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圣主·黛安娜阁下，自天堂岛献精金锻造之战冠，附贺表一封，内书冠加四域，血祭龙庭八字。

    另，天堂岛辖区本年度报告：新编入战团战士一万两千名，其中透过天堂岛终极试炼存活者六千四百名，淘汰率百分之四十六点七。

    战冠圣主在贺表中建议龙主批准将徵召年龄下限从十六岁调整至十四岁，以充实日益扩张的前线需求。

    地狱圣主·V阁下，自地狱献永恒之贺礼。

    洛克沉默了。

    这不是神都改的时间线他不信。

    随手将报纸翻了个面，老农夫亦是能看见报纸的下半版面刊登着一则公告。

    「本市全体居民须於龙主圣诞日当日前往圣城斯莫威尔龙庭朝拜。」

    甚至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洛克必须把报纸凑近眼前才能看清。

    「未完成朝拜登记者，将被取消辖区居住资格。」

    洛克把报纸从眼前移开了一点距离。

    公园，老农，报纸.JPG

    广场上的行人还在匆匆赶路，没有人朝他这个方向看过一眼，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站着一个穿格纹衬衫的陌生男人正在读他们每天都在读的报纸。

    随手将报纸整齐地对摺了一次，然後再对摺一次折成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块塞进衬衫内侧口袋。

    一丝不苟。

    洛克·肯特抬起头来。

    广场上方，熔金色的穹顶一动不动地压在城市上空。

    堪萨斯的天从来不是这个颜色。

    虽然看上去一片祥和，但实则多了一层活物才有的躁动和不安，多了一层随时可能被闪电劈开然後哗啦一声倒下。

    洛克若有所思。

    他一步迈出。

    地球的引力在他面前显得有些轻浮。

    现在的目标，是找到坐在高台上统治着这个世界的混蛋。

    无论他是不是神都。

    无论他是谁的神都。

    ...............

    龙庭。

    黑曜石与熔金交错的柱廊从大地深处拔起，柱廊之间悬挂着金龙帷幔，在空中飘飘荡荡。

    圣城大殿的穹顶高得离谱。

    坐在王座上之人正在打哈欠。

    白金色的法袍铺在王座两侧。

    龙王黄金色的瞳孔半阖着，漫不经心地俯瞰着殿下。

    「......北域第七行省总督敬献白玉龙雕一尊...」

    「下一个。」

    「......亚特兰蒂斯舰队统领·亚瑟敬献深海珊瑚盆景一座，其中珊瑚采自马里亚纳海沟深处，色泽....」

    「这傻子怎麽到现在还觉得我喜欢珊瑚，让他滚。」

    宣礼官偷偷抬头看了一眼王座上的表情，非常明智地合上了贡品清单。

    「大王。」

    宣礼官将腰弯得更低了一些，「今日的贡品已全部宣读完毕......不知大王对哪一件比较满意？」

    「哪一件？」

    神都慢悠悠地扫了一圈摆满了大殿两侧那些金光灿灿、银光闪闪、珠光宝气的贡品。

    白玉龙雕，深海珊瑚，精炼秘银，翡翠屏风，紫金香炉，琉璃宝塔......

    「都挺丑的。」他说。

    「......」

    殿下跪着的人同时僵住了。

    「但丁。」

    「在！龙王！」

    银白色头发的青年从王座右侧的阴影里窜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束腰短袍，袍子的胸口绣着一条金色小龙。

    他腰间甚至还挂条白色的围裙。

    「给本王做个草莓圣代。」神都漫不经心道，「再来一份披萨。」

    「好嘞龙王！」但丁拍着胸脯，「草莓圣代是要大杯还是中杯？」

    「你觉得呢？」

    「大杯！」

    「嗯。」

    「奶油多放还是少放？」

    「多放。」

    「草莓酱浇在上面还是拌在里面？」

    「浇在上面。」

    「再加一颗樱桃在顶上？」

    「你废话怎麽那麽多。」神都黄金瞳微微睁开了一线，「去做就是了。」

    「是是是！龙王说得对！是小的多嘴了！」

    但丁连连点头哈腰，转身就要往殿後的小厨房跑。

    「等等。」

    但丁一个急刹车差点摔个狗吃屎。

    「叫大王。」

    「......啊？」

    「叫大王。」神都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给我叫大王，别叫龙王。本王说了多少遍了。」

    「......是！神都大王！小的这就去！」

    但丁跑得飞快。

    殿下跪着的群臣用余光目送这位龙庭第一近臣以跑堂小二的姿态冲向了後厨，然後非常默契地同时把视线收回来，假装什麽都没看见。

    .........

