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爽。

    白石境内官道平整宽阔，可容两车并行。

    道路两侧良田万顷，灌溉水系四通八达。

    田间农户各司其职，壮丁耕耘劳作，妇孺除草拾穗，偶有巡乡民兵列队走过。

    乡野之间，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安稳繁盛之景。

    一辆马车缓缓行於官道之上，十余护卫披甲随行，车中端坐之人，正是再度出使白石的周远。

    他掀开车帘，目光缓缓扫过沿途乡野民生，眼底满是感慨，久久未曾挪开视线。

    他辗转半生，先後效力朝廷、依附白莲，从未见过如此生机勃勃、秩序井然的治土。

    周远低声自叹：

    「当初我苦劝家族早做布局，可惜族长执意不从……当真是错失良机。」

    若不亲至白石，便永远不知这片土地的恐怖。

    那是一套新的统治秩序，具有无与伦比的组织力。周远想起族长说陈胜屠戮士绅，是流寇行径，轻轻摇头，暗道：

    「历朝历代，兴衰轮回，旧士族覆灭，新士族崛起，从无例外。」

    「就算今日扫尽天下大族，他日新朝建立，依旧会滋生新的豪强世族。」

    「我等需要做的是顺势叠代、不被淘汰，哪怕没有士绅的名头。」

    一念至此，周远心中下定决心，他要挑选聪慧後辈寻机送入白石，为周家留下一条後路。

    正沉思间，一名引路小厮快步上前，立於车外躬身禀报：

    「周先生，黄总管已在府前等候，有请先生入府议事。」

    周远收回思绪，整理衣袍，缓步下车。

    ……

    白石，议事厅。

    陈胜亲赴九县整顿战後事宜、安抚地方民生。

    此番白莲遣使求购神弩军械的谈判由老黄坐镇对接。周远落座之後，开门见山：

    「黄总管，我等可谓是唇齿相依。洪宗源兵锋凶悍，我白莲各处防线死伤惨重，急需利器破局。」

    「此前双方粮马换军械的合作甚是顺畅，此番我教愿付出代价，换取神弩全套锻造之法。」

    「只要总管肯松口，我白莲可与白石永久结盟，互通有无，永世不犯白石地界！」

    白莲如今坐拥大片地盘、掌控多处大型矿区。

    只要拿到完整制作秘方，自行量产，彻底实现军械自给，无需受制於人。

    老黄脸上却无笑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神弩锻造之法、核心冶炼技艺，乃是白石最高绝密。」

