师道、种师中并一众幕僚将佐,设香案、摆供桌,预备接旨。
按规矩,钦差若奉圣旨而来,当地官员须穿朝服,设仪仗,大开中门,跪迎圣旨。
姚古种师道虽各是一路帅臣,品阶不低,但在「如朕亲临」四字面前,也不敢怠慢。
早已按大宋军礼肃然排班。姚古身为地主,身着紫袍玉带,引着种师道、种师中等西军重要将佐,按品级鱼贯而出,在城门外列队恭候。
只见那支精锐异常的钦差卫队,在城门百步处戛然而止,蹄声顿歇,千口沉默不发一言。
这边姚家军军事森严自然也不敢开口。
一时间。
唯余战马偶尔的响鼻与甲胄兵刃的轻碰声,更显肃杀。
前导玳安勒马上前。
高举天子符节昂然喝道:「钦差大臣,西京巡察处置使西门大人驾到!」
中军大纛之下,一骑越众而出。
马上之人,一身紫色官袍,腰束金带,头戴展脚幞头,正是大官人!
他此刻端坐马上,微微一笑,目光扫过这群西军将领,官威赫赫,无半分怯色!
姚古低声对种师道说:「这便是西门天章?果然好生年轻。」
种师道也低声道:「莫看年轻,你看他身後那几员将佐,年纪可不小,一个个服服帖帖,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姚古不敢怠慢,当先一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朗声道:「庆延路经略安抚使、马步军都总管姚古,率西军诸将佐,恭迎天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後种师道也开口:「泾原路经略安抚使、马步军都总管种师道!恭迎天使!」
一众将佐,连同满场亲兵卫士,齐齐躬身抱拳,声震云霄:「恭迎天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官人吃了一惊,这种师道如何也在这里。
这才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而後上前几步,对姚古和种师道亦是抱拳还了一礼:「姚帅种帅及诸位将军免礼,吾等奉旨西来,查察军务,有劳诸位久候。」
他目光扫过姚古和种师道,微微一顿,又道:「两位宿帅威名赫赫,名震西线,那是我大宋擎天柱,本官久仰了。」
二人见这西门天章如此年轻,竟在一众将官齐声唱喝面前丝毫不露怯,更是吃惊,面上却不动声色,亦是抱拳回道:「姚古种师道,见过钦差大人。」
大官人又笑道:「姚帅,种帅,本官此来,明人不说暗话。圣旨上写得明白,刘法一
案,牵连甚广,本官奉旨查办,不得不叨扰诸位。还望诸位以国事为重,鼎力相助。」
姚古忙拱手道:「钦差大人放心,本路上下,自当竭力配合。」
种师道也拱手道:「刘法一案,老夫也有些话要说。」
「好。」大官人微微颔首,笑道:「此地非叙话之所,请二位节帅引路,入节堂宣旨。」
「是!天使请!」姚古侧身让路,与种师道一同引着大官人,在众将簇拥下,向那军中最高权威的节堂走去。
节堂门楣高悬白虎节堂匾额,门内肃然,早已设下香案。
大官人带来的那伙儿如狼似虎的精锐护卫,一声不吭,手脚麻利得如同自家後院般,眨眼间便把节堂内外要紧的哨位、通路把持得铁桶也似。
那份默契利落劲儿,看得姚古、种师道两个老帅心头又是「咯噔」一跳,眼皮子直抽抽。
大官人与姚古、种师道三人,正待迈步往那节堂深处走。
岂料刚进大门没几步,身後便炸了锅!
只听得一片「哎哟喂」、「直娘贼」的痛呼叱骂声,乱哄哄撞入耳中,活像市口泼皮斗殴,哪还有半分白虎节堂的森严气象!
三人愕然驻足。
姚古不光愣住,那张老脸「腾」地一下涨得紫红发亮!
这是何等地界?
环庆路庆阳府的白虎节堂!
姚家军重地里的重地!
自家又是何等身份?
姚家军堂堂殿帅!
偏偏在这迎接天使、宣旨布诏的当口,自家地盘上竟闹出这等喧譁厮打的丑事!
还是在天使西门天章和死对头种师道的眼皮子底下!
这简直是把他的老脸扒下来扔在地上,还狠狠踩了几脚!
姚古气得三屍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就要厉声喝骂。
可虚掩的门外台阶下响声又起。
那领头吵闹的,不是自家摩下头号猛将「王夜叉」王德,还有自家那心高气傲的义子
姚平仲是谁?
「直娘贼,欺人太甚!」
「狗戳的,吃我一拳!
接着便是拳脚交加闷哼连连!
拳脚着肉之声不绝於耳,显是已经动上了手。
姚古气得浑身发抖,闹事的竟还是自家最依仗的大将!
一旁的种师道,面上虽也古怪,那眼神里却幸灾乐祸,就差没捻须笑出声来。
紧接着又是两声巨响!
只见王德和姚平仲两个虎背熊腰的悍将,齐齐撞飞一扇虚掩的大门砸趴在三位大佬面前的地上!