    直到片刻後。

    但丁端着一个托盘从後厨走了出来。

    高脚杯里堆着三层颜色分明的冰淇淋球，一颗鲜红的樱桃端端正正地插在奶油尖上。

    瓷盘里躺着一块切成三角形的培根披萨。

    「大王！您的圣代和披萨！」

    但丁将托盘恭恭敬敬地放在了王座右手边的矮几上。

    神都歪过头来看了一眼杯子。

    「奶油歪了。」

    「......啊？」

    「奶油歪了。」神都冷哼，「你看，左边多右边少。」

    但丁低头一看。

    差了多少？大概是土豆和马铃薯的区别吧。

    「小的这就重新做......」但丁忍气吞声。

    「算了，不用了。」神都拿起了长勺，舀了一勺塞进嘴里，「将就吃吧。」

    「......」

    但丁咧开嘴露出一个谄媚的笑。

    「披萨味道不错。」神都随手嚼了两口披萨，勉强给出了评价，「就是芝士放多了。」

    「下次少放！」

    「嗯。」

    「大王英明！」

    「......」

    神都嚼着披萨，黄金瞳从半阖的眼睑下面扫了但丁一眼。

    「但丁。」

    「在！」

    「你最近谄媚的水平有所提升。」

    「......大王谬赞了。」

    「不是夸你。」

    「......谢大王栽培。」但丁咬牙切齿。

    神都目光一闪，正想继续追杀。

    殿门处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禀大王。」

    「讲。」

    「日轮域急报。」中年人将手中的竹简高举过头顶，「超人克拉克·肯特纠集残部於南极要塞重新集结，目前已确认其麾下包括绿灯侠哈尔·乔丹、闪电侠巴里·艾伦，以及火星猎人荣恩·琼兹，此外......」

    他犹豫了一下。

    「说。」

    「此外，日轮圣主卡尔的巡逻舰队在过去半个月里三次更改航线，其中两次的航向与超人残部吻合。」

    「哦。」

    神都面无表情。

    「还有呢？」

    「......还有，永夜圣主迪奥阁下的纯金王座实际是用黄铜打造。」

    「哈哈哈哈哈哈——！」

    神都的笑声从王座上方落下来。

    「有意思。」龙王打了个哈欠，「迪奥掺假，卡尔通敌，克拉克反叛。」

    「还有什麽是本王不知道的吗？」

    中年人把额头贴在了地砖上。

    「回大王......目前暂无更多......」

    「真是群不知好歹的家伙！」

    但丁从王座右侧跳了出来。

    他表情上写满了义愤填膺，双拳紧握，银白色的呆毛甚至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翘了起来。

    「大王对他们仁至义尽！分封领地！赐予权柄！他们竟然还敢阳奉阴违？！」

    「嗯。」

    「尤其是那个迪奥！掺假？！贡品都敢掺假？！这不是打大王您的脸吗？！」

    「嗯。」

    「还有卡尔！吃着大王赏的饭，喝着大王赐的水，私底下却和反贼眉来眼去，这叫什麽？这叫白眼狼！」

    「但丁。」

    「在！」

    「你激动什麽？」

    「......小的是替大王感到不值啊！」但丁一副恨铁不成钢，「这群兄弟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喂不熟的狗！」

    「哦？」神都嘴角微勾，「那你的意思是？」

    「打。」

    但丁直起腰板，一脸严肃，「大王，依小的愚见，当务之急就是打。」

    「集结六圣之力，一举荡平南极要塞！」

    「以雷霆手段，行济世之事！给那帮乱臣贼子一个教训，让所有人都知道对抗龙庭的下场！」

    殿下的群臣用余光互相扫了一圈。

    有几个人嘴角抽动了一下，但在这种场合下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

    「六圣之力？」

    神都偏过头来看着但丁，黄金瞳里映着兄弟写满了忠诚的脸。

    「好主意。」

    「大王英明！」

    「那你来告诉本王。」神都嘴角勾起，「本王该怎麽集结这六圣之力呢？」

    但丁的嘴刚张开，就被殿下一个声音打断了。

    「恕小人斗胆！」

    一个跪在前排的老臣膝行了半步，将身体压得更低。

    「大王万金之躯，自然当行雷霆手段！可如今局势，六圣集结之事......恐怕不宜操之过急啊！」

    但丁转头瞪了他一眼。

    老臣没看他。

    「永夜圣主迪奥据守哥谭，名为贡献实为囤积，其替身之能可一念止息时间，若无绝对把握，贸然徵召只恐逼反。日轮圣主卡尔雄踞北极日轮要塞，亦非龙庭现有兵力可以轻动。真理圣主黛安娜在天堂岛拥兵数万，且其本人四道本源加身，实力深不可测。地狱圣主维吉尔以阎魔刀掌控地狱门户，其弟......」

    老臣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站在王座旁边穿着围裙的银发青年，然後非常明智地收了回来。

