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正当陆卿言迈步上车之时,却发觉怀中之人的温度高得有些不同寻常。
他低头,便见竹苓眉目深蹙,面颊也泛出不正常的红晕,略干透白的菱唇喏喏张合,却是些让人辨不真切的细碎呻吟。
陆卿言心中不由一慌,轻轻摇她,“苓儿?怎么了?”
——难受……全身都好难受……
铺天盖地几乎能将人融化的热浪、漫天漫地几近冲破血脉的饱胀锥痛……
就像是以往每次的蛊毒发作……
似乎是被这无尽的痛苦折磨醒,她卷翘的长睫轻颤,缓缓睁了开来。
“苓儿!”他心中一喜,不自觉屏吸,仿佛怕惊扰到她般低呼。
她秀眉仍是皱着的,溶溶杏眸满是惺忪茫然。陆卿言紧张的注视着她的举动,揉开她蹙起的眉眼,“哪里不舒服吗?”
他指尖微凉,触碰在她滚烫的额头,让她不自觉瑟缩了下,转而望向他。
陆卿言凤目微凝,不仅饱含着对她的担忧心疼,更清晰的倒映出她此刻怔然的神色。
她一言未发,就这般静静看着他,直到眸中茫然全数退去,才反应过来。
——她居然在陆卿言怀中?!
这个认知让她震惊,当然更多是自我憎恨。
她居然会让自己靠躺在陆卿言怀中?!!
“你干什么……”因身子尚弱,她的声音听起来格外虚弱,但是语气中的怒责却丝毫未减,“陆卿言,你到底想做什么!”
“苓儿……”
“你闭嘴!”
陆卿言凤目微睁,眉眼间有抹惊诧闪过,“……苓儿……”
恍似呢喃的自语,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抿唇听话的闭嘴。
——她……还在怨着他,不想见他……
“我再没有让你利用的价值,为什么你还要出现?”她轻轻说着,声音散在薄凉的冬日暖阳之中,就像是失去了攻击爪牙的小兽,让人心疼的无害温驯。
“陆卿言,为什么……”或许是这个冬日的寒风太过凛冽,竟让她有种想落泪的冲动。竹苓紧紧攥着拳,努力抑制住快要决堤的泪意,“你到底……还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大姐没了,她现在已经一无所有。
“……对不起……”他声音微哑,仿佛被满腹晦涩哽住。往昔欢笑掠过眼前,却遥远的仿佛是上辈子的记忆,“对不起……苓儿……”
“对不起?”竹苓噗嗤笑了开来。她大笑着,滴滴泪水自眼角滑进扬起的唇内,凄苦悲涩,一如她早被伤的千疮百孔的心,“你以为你说一句对不起,前尘往事就可一笔勾销?”
“陆卿言!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她笑意全收,眸中的怒意憎恶仿如万年寒冰,只剩冻毙人的阴冷,“我苏竹苓活了这么多年,头回被人那么彻底的玩弄戏耍,现在你跟我说对不起?”
“顾画本与三哥两情相悦,可你又做了什么?”
陆卿言骤然僵硬,恍如当头棒喝,再难言语。
他……
“连自己一同长大的玩伴都能算计,你还有什么事做不出?!”她急促喘息着,却还是拼了命的喊着,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委屈悲戚悉数发泄出来般,“陆卿言……我真是怀疑你根本没有心!!!”
所以他才可以笑看着顾画被迫与三哥分离,转而嫁给个她根本不爱的男人!笑看着……她被痛苦和懊悔所折磨……
如果没有他……
如果没有他!!!
陆卿言猛然抬头,却刚好对上她冰冷残忍的讽笑,“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对不起!”
“五小姐!”陆和实在看不下去的愤声喝道:“你怎能将所有的过错全怪在公子身上?!”
——是,公子是在最初利用了你,当那个时候公子并未对你有情,又怎会为了个不相干的人毁了多年苦心的布局?
——是,勾心斗角的算计人是不对,但九王爷不一样在打你主意?为什么你当初能留在九王爷身边却仇视公子?
“不想让人说就别在姐姐眼皮底下晃。”她冷哼,秀脸苍白得毫无一丝血色,却还是拼了命的维持着面上的冷僵。
“你……”陆和脑内一嗡,那把火立刻就上来了。陆卿言开口,制止了他的后文。
“陆和。”
“公子。”陆和为他不值,满心不忿。
——这五小姐明摆了是偏心!
