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白石县衙大堂敞开,全县尚存的乡绅尽数赶来议事。
秦晔端坐主位,面色平和,缓缓开口:
「今日召诸位前来,是告知大家一则喜讯。」
「本县已出面斡旋,安抚住了飞天虎陈胜,已然谈妥招安事宜。」
堂下众人皆是一愣,原本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以为祸事消解。
可下一秒,秦晔话锋骤然一转,语气沉了下来:
「只是那陈胜麾下人手众多、开销庞大,胃口极大,开出的供养条件极为苛刻。」
「为保白石县城安稳、保诸位家业平安,本县几番周旋,才勉强压下些许。」
说到此处,他故意停顿,目光扫过满堂乡绅,抛出了自己翻倍虚报的天价数额:
「对方要求,每年需出白银二十万两、粮草十万石,方可息兵安民。」
「轰!」
整座大堂瞬间炸开。「二十万两?十万石粮?!」
「疯了!这匪寇简直是狮子大开口,吃人不吐骨头!」
「往年全县赋税一年都未必有这麽多!」
满堂譁然,满脸难以置信。
「大人!此数根本不可能凑来!」
「与其年年割肉饲虎,倒不如我们各家凑钱粮,集结人手剿匪!一了百了!」
立刻有数人附和:
「没错!养匪为患,後患无穷!不如一战定乾坤!」
也有圆滑之人依旧哭穷推脱:
「大人,连年荒旱,田地歉收,我等家底早已掏空,实在无银无粮可捐啊!」
众人各执一词,推诿、抗拒、主战、哭穷,大堂再度乱作一团。
仿佛重现了之前的场景!秦晔静静看着众人吵闹,心中冷笑,突然抬手一拍桌案,厉声喝道:
「聒噪!」
话音落下。
大堂外轰然涌入数十手持刀枪的衙役,瞬间将整座大堂团团围死,刀锋朝外、杀气凛然。
满堂乡绅瞬间噤声,无人再敢多言。
秦晔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眼神冰冷,终於彻底展露獠牙:
「事到如今,诸位还在推诿避祸?」
「募兵剿匪?你们有那个胆子、有那个本事吗?!」
「今日这笔钱粮,捐也,不捐也!」
一名年纪稍长老士绅又气又怕,硬着头皮挺身反驳:
「秦大人!你这是私逼士绅、横徵暴敛!我等要上书府城、禀奏朝廷,参你滥用职权!」
这话一出,秦晔眼中杀机一闪而过,冷喝出声:「大胆!」
「匪患当前,你拒不助城守、反而挟势胁官、动摇民心,分明是通匪乱境、意图祸乱地方!」
「来人!拿下!暂且收监待查!」
两侧兵卒一拥而上,当场将那名老乡绅按倒锁拿。
杀鸡儆猴,立竿见影。
满堂乡绅面面相觑,知晓今日的秦晔,已然不顾规矩,铁了心要从他们身上刮肉抽血。
他们若是敢反驳,便是同样的通匪重罪。
无人再敢抗拒,一个个只能咬牙低头,陆续报出自家能够捐献的银两、粮草数目。
「我家捐银三千两白银,粮千石。」
「我家出银两千两,粮八百石。」
「我家捐……」
一声声报数响起,数额层层叠加。秦晔端坐其上,听着源源不断的钱粮数目,心中暗自满意。
除去安抚陈胜的份额,余下尽归自己手中。
有了这笔钱财,谋一个富庶安稳的上等差事,绰绰有余!
至於这些乡绅心中的怨恨、日後的弹劾报复?
秦晔虽有顾忌,但他背後也不是没人,只要有银子,这些都能压下去。
……
时光匆匆,一月转瞬而过。
陈胜正式挂名白石县团练总领,名正言顺镇守一方。
矿场练兵、守备巡查照常不辍,更多的精力,陈胜全部放在了安民、屯田、稳人心之上。
营寨树荫下,陈胜与老黄并肩而立,望着下方上万军民操练,开口道:
「老黄,接下来重心变了。」
「乱世流寇,起、灭快。无恒产者无恒心。」陈胜手指四周广袤土地,沉声吩咐:
「你带人全面统计周边所有土地,有主也好,无主也罢,尽数丈量造册,按人头分田到户。」
「随军家眷、有功士卒优先分好田、肥田,让所有人都有地种、有粮收、有家可守。」
除此之外,他又补充道:
「军中不少青壮光棍一人,最容易军心浮动、肆意妄为。」
「你顺带摸排适龄无妻士卒,从随军流民妇孺中妥善匹配,帮他们成家立户。」
「人有田、有家,才会真心死守这片土地,咱们的基业,才算真正扎稳了。」
老黄闻言,却面露难色,皱眉开口:
「大当家,道理属下都懂。」
「可眼下难题不小。丈量土地、登记造册……件件都是精细文职活计。」
「咱们麾下尽是厮杀汉子,这麽大的工程,人手根本跟不上,怕是做、做。」
陈胜神色平静,早有预料,淡淡开口:「慢就慢些,不急一时。」
「正好从每日坚持、进度最快、识字最多的人员里,择优挑出一批人。」
「一边做事、一边培养!」
「没有现成人才,就自己亲手养出一批班底。」
老黄又忧心忡忡说道:
「还有一事,今年大旱,田地乾裂,此时分田,怕是收成寥寥。」
陈胜目光望向远方旷野,眼底皆是长远布局:
「荒旱是一时,今年大旱,未必明年还旱。」
「趁着如今局势安稳,正好集中人力、大修水利、广打深井、疏通沟渠。」
「先把地利修好,旱能灌、涝能排。到时候哪怕薄收、不收,也是在为往後年年丰收铺路。」
他心中早已谋划天下大势:
眼下蛰伏种田、养民、练兵、攒军械、蓄底蕴……可谓是稳住发育,到时候一拨平推!