    「莫说是粮草战马、金银财宝，便是堆金山银山，也绝无外泄可能，此事不必再提。」

    周远眉头骤然紧锁：

    「黄总管，事在人为！条件可以再谈！只要肯授技法，一切皆可商议！」

    老黄轻轻摇头：「制作工艺不外售，我做不了主，主公也绝不会松口。」

    眼见对方态度强硬，周远只能退而求其次：

    「既然总管死守技法不松口，那我便退一步，不卖技法，便大批量采购成品神弩。」

    只要能拿到神弩成品，便可带回白莲工坊，逆向推演，也能摸索出七八分门道，实现自产。

    老黄见状，面上重新出现笑容：

    「成品弩可以交易，但先生也清楚，弓弩锻造极难、耗材极贵、工时极长。」

    「若是要交易，我军只要粮草、战马，一弩换五十石粮或者上等战马一匹，箭另算……」

    周远闻言瞬间皱眉，这价格高人！

    他正要压价，又听老黄开口：「不议价，而且产量方面，我等也有限。」

    周远连忙开口：

    「前线战事吃紧，将士日日浴血死守，急需利器破局，黄总管，只求足量供货！」

    老黄放下茶盏，缓缓开口：「我白石倾尽所有工坊产能，也堪堪只够供养三千神弩营自用。」

    「最早三月之後，才能启动首批交付。」

    周远瞬间脸色一变：

    「三月？」

    「黄总管！三个月太久了！」

    老黄神色淡然，不急不缓：

    「产能有限，要保质保量，便只能等。要麽，先生愿意加价提速？」

    周远抓住关键，咬牙问道：

    「如何加价？多久能交货？」

    老黄伸出两根手指：

    「若想一月之内启动首批交付，按月分批交完三千，代价翻倍。」

    此话一出，周远心口一抽，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这哪里是加价，几乎是漫天要价！

    他强忍肉痛，试图压价拉扯：

    「黄总管，这代价太过苛刻！」

    老黄微微摇头：

    「周先生，我白石工匠需要日夜连轴赶工、耗材成倍损耗、军械良品率大幅下降。」

    「价格方面，我也无能为力。」

    买方市场就是这麽霸道！

    周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想要仿制的心更加决绝。

    「好！」

    「我答应所有条件！」

    「分三批交付，第一批一月之内务必送达，剩余两批按月依次交割！」

    老黄闻言，脸上终於露出真心笑意，从容颔首：「既然先生爽快，我白石定然信守承诺，全力赶工供货。」

    ……

    待周远离去。

    老黄招来木城，低声吩咐：

    「库房之中，所有神弩瑕疵品，尽数清理出来，分拣打包，作为三批交易的交割军械。」

    这些所谓的残次品，是陈胜专门为交易准备的。

    这批弩机，杀伤力、穿透力与正品无异，唯独耐久度不足，是最好的商品。

    老黄心中一动，询问木城：「木兄，白莲那边无法仿制吧？」

    木城坚定：

    「自然！」

    「我军核心炼铁工艺、特种材料配比，只有主公知晓，外人根本无从破解。」

    「只知机括构造，强行仿制，只形、不神，根本复刻不出真正的神弩威力。」……

    时光匆匆，望江城下。

    硝烟滚滚，战场之上满是厮杀呐喊、兵刃碰撞、垂死哀嚎。

    罪字营士卒，如同蝼蚁密密麻麻铺满整片原野，层层叠叠、不见尽头。

    前方士卒肩扛沉重的云梯，手攥厚实的木盾，踩踏屍躯冲锋。

    一波士卒倒下，下一波立刻踩着屍骸补位，前仆後继、死战不退。

    以最残酷的人海战术，硬生生用血肉铺路，持续冲刷着望江城的城墙防线。

    罪字营阵後，手持弓弩的督战队肃立列队，死死盯着冲锋人流。

    但凡有滞缓者，无需城头守军动手，当场便被督战士卒劈砍斩杀，更要连坐全队、家人。

    城头之上。

    青木侯李采桑沉沉俯瞰城下无尽死战的人流，满是震撼！！

    他是白莲旧部元老，亲历过教派最窘迫的初创岁月。彼时白莲草创，缺粮少饷、无甲无械，也曾裹挟流民攻城略地。

    可那时的流民，哪怕将领持刀压阵，众人也只会敷衍冲锋。

    可今日洪宗源麾下的罪字营，士卒之悍不畏死，完全颠覆了李采桑的认知。

    他心中感叹：

    「终究是朝堂的封疆大吏，驭人之术、当真是厉害！」

    感慨归感慨，战局不容迟疑。

    眼见新一轮人海冲锋已然逼近护城壕沟，李采桑骤紧握赤红令

    「全员备战！滚石就位！金汁煮沸！弓手列阵！」

    「死死压住敌军冲锋，绝不让贼兵靠近城墙半步！」

    军令落地，城头守军瞬间各司其职、极速运转。

    垛口之後。

    早已备好的滚石、粗重擂木被士卒合力推落，轰然砸入城下密集人流，砸碎木盾。数名罪营士卒直接被砸落，然後被人群踩踏成肉泥，场面惨烈至极。

    滚烫金汁沸水泼洒在冲锋人群之中，瞬间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

    与此同时。

    城头千余名弓手抬弓，漫天箭雨破空呼啸，精准覆盖整片攻城区域。

    城下惨叫此起彼伏、不绝於耳，屍骸层层堆积。