一个眼眶乌青如墨染,一个鼻孔蹿血似泉涌!
官袍上印着好几个清晰的大脚印子,这狼狈不堪模样,显是吃了大亏。
这二人何曾受过这等鸟气?
在地上一个骨碌爬将起来,眼珠子通红,大骂:「直娘贼!再来再来!」「谁走谁是
孙子!」
姚古气得双脚跳,恨不得当场拔出佩刀劈了这两个丢人现眼的东西,指着二人鼻子大骂:「反了!反了天了!尔等眼里还有没有本帅?!还有没有军法天条?!」
王德和姚平仲这才猛地惊醒过来,慌忙翻身跪倒,磕头道:「末将该死!求大帅恕罪姚古强深吸一口气,压着胸中翻涌的老血,咬着後槽牙问:「说!究竟怎麽回事!」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臊眉耷眼地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原来是他们自恃是地主,觉得护卫天使这等体面差事,自然该由自家亲兵接手。
谁知去接替西门护卫的哨位时,对方竟寸步不让,说是自家大人自家护卫,其他人信不过!
两边都是些杀才莽汉出身,言语间火星四溅,三言两语便顶了牛,自然是动起了手,结果————便是眼前这副光景。
说着,二人羞愧得恨不能把头钻进地缝里去。
平日里何等威风凛凛的彪形大汉,此刻身子竟矮了半截,如同鹌鹑一般。
军中规矩。
明面上讲的是军纪如山。
可骨子里,拳头硬才是真道理!
挨军棍受皮肉之苦不打紧,关键是不能输了阵仗,折了面子!
打赢了,就算挨罚,同袍眼里你也是条好汉!
打输了,那便是彻底的窝囊废!
姚古自己便是行伍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丘八,说得光鲜是节帅,说得难听点,可不就是姚家军最大的兵痞头子?
自家人和钦差的人起了冲突,若自家占了上风,那还好说,无非是斥责几句,假模假样打几棍子,面子上过得去,反倒体面得很。
可偏偏————输得还是在他最倚重的两员悍将身上!
这脸丢到姥姥家了!
姚古气得肝疼,真想大骂,可碍着西门天章和种师道在旁,只能把一口老血生生咽回肚里,面上硬挤出几分云淡风轻,轻飘飘说道:「罢了,既然是在我庆阳府的地界,护卫西门钦差的安全,自然该由我府中亲卫负责。你二人————好生办差便是。」
这话里的机锋,再明白不过!
你们二人去打回来!
王德、姚平仲闻言,大喜应道:「末将领命!」再次冲了出去。
大官人面上不动声色,知道两人虽对自家尊敬,可心中未必,怕是各有算盘。
也有心给这两个西军老狐狸一个下马威,故而也不阻拦。
顷刻间,只听得节堂门外僻里啪啦之声比方才更盛!
拳脚破风、怒骂叱喝震天响!
显然已不是几个人单挑,而是群殴了起来!
接着一声巨响!
轰隆!
半掩着的节堂那两扇厚重的府门,竟被一个磨盘大小的石狮子生生砸开!
木屑纷飞,门板碎裂!
接着又是一只石狮子从三人头顶越过砸在身後。
大门已毁。
门户洞开!
门外台阶下的景象,瞬间再无遮拦,一览无余!
只见姚家军的亲卫们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哼哼唧唧,哀鸿遍野。
那王德和姚平仲,如同两只被猛虎擒住的小鸡仔,正被两个铁塔也似的彪形巨汉如同揉面团般揪着衣领,沙包似的摔来损去,拳拳到肉,脚脚生风!
打得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更有一群清河来的团练家丁,围在四周看热闹不嫌事大,拍手跺脚,吹口哨喝彩:「好!武丁头神力!」「大师父摔得妙!」
这哪里还是威严肃杀的白虎节堂?
活脱脱街斗痞子斗殴!
姚古与种师道见此情景,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更是吓掉了下巴!
姚家军这些近卫的本事,不光姚古心中有数,种师道作为老对手自然也是明白。
虽说这只是步下斗殴,不算沙场本事!
但军汉搏命自有章法,也绝非寻常绿林草寇可比。
尤其王德、姚平仲二人,马战无双,纵横西陲,威名赫赫,步下功夫自然不弱,怎竟被揍得如此狼狈不堪?
大官人见打得差不多了,这才淡淡开口:「好了。成何体统?」
话音未落,门外那群刚才还闹哄哄的清河团练,瞬间收声,身形闪动,眨眼间便已重新占据了各处要害位置!
两位宿将瞳孔一缩!
真真是:动作之快令行禁止!
武松和鲁智深也闻声住手,将鼻青脸肿、晕头转向的王、姚二人随手丢在地上。
看也不看。
对着大官人方向恭敬行礼,应道:「是,大人!」
随即一左一右,大刺剌地站在原本石狮子的位置。
如同门神。
这破碎的府门,满地的狼藉和歪倒石狮子,关自家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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