老黄躬身领命:
「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着手统筹,分批推进,稳紮稳打办好此事!」
安顿完屯田分田诸事,陈胜独自一人移步前往冶铁厂区。
……
冶铁厂区。
数座高铁熔炉炉火长明,炭火熊熊、热浪扑面,锤铁铿锵之声连绵不绝。
匠人各司其职,采矿、烧炭、锻铁、铸器流水线作业,一派兴盛火热景象。
木城正守在炉旁,亲自督导锻打改良,见陈胜前来,满脸振奋,立刻上前躬身行礼:
「大当家。」
陈胜抬手示意免礼,目光落在崭新出炉的生铁胚料上,沉声问道:
「近期炉温、铁料纯度、成材率,提升如何?」木城眼神发亮,连忙汇报:
「托大当家指点!改良鼓风、分层烧炭、分次出铁的法子太管用了!」
「如今炼出的生铁质地紧实、韧性十足,批量锻造制式甲片、劲弩构件的难度大大减小。」
陈胜微微颔首,前来此方世界,他并非没有尝试过攀科技树!
但就像是修行被锁死一样,他尝试复刻基础的火药、火炮等技艺,尽数失效。
此方世界,似乎不允许存在超越某个层次的科技武器。
但陈胜的尝试也并非白费功夫,精简、改良、优化古法工艺,依旧大有收获。
陈胜心中满意,转头看向一旁摆放的几架崭新军械:
「新试制的连弩,如何了?」
木城连忙引着陈胜走到军械架前,小心翼翼抬出一架制式连弩,语气恭敬:
「按照大当家画出的形制、改良的机括,已经批量试造完成。」
「射程、射速、容错率,全都远超寻常硬弩。」「一轮可连发数矢,装填极快,适配步阵、守城、伏击!」
陈胜伸手接过连弩,入手沉稳、结构精密。
他抬手上弦、搭矢、校准、击发。
「咻咻咻——!」
数支箭矢连环激射而出,破空凌厉,尽数钉在远处试箭木靶之上,入木三分!
陈胜眼底露出满意之色,缓缓开口:
「很好,优先批量锻造,配发精锐战兵。」
「近战有甲、远战有弩、阵列有枪,咱们的军备战力,才算真正成型。」
木城郑重领命:
「属下即刻安排日夜赶造!」
……
府城。赵举人一家此刻寄居在府城亲戚的闲置宅院之中。
这段时日,他日日打探白石县动向,最期盼的,就是飞天虎起兵攻县,搅动官府大军围剿。
可传来的消息,却击碎他的预想——飞天虎居然被招安了!!
至於秦晔手握巨额捐银、上下打点,任凭乡绅联名参劾、控诉,依旧稳坐县令之位。
赵举人消息之後,心中暗自庆幸,後背阵阵发凉:
「还好自己跑!」
那些留在县城、家大业大的乡绅,不过损失些浮财!
可他赵家坞堡尽毁、家业清零,若是留在当地,必被敲骨吸髓、榨乾最後一丝价值。
逃至府城,已是最好的结局。
可这份庆幸,并未持续多久。
这日午後,天际陡然传来沉闷轰鸣,如同惊雷滚动。
院中地面隐隐震颤,远处街巷人声鼎沸、乱作一团。赵举人心中一紧,瞬间生出不祥预感,立刻沉声吩咐管家:
「快去!速速打探动静,到底发生了何事!」
管家不敢耽搁,快步飞奔而出。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管家脸色惨白、狂奔而归,声音颤抖:
「老爷!大事不好!」
「城外大批白莲教流寇围城了!漫山遍野,不计其数!」
赵举人瞳孔骤缩,脑子轰然一片空白。
白莲教?!
他久居乡里,听闻过白莲教四处作乱、裹挟流民,却没想到自己刚刚逃出县城,又入了匪窝!