    「......其弟自不必说。」

    「而最关键的是....」

    老臣深吸了一口气。

    「奎托斯...听调不听宣。」

    「但...但凡涉及觐见、朝贺、述职之类需要他本人亲临龙庭的命令，他一概以边疆军务繁忙为由推脱。」

    「恕小人直言。」

    「大王......您的兄弟们......」

    一声叹息从老臣嗓子眼儿里硬挤出来。

    「......哎。」

    大殿里安静了。

    「真是群不知好歹的货色！」但丁怒不可遏，「大王待他们恩重如山！给地盘！给权柄！给兵马！结果一个两个都在那里阳奉阴违！尤其是那个奎托斯，他眼里还有没有大王了？！」

    「......」

    「大王！」

    但丁忽然向前一步。

    「既然六圣不可集结，那就让小的替大王出征！」

    「小的不才，好歹也继承了几分父亲留下的力量。」

    「事成之後......」但丁忠心耿耿，「大王若念小的苦劳，赐一块边疆之地让小的镇守国门，小的便感激涕零，从此替大王守好南大门，保龙庭万世太平。」

    「.........」

    殿中群臣屏息。

    有几个脑子比较灵光的已经在心里暗暗摇头了。

    这傻小子到现在还想从龙庭走出去。

    但丁等着回答。

    可沉默了片刻，却没有声音。

    他悄悄抬起头来，却对上了一双幽幽的黄金瞳。

    「出征？」

    「嗯。」

    「镇守国门？」

    「嗯！」

    「但丁啊但丁......」

    神都微微摇了一下头，「你真不是想出去自立门户吗？」

    「不过想想你都忍辱负重这麽久了，也是。」

    「大王说笑了！」但丁严肃道，「小的对大王忠心耿耿日月可监......」

    「哦？」

    神都站了起来。

    白金法袍的下摆从座椅上滑落，在空中缓慢游弋。

    他走到了但丁面前。

    一只手轻轻捏住了他的脸颊，向外扯了一下。

    「可本王就算给你机会又能怎麽样？」神都低头看着他，黄金瞳里映着但丁快要裂开的笑容，「你拿什麽和本王斗？」

    「但丁啊。」

    神都转过身走向了大殿西侧的落地窗。

    窗外是堪萨斯的平原。

    熔金色的穹顶将天空染成了一种不真实的暖色调，但穹顶之下的大地依然是那片一望无际的平原。

    「本王那麽多兄弟。」神都背对着但丁，不轻不重，「迪奥精於算计，卡尔好勇斗狠，维吉尔心如铁石，黛安娜刚烈不驯，奎托斯...哼，那个老东西根本就不把谁放在眼里。」

    「每一个都比你强。」

    「每一个都比你危险。」

    「可本王唯独最器重你。」

    他转过身来。

    「所以才把你带在身边。」

    但丁跪在原地。

    面对神都的笑声也好，怒吼也罢....

    他现在必须绷住！

    「小的当然感念大王恩德。」但丁深吸一口气。

    「......」

    神都哼了一声。

    「罢了。」

    「先这样吧。」

    「先完成今晚的圣诞。」

    「都退下。」

    群臣如蒙大赦，无声地起身退去。

    脚步声密密匝匝地向殿门涌去，消失乾净。

    大殿重新空了下来。

    只剩下但丁还跪在原地，和王座上的神都。

    「但丁，绝对的力量会带来什麽？」

    「小的不知道。」

    「...你也退下。」

    「......是。」

    但丁终於站了起来，可他刚转过身。

    「但丁。」

    「......在。」

    「本王有没有跟你说过？」

    「你做的圣代越来越难吃了。」神都叹息一声，「藏不住的味道。」

    「......」

    「小的下次改进。」但丁咬牙切齿。

    「去吧。」

    但丁向殿门走去，可刚走到殿门阴影之中。

    身後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骨骼拉伸声。

    但丁下意识转头看去。

    却见王座上的人形轮廓正在发生变化。

    白金法袍在膨胀的肌体中绽裂。

    布料化作了鳞片，金色的暗纹扩大化作游走在龙躯之上的神力。

    龙。

    一条金鳞覆体的巨龙蜷在了王座的位置上。

    黄金色的竖瞳比人形状态时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但懒洋洋的光泽一点都没变。

    巨龙扭了扭脖子。

    颈椎发出了几声清脆的咔嗒响。

    「还是这个姿态舒服。」

    龙嘴里吐出了人类的语言，它打了一个哈欠。

    「轰——！」

    翅膀展开。

    气流在大殿中炸开。

    巨龙从大殿西侧的落地窗冲了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声从高空传下。

    龙影在穹顶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暗影。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风从被撞碎的落地窗框里灌进来，吹得帷幔东一片西一片地搭拉着。

    「总有一天。」但丁低声说。

    「总有一天？那你会干什麽。」

    「我会打爆他的脑袋！」但丁咬牙切齿。

    「......?」

    谁在套我的话？！

    但丁惊恐地转身。

    可预想中那个带着戏谑笑意的龙人却没出现，反而是在暗影与暗影交叠的地方。

    一双灰蓝色的眼眸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宛若清晨的堪萨斯。

    「你......」

    但丁嘴唇嗡嗡地颤，「你......你怎麽......」

    「是我。」

    来人从阴影中走出，脸上总是挂着无奈的笑。

    「你爹。」

    「......」

    风忽地停了。

    帷幔不再晃动。

    穹顶壁画上装死的龙纹趴着一动不动。

    「怎麽可能...你...是？！」

    「老...老爹...」银发青年有些恍惚，「您...没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