    可罪字营士卒依旧疯魔一般冲锋，踩着屍血继续逼近城墙，如同飞蛾扑火，悍不畏死。

    惨烈的攻防血战，整整持续了许久。

    城头守军体力飞速透支，箭矢、滚石不断消耗，紧绷的防线渐渐出现疲态。

    午後时分，西南城墙拐角处。

    数名精锐士卒踩着层层屍骸，借力搭上云梯，死死抵住垛口，勉强站稳脚跟。

    为首一名青壮士卒，浑身浴血、反手劈砍斩杀一名近身阻拦的守军，振臂嘶吼：

    「某魏李！先登破城！军功赏田！弟兄们跟上！入城立功！」罪字营的高压屠戮、拔队连坐……只是洪宗源驭兵的手段之一。

    真正让所有流民甘愿舍生赴死的核心，是一套清晰透明的军功晋升体系。

    军功可兑换土地、钱粮、女人、地位……

    此刻，有了先等榜眼，原本麻木冲锋的士卒，尽数红了双眼，疯魔一般涌向西南城垛，

    城外高岗之上，洪宗源身披重甲、按剑立马，身旁亲卫林立。

    见突破口彻底稳固，他沉声道：

    「擂鼓助威！」

    「精锐甲士列阵！顺势登城！扩大缺口，踏平城头守军！」

    轰隆隆——！

    震天战鼓骤然响彻旷野，急促雄浑的鼓点，彻底点燃官军士气。

    上千名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官军精锐，沿着突破口稳步登城。

    他们战力强悍，与流民组成的罪字营截然不同，一登城，便显现出无与伦比的破坏力。有甲打无甲，壮汉打小孩！

    城头之上。

    李采桑眼见西南缺口守军节节败退、阵型溃散，防线濒临崩塌。

    他果断挥动令厉声高喝：

    「神弩队全员列阵！退守缺口！近距离！封堵死所有登城通路！」

    早已在後方蓄势待命的数百名重甲弩手，即刻踏步上前。

    此时敌我相距不足五十步，正是神弩绝杀射程！

    「放！」

    一声令下，数百张神弩同时扣机。

    咻咻咻——！

    密集的弩矢如同黑色暴雨，连环激射、破空而出。

    寻常箭矢难以穿透的官军重甲，在神弩面前形同虚设，弩矢轻易撕裂甲片、洞穿躯干。冲在最前方的官军精锐，成片成片应声倒地，鲜血喷涌、屍身滚落城头。

    一轮，屍横遍地……三轮连射，登城通路彻底被屍身封堵。

    短短数轮连环射击，冲上城头的数百精锐官军死伤惨重，後续梯队无力推进。

    高岗之上，全程观战的洪宗源见此顿时一惊，这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破甲强弩！！」

    「居然这般迅速！！」

    眼见城头弩阵威势不减，持续压制己方精锐，

    他不敢再贸然消耗精锐战力，当即抬手沉声传令：

    「鸣金收兵！暂且撤围！」

    叮叮当当的收兵锣声响起，城下潮水般的罪营士卒缓缓後撤。

    洪宗源翻身下马，快步命人抬来阵亡精锐的屍身，俯身查看甲胄上的弩矢创口。

    弩箭穿透甲片、深深嵌入骨肉，穿透力骇人至极！洪宗源缓缓起身，眼底满是凝重，他不是没有见过威力更大的。

    比如床子弩威力更大、可穿城墙。

    但需十数人操作、上弦极慢、只能固定阵地，无法野战随行。

    「此弩威力稍逊，却也能在五十步内破甲！」

    「更胜在轻便灵活，射速极快、连环发射，几乎完全替代弓箭手，压制力极强。」

    「不过此物也不是没有短板！」

    洪宗源稍一思索，暗道：

    「弩本来就是精密之物，此物可连发，想必机件损耗极快。」

    「否则他们绝不会只在危急时刻启用，早就批量列装、碾压我军罪营人海。」

    不说他猜对了！

    城头之上。

    李采桑望着散落一地、已然变形卡顿的十几张废弩，满脸心疼。一旁随军工匠躬身苦笑：

    「侯爷，这批神弩高强度连发之後，簧力耗尽，精密构件错位损坏，我等无法修复。」

    李采桑捏着眉心，无奈摆手：

    「罢了，尽数收拢打包，送往白石返修。」

    「返修虽需耗费酬劳，却也比重购一马一弩的天价划算太多。」

    「只是这般损耗，着实耗不起啊……」

    ……

    望江城。

    洪宗源连发数道探报军令，全方位搜集此弩的情报。

    数日之间。

    陈胜的大量情报，摆放在洪宗源的案前。

    洪宗源逐字翻阅，越看眉头越紧，许久之後，他放下密报，缓缓踱步：「乱世出妖孽！」

    「此人至今未扯反名义上仍是朝廷册封的白石团练总领。」

    「不久前扫平九县，打的也是剿匪安民的，倒是师出有名。」

    洪宗源眼神深邃：

    「可他行的却是改天换地之实！」

    他自然不会把陈胜当成忠臣孝子，他甚至敏锐意识到陈胜的威胁或许还在白莲教之上。

    「清洗士族、均田於民、耕战一体、全体皆兵。」

    「此等治理模式，根基之稳、潜力之大，却不是我能看的。」

    洪宗源心中一动，当即落座案前，提笔蘸墨，挥毫写下密折。

    祈求圣上册封白石团练陈胜为三品明威将军，命其即刻整兵，从後方出兵，夹击白莲伪朝，协同剿寇、立功报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