他踉跄两步,强行稳住心神,咬牙自语:
「无妨,府城高墙厚垒、守军精锐,定然守,定然守……」
可心慌之感,愈发浓烈。整整一日,城外厮杀震天、箭雨纷飞、喊杀不断。
府城守军拼死守城,勉强挡住第一轮猛攻,城中人心惶惶,全城陷入死寂恐慌。
赵举人蜷缩宅院之中,不停自我安慰:官兵能守住!
可深夜子时,凄厉的烽火红光骤然染红半边夜空!
「轰隆——!」
漫天火光冲天而起,哭喊声、厮杀声、惨叫声响彻全城。
「白莲教进城了!」
「入城!」
「入城!」
赵举人消息之後,瞬间僵立原地。
「这才一天!」
「城内必有内应配合,开门献关,才让贼兵破城如此之快!」这一刻,老妻、长子惊慌失措冲进院中,脸色惨白,泪眼婆娑的看着他。
可赵举人心中只剩无尽苦涩,从坞堡到县城,从县城到府城,他能逃的路,已经逃尽了。
这一次,天高路远,再无退路!
他耗尽全身力气吩咐:
「管家,带人死死守住院门,关好门窗、熄灭灯火、不许出声。」
「能不能活,全看天意了……」
……
与此同时,城外白莲教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教主方天端坐主位,麾下大小头领、将帅分列两侧,人声鼎沸、喜气洋洋。
拿下府城,对白莲教而言,也是一场不小的胜利。
方天目光扫过众人,朗声开口:
「此次攻破府城,周寨主派遣手下打开西门,居功至伟!」「今日本座兑现诺言,封其为青龙坛坛主,统辖一路部众!」
周黑虎大喜过望,立刻单膝跪地拜谢:
「谢教主!属下必誓死效忠!」
然後,方天看向身侧苏衡,温声问道:
「苏先生,此次破城大局已定,依先生之见,後续该如何安抚城内、稳固局势?」
苏衡上前一步,从容拱手进言:
「我军靠流民起家,军纪混杂,一旦入城肆意劫掠屠戮,必失民心、尽结士族之怨。」
「後续官军围剿、地方反扑,我军寸步难行。」
他高声建议:
「属下恳请教主,即刻约法三章、严明军纪!杀人者死,伤人者刑,偷盗劫掠者抵罪严惩!」
「城中士绅大族,愿意归顺者,皆可保全家业。」
「此番破城,不少城内士绅暗中投诚、通风助力,方才成事。」「咱们正好藉此时机善待士族,向天下宣告教主之志!」
话音落下,帐下一众厮杀出身的匪首将领瞬间譁然。
「此言不妥!」
「我等拼死拼活血战破城,死伤无数弟兄,好不容易拿下府城,岂能束手束脚!」
「还要善待这些的士绅?凭什麽!」
一众将领纷纷出言反对,怨气满满,帐内气氛瞬间紧张。
方天眉头微蹙,沉默片刻。
他心中素有席卷天下、登基立业的帝王野望,也知晓这些士绅有大用!
当即抬手,压下满堂嘈杂,沉声定音:
「不必多言!」
「依苏先生所言,即刻传令全军,约法三章,严明军纪,违者立斩不赦!」
主帅拍板,无人再敢反驳。一众将领纵然满心不甘,也只能咬牙遵从。
苏衡闻言,心中大喜过望。
方天能从谏如流、克制私慾,果然是值佐的明主!
他躬身郑重拜谢:
「教主英明!必心、必下!」
退下之後,苏衡暗中盘算。
他要立刻暗中造势,大肆传播此番破城、城中士绅鼎力相助的消息。
让这些地方豪强再无退路,只能死心塌地追随白莲教。
……
府城易主、白莲教入城安民的消息,足足半个多月,才传到白石矿区。
大寨书房之中,陈胜听完探子的全数禀报,放下手中田亩册籍,微微皱眉。
「还是太慢了。」乱世争霸,情报为先。
他自然早就开始培养探子铺设情报网,可人手终究有限,目前只覆盖白石县周边百里。
再远的局势,便滞後严重、两眼一抹黑。
他当即心中打定主意:後续必须远探,将情报网铺向周边府州,做到天下局势尽在掌握。
随後,他细细思索白莲教此番操作,有些诧异:
「不席卷流民,反倒安抚士族?」
「这是想要当坐寇?当真是天真!」
自古乱世起义、草寇夺天下,最大的优势便是裹挟流民。
白莲教本是流寇起家,最该做的是四处席卷、吸纳流民、壮大队伍、搅乱天下。
如今舍弃自身优势,学着朝廷绑定士族……若是说白莲教已然割据一方,还情有可原。
可如今白莲教才起步,困於一地,朝廷只需调集重兵、合围封锁,便能彻底绞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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