“别说了。”陆卿言只是摇头。他望向竹苓,凤目幽深,似乎蕴藏着无数悲恸,“那么,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
哈……原谅?仿佛听到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她面色苍白的可怕,扶着车板的手也有些撑不住越来越沉重的身子。
“除非你死!”
陆卿言静静望着她半响,忽而一言不发的下车,往前方走去。陆和跟在他后面,临走前还狠狠瞪了她一眼,似是在为她的狠心而愤慨。
——他家公子就是再对不起她,也不用说出让他家公子去死这么绝情的话吧!
——这苏家的五小姐,还真没辱没她那恶霸的头衔,如此恶毒!
竹苓冷冷看着他离去的修长背影,撇唇冷笑。
果然,她就知道他压根就没有过悔意!
他还认为着自己没错,还是没对顾画、对她、对那些所有被他伤害过的人有过愧疚!
就在竹苓满腹不屑更为鄙夷陆卿言之时,他忽然停了下来。
此刻他距竹苓所处的马车已快有二十丈远,她甚至看不清他此时是何神色。只是当那句清朗温柔的‘好’字传来之时,让她有一瞬间的动容。
她说:“除非他死,不然绝不原谅!”
而他却说:“好。”
他站在马车行驶的车道上,对她微笑说好……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许是发觉自己心内的坚冰有融化的迹象,她胸口怒气翻涌,一把抓紧了马缰绳。
隔了这么远的距离,陆卿言很难听清她到底说了什么。但是他能看清她此时的动作,看清她毫不犹豫的握上缰绳驭马。
——她是真的想他死……
是,他本就该死的……
体内的毒蛊早已深入肺腑,药石罔顾。与其毒发身亡,倒不如死在她手下,解了她的怨忿。
“公子!”陆和惶然大喊,想将他带离危险,却被后者温柔的微笑所阻。
“我这副身体,又还能苟活多久?”他转头看了陆和一眼,凤目内的坚定与执着让后者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欠她……”
就这么短短的三个字,让陆和瞬间怔住。
在这空挡,马车已离他们越来越近,风忽然变得猛烈起来,马匹狂奔的践踏声近在咫尺,他甚至能闻到风中竹苓的发香……
在那一刹那,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居于山脚的小县城,漫天的桃花纷飞,簌簌如雪,古旧的青石板路很长很长,一眼都望不到头,彼端一名女子婷婷立着,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于是,竹苓脑中最后的一幕,便是陆卿言微闭双目,稍仰的俊脸上有着抹暖阳流连。
“再见,苓儿……”他微启薄唇,声音轻如呢喃,转瞬便消散在风中。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大结局……
然后有开新文,与已经完结的《丫鬟夫君》是系列文,欢迎故凉们移步~~~>\\\<尊的是轻松甜蜜温馨文哦~《驭夫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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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半年后,济世县。
“哟,五小姐要出城?”
天色尚早,县内也少有人走动,守夜的打更人拎着铜锣鼓槌,冲缓缓朝这边走来的黄裙女子打着招呼,“今儿个倒是起得早啊……”
那女子的眉眼生得很是灵动,顾盼间带着丝飞扬的神采,一头如烟云丝以黄色绸缎束起,垂了几丝于两颊,本是很婉约秀丽的打扮,但不知为何,从她身上看去却平白多了几分痞气。
“还行还行。”她满不在乎的挥挥手,脚下步伐却未顿,径自走过打更人身边,往城门外行去。
她独自一人上了药山山顶。
西面靠崖处有立墓碑一座,灰白的石碑,有长出些青苔,看上去饱经风霜。她心下一抽,慢慢走了过去。
周遭长势极好的草丛因她的进入而不停发出簌簌清声,就如同谁微笑时的温柔朗逸。
在墓前燃香插上,她轻轻擦拭着碑面,将附诸其上的灰尘悉数抹干净后,这才吁出口气,靠倚了上去。
“你这混蛋……在的时候可没少惹姐姐生气,现在你走了……倒更让姐姐不舒服了……”
