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变得刚愎自用。」

    「谁的意见都听不进去，谁说真话谁倒霉。」

    「那些年，被罢官、被流放、被杀头的大臣，一个接一个。」

    「朝堂上空了大半，剩下的除了八大公爵家族的人，就全是只会说陛下圣明的马屁精」

    o

    埃尔德温他叹了口气继续说着：「我们这批老臣，一个个心灰意冷。」

    「有的告老还乡，有的远走他乡。」

    「我本来也想走的，但那时候你还在宫里。」

    他看着伊莎贝拉。

    「你才六岁，母亲刚死，父皇不管，宫里那些人又欺负你。」

    「我要是也走了，你怎麽办？」

    伊莎贝拉的眼眶红了。

    埃尔德温大法师说着，眼中满是慈爱。

    「殿下从小没了母亲，她父皇又不怎麽管她。」

    「我就想着，能护她一天是一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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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明听着，心中也颇为感慨。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被权力腐蚀，被欲望吞噬，最後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皇帝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後一个。

    「埃尔德温大法师。」

    「如果早知道陛下会变成这样，当年你们还会选择追随他吗？」

    埃尔德温沉默了片刻，道出了他本就想过的答案。

    「不会。」

    他缓缓摇着头：「当年我们那一批人，都是真心想做事的。」

    「我们跟着他，是觉得他能带我们做成事。」

    「如果早知道他会变成这样，我们绝对不会选择追随他。」

    他看向伊莎贝拉，眼中又浮起欣慰。

    「还好，还有公主殿下在。」

    他轻声说：「公主殿下，比她的父皇强太多了。」

    伊莎贝拉的眼泪终於忍不住落了下来。

    「老师。」

    许是不想让氛围变的如此伤感。

    埃尔德温没再继续说下去，他冲伊莎贝拉笑了笑。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

    「你们该走了，别耽误了正事。」

    埃尔德温重新走到顾明面前。

    他认真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目光中带着审视与托付。

    那目光很复杂。

    像是一个父亲在把女儿交给另一个男人之前，最後确认他是否值得信任。

    「顾统领。」

    他缓缓开口，声音郑重：「公主殿下在东境，我着实不放心。

    顾明点头，等他继续说。

    埃尔德温叹了口气。

    「尽管我现在是六阶魔法师了，但我确实没有把握能时时刻刻护她周全。」

    他望着外面的夜色。

    「夜鸦那些人，跟我们不一样。」

    「我们正派魔法师，讲的是积累、是感悟、是堂堂正正。」

    「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们的魔法，不追求威力，只追求隐蔽。」

    「不追求正面交锋，只追求一击必杀。」

    「他们的咒文，可以在无声无息中释放。」

    「他们的法术，可以在目标毫无察觉时生效。」

    「他们能在黑暗中隐藏自己，能在影子中穿梭，能在你最放松的那一刻，要你的命。」

    他转过身，看着顾明。

    「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比从前。」

    「真到了拼命的时候，我能挡住几个？」

    「能挡多久？」

    顾明认真地听着。

    埃尔德温突然一弯腰，郑重地行了一个法师礼：「顾统领，伊莎贝拉她，就交给你了。」

    「你一定要保护好她。」

    「无论如何，在危险解除之前，千万不要回来，更不要主动置身到危险之中！」

    埃尔德温说着，猛的抓住顾明的手。

    「您一定要答应我。」

    那双手苍老而温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力量不是魔法的力量。

    而是一个老人，把最珍贵的东西托付出去时，那种发自内心的郑重。

    顾明看着面前如此郑重的老人，同样郑重的答应道。

    「大法师放心。」

    他语气坚定，目光坦然：「我一定会保护好伊莎贝拉的。」

    埃尔德温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之色。

    「好。」

    他拍拍顾明的手：「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着：「顾统领，我不是要你把她关在希望城，不让她出来。」

    「她不是那种人，我也不是那种老师。」

    「我只是希望，在她需要的时候，你能站在她身边。」

    顾明点头：「我明白。」

    伊莎贝拉走到老师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老师。」

    「您多保重。」

    「等那边的事安排好了，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埃尔德温用魔法虚扶起她，笑着叮嘱道：「自然要回来，东境我只是暂时替你照看着。」

    「东境的百姓认的是你，可不是我这个老头子。」

    「到了那边，别太拼。该休息就休息，该吃饭就吃饭。」

    「顾统领刚才答应我了，会盯着你的。」

    伊莎贝拉看了顾明一眼，脸又红了。

    「老师！」

    埃尔德温哈哈大笑。

    「好了好了，不说了。」

    「走吧，别让人家等着。」

    三人一起穿过走廊，来到公主府门口。

    夜色中，公主府的石墙泛着淡淡的青光。

    门前的两盏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摇曳的光影。

    门口，那辆军用越野车已经等在那里。

    司机看到他们出来，立刻下车拉开车门。

    顾明和伊莎贝拉上了车。

    埃尔德温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

    夜色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

    一头白发在风中微微飘动，法师袍的袍角被风吹起，猎猎作响。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车缓缓启动，驶向夜色深处。

    伊莎贝拉回头望去，看到老师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个从小教她魔法、陪她长大、像父亲一样慈爱的老人，此刻正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她看到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挥了挥。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

    顾明注意到她的情绪，轻声说：「很快就会回来的。」

    伊莎贝拉点点头，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老师一定还站在那儿。

    一直站在那儿。

    直到再也看不见车灯为止。

    车在夜色中行驶。

    伊莎贝拉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沉默不语。

    她的脸上还带着离别的伤感，眼眶微微发红，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但她忍着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让夜风吹乾眼泪。