远方是渐渐被朝阳染亮的金灿流云,清风将不知名的花香送来,满腑沁凉。
“其实……那时姐姐说要你死……是气话。”她指尖把玩着一丛嫩嫩的青草,感受那股柔软力度的缠绕,“你也是……明知道姐姐是个恼起来就什么也忘干净的脾气,还往枪口上撞得来,真是活活赔上……”
她声音突然一哽,胸口涌上无尽悲戚。
嘴上说是说那是气话,可当时他若真没挨上那回撞,她定然是无法释怀的……
虽然……她现在也没完全原谅,但比之以往,已经妥协很多了。
至少……她会主动来找他了,而不是避之莫及……
“五小姐……”就在她絮叨着最近发生的事之时,熟悉的男声飘然入耳,正是苏叶的贴身家侍细辛,“四少爷让你去县衙一趟。”
“县衙?!”她悚然而立,也来不及多问,瞬间便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济世县的县衙是竹苓自小便跑惯了的,哪是廊哪通苑她一清二楚。细辛虽没说苏叶在县衙何处等她,但她心里却是清楚的很,绕过回廊直直跑进内院的东厢。
嘭。
门被用力推开,带起无数纷飞于眩阳中的金色颗粒。她两颊透红,气息不匀,明显是刚刚跑得急了。屋内众人被她此动静一闹,都下意识的望向她。
可惜她眼中只有那靠坐床榻上的修长身影。
俊脸清逸,温眉凤目,虽瞧上去面色憔悴,却仍挡不住融入骨子里的尔雅如泽。他望着她,微勾了薄唇,缱绻一笑。
“小五?”苏叶看着她愣愣与刚醒过来的陆卿言对视,了然道:“斐神医已替陆大人除去体内余蛊,便再无危险可言了。”
被称之为斐神医的老者正在床边收拾银针包,听得他此言不由笑叹,“神医一词着实谬赞。若非此玄冰床稳住大人体内蛊毒,致使其不再蔓延,小老儿也爱莫能助了。”
“斐神医万万莫谦,此事还是劳您费心不少,偏厅已备下茶水,便烦劳斐神医移步了。”苏叶微笑送走斐神医,临走时还细心的带上了房门。
竹苓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卷翘的长睫一眨不眨,生怕下一秒他便会消失般认真看着。
——真的醒了?
她忍不住抬手,附上他清减不少的俊颜,脑中还是混沌昏乎。
——他真的……醒了?
当日就在她驾着马车欲压过他之际,他却因蛊毒发作昏迷倒地,被陆和及时从车轮下救出。而这时,她才知晓了他的蛊毒一直没解。究其原因,竟是因为她!
此刻再翻旧账已没必要,他虽没被马车压过,却存了必死的决心。若不是有这张玄冰床,恐怕他真的离开这世间了吧……
——不是死在她的马车之下,而是毒发身亡。
“苓儿,这个还给你。”任由那双小手慢慢摩挲着自己的眼角眉梢,陆卿言凤目温柔,自一侧掏出支玉簪来。
那玉簪生的润泽盈翠,簪头那一小丛小小的翠竹秀颀流畅,仿若天然而成,没沾上一丝后天雕琢。
“我的翠竹玉簪!”她满心惊滞,就这么呆呆看着那支盈光流转的玉簪,忘了反应。
早就猜到她会有此种反应,陆卿言薄唇微扬,松了她的发带,轻轻替她绾发。此时竹苓也从震惊中醒悟过来,感觉着头上的温度,她咬唇,“你骗我的事我还记着呢,你也必须给三哥一个交代!
三哥不能白白受伤,顾画也不该与心爱之人天各一方……
“……我明白。”
“还有傅香……”她说起那个并未接触很久的小丫头,总会觉得心头泛酸,“她这一去,四哥也没以前那么开心了。”
陆卿言手下一颤,带落了她鬓间的一缕墨发,竹苓低垂着卷翘的长睫,语气闷闷,“你可欠我们苏家不少债。”
他将玉簪插进绾好的发髻之中,将她轻柔的掰过身来,“那么便顺了苏大夫的意如何?”
她眸色还透着水雾,茫然的对上他温柔满是情深的凤目,后者不舍的抚摸着她的眼睑,能清楚的感觉到热热的湿气。
——有些心疼了。
“便由我……做你苏家的上门女婿。”
“……我还没原谅你呢。”虽然当初她恨着的那个陆卿言被埋进了药山山顶,但她还是没法就此释怀。
“没关系,我会等到你原谅我的那天……”
“那要是……一辈子都不原谅你呢?”
“这有何?便等上你一辈子。”他缓缓凑近她,望着她绾髻插簪的摸样喃喃道:“漂亮。”
他声音轻缓而温柔,不自觉抬手抚上她秀丽的面容,眸色满是痴迷,“……真漂亮。”
竹苓噗嗤笑了开来,“我活这么久,你可是头个觉得我漂亮的。”
“那一定不是最后一个。”他微弯了眉眼,唇畔绽开抹宠溺温柔的弧度,“我的苓儿啊……是世界上最漂亮最漂亮的人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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