    顾明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麽都不合适。

    不如就这样陪着。

    过了好一会儿，伊莎贝拉才轻声开口。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轻，像是怕惊动什麽。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很怕老师。」

    顾明转头看她，有些意外。

    「怕？」

    伊莎贝拉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时候我刚学魔法，什麽都不懂。」

    「老师教我背咒文，那些魔法咒语又长又绕口，我总是背错。」

    「背错一次，老师就让我抄十遍，背错两次，抄二十遍。」

    她说着，突然有些不好意思道：「有一次我背错了一百多遍————」

    顾明忍不住笑着：「那你抄了多少遍？」

    伊莎贝拉瞪他一眼，但自己也还是忍不住笑了。

    「抄了一千多遍，手都抄肿了。」

    她伸出自己的手，看着它。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世界上怎麽有这麽狠心的老师。」

    「我那时候才八岁，手那么小，握笔都握不稳。」

    「他让我抄一千多遍，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顾明笑着摇头。

    伊莎贝拉继续说，语气里却没有抱怨，只有怀念。

    「别的孩子在外面玩，我在屋里抄咒文。」

    「别的孩子睡觉了，我还在背咒文。」

    「除此之外，我还要学习政务，律法，税务。」

    「时不时的还要亲自去庄园干活、务农。」

    「我常常想，我怎麽这麽倒霉，摊上这麽个老师。」

    她顿了顿。

    「可是後来，有一次我发高烧，烧了好几天。」

    她的声音变得轻柔。

    「老师守在床边，一步都没离开。」

    「我迷迷糊糊醒来，看到他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顾明静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才知道，他是真的把我当自己的孩子。」

    她看向顾明，眼中闪着光。

    「你知道吗，老师一辈子没结婚，也没有自己的孩子。」

    「他说，魔法师就应该专注於魔法，不该被俗事拖累。」

    「可我知道，他其实很喜欢孩子。」

    「他只是————没有遇到对的人。」

    顾明点点头。

    「他确实很疼你。」

    伊莎贝拉继续说：「我一直以为自己的魔法天赋很愚钝。」

    她苦笑道。

    「每次练习都比别人慢，每次进阶都比别人难。」

    「别人一个月就能学会的咒文，我要练两个月。」

    「别人半年就能突破的瓶颈，我要卡一年。」

    她摇摇头。

    「有一次，我练一个火球术，练了半个月都没练成。」

    「老师让我每天对着靶子扔火球，扔了一千多个，还是不行。」

    「我急得直哭，觉得自己太笨了，根本不是学魔法的料。」

    顾明问：「那後来怎麽成的？」

    伊莎贝拉想了想。

    「後来有一天，老师让我停下来，不要练了。」

    「他让我坐在那里，闭上眼睛，感受体内的魔力流动。」

    「他说，你太着急了，越急越乱。」

    「你要学会等，等那个感觉自己来。」

    她看着自己的手。

    「我就坐在那里，坐了一天。」

    「从早上坐到晚上，什麽都没干。」

    「太阳升起又落下，鸟叫了又停，我都不知道。」

    「我只是坐在那里，感受着体内的魔力。」

    她微微一笑。

    「然後，在太阳落山的那一刻，我忽然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什麽东西在体内苏醒。」

    「我睁开眼，随手扔了一个火球。」

    「那个火球，比之前任何一个都大，都亮，都准。」

    顾明看着她，认真地说：「你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天赋，是努力。」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

    「你比任何人都拼。」

    顾明说道：「你肩上扛着东境，扛着那麽多人的期望。」

    「你每天批文件到深夜，每件事都要亲自过目。」

    「你不敢放松，也不敢倒下。」

    他看着她，眼中满是敬佩。

    「这样的你，比那些天赋高但不用功的人，强一百倍。」

    伊莎贝拉看着他，眼中有什麽东西在闪烁。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谢谢。」

    然後她转过头，继续望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你知道吗，老师这一辈子，其实挺不容易的。」

    顾明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

    伊莎贝拉的声音缓缓流淌，像夜色中的溪流。

    「老师小时候，家里特别穷。」

    「他父亲是个农夫，一年到头在地里忙活，还是吃不饱饭。」

    「母亲给人帮佣，洗衣服、做饭、打扫屋子，什麽都干。」

    「家里七八个孩子，他是老大。」

    顾明有些意外。

    在晨曦帝国。

    农夫的孩子，是不会有任何机会，更是没有资格允许学习魔法的。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伊莎贝拉摇着头：「他觉得这些事没什麽好说的。」

    「是後来有一次，他乡下的亲人去世，喝多了酒，才跟我讲了一点。」

    她继续说：「他七八岁就开始干活。」

    「放羊、割草、捡柴火，什麽都干。」

    「他父亲说，老大要多干点，弟弟妹妹还小。」

    「他就干，从来不抱怨。」

    「十几岁的时候，实在活不下去了，就去参军。」

    「参军？那时候他多大？」顾明问。

    「十四岁。」

    伊莎贝拉说：「那时候参军有饭吃，还能领点微薄的薪水。」

    「他个子矮，长得又瘦，人家本来不要他。」

    「但他死皮赖脸地求人家，说什麽都行，只要给口饭吃。」

    「後来人家看他机灵，就让他去喂马、搬东西。」

    她顿了顿。

    「他在军队里待了三年。」

    「喂马、搬东西、修城墙、挖壕沟，什麽都干。」

    「他说，那三年吃的苦，比之前十四年加起来都多。」

    「有一次打仗，一位宫廷魔法师受了重伤，被送到後方。」

    「老师因为机灵勤快，被选去照顾那位魔法师。」

    「那位魔法师伤得很重，在床上躺了半年，老师就伺候了半年。」

    「端屎端尿，擦身换药，什麽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