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里小区搬进来一家新住户。折腾各种家具和日常用品，很是忙碌了两天。

    对面有一对老夫妇，听着隔壁吵闹了两三天，曾经偷偷打开门看过，只看到几个装修师傅，没看见邻居。老两口还悄悄嘀咕，也不知道新邻居是什麽人。

    「不像是会过日子的————」

    一直到八月底的一天，楼道里传来稚嫩的声音。

    「谢谢你们，我要回去看电视画了————」

    老夫妇买菜回家，正看到一个小小的女孩对几个装修师傅说话。

    那小女孩穿着一件短裤，整个人小小的，看起来可能五六岁，也有点像是六七岁，伸出细细长长的胳膊，来回晃了晃。

    「你们回去吧！」

    别说，老太太仔细打量了一下那小丫头，回头忍不住跟着丈夫说。

    「对门估计是对小夫妻，有个娃娃，长得可俊了————」

    她丈夫推了推老花镜，有条不紊地切肉，提前把这点肉腌上，顺口问。

    「多大了？」

    「瞧着五六岁。」

    老头又看老妻买的什麽菜，今晚准备烧个冬瓜汤，再炒个肉菜，拌个青菜。他们常年做菜成了熟手，动作麻利，很快做好了两菜一汤，摆上了桌子。

    面前摆着三个碗，老两口坐在桌前，默默吃饭。

    自从儿子过世，他们一家就是这麽过下来的，夫妻两个安安静静，屋子里只有广播的响声。

    一墙之隔。

    某个妖怪，正在电视机前，目不转睛盯着这个东西看。

    眼前这块黑黑大大的东西，她在梦里见过的。现在，猫子也知道这东西是什麽用处了，可以把人关进去，然後在她面前演戏。

    妖怪小小年纪，哪里见识过这种东西？

    从一开始的警惕，再到好奇求知，十万个问题等着江涉。

    很快，就看得如痴如醉。

    「哎呀，笨猫！」

    「这怎麽能抓不到呢————」

    「咬它！」

    猫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那电视画里的老鼠，聚精会神，等老鼠回耗子洞了，她忽然叹了一口气。

    甚至还不死心，她蹲在电视旁边，看里面是不是有个耗子洞。

    江涉就看着她守机待鼠。

    看了一会，时钟上，分针走过了小半圈。江涉叹了一口气，看那固执的小妖怪。

    「别等了，没有的。」

    「嘘」

    妖怪压低声音，对着人摆摆手，别打扰猫捉耗子。

    江涉就在旁边坐着，读着一本新生入学清单，时不时瞄一眼边上。某个妖怪不动如山，死死坐在那里，等着耗子出来。

    倒是耐心。

    他们从山里出来有段时间了。

    现在住的房子是租的，江涉大手一挥先租了五年。小区名字倒是有意思，叫长安里。

    他当然不是想要在这里长久定居下来，而是还有一个安排。

    又等了一会，江涉觉得时机大概成熟了。

    「江乌。」

    猫尾巴晃了一下，耳朵也动了一下，但一动不动，像是没有听到，依旧在蹲耗子。

    江涉叹了一口气。

    「小黑。」

    某个妖怪这才扭过脑袋，觉得是在叫自己，清澈的眼睛盯着人看。

    「怎麽啦？」

    江涉放下手里的册子：「过几天就是小学开学了，你要不要去读一下？」

    妖怪眼神清澈。

    「小学是什麽？」

    江涉答：「小孩读的学校。」

    「学校又是什麽？」妖怪问。

    「就是学堂。」

    妖怪一听，觉得有点熟悉，很快意识到不对，反应过来：「我都有好多学生了！」

    言外之意，她应该教别人才对。

    江涉按了按脑袋，觉得劝猫上学一事实在艰难无比，他想了想，很快又说：「每个小孩都要上学，这是必要的过程。」

    猫子思索起来。

    每个人都要上学？

    好像是真的，她在外边走路，能看到好几个不大的人背着东西，人说那叫书包。

    妖怪想了一会：「那我不要上小的学，我要上大的学！」

    这点，江涉早就准备好了。他把那本手册摊开，给这小妖看自己刚写下的东西。

    「小学只是一种称呼，实际上，在小学之前还有很多阶段————因为我们猫儿聪明，所以可以全都跳过去，学习更加高深的阶段。」

    猫儿怀疑这是骗她的，仔细盯着那册子看。

    上面写的。

    有「小班」「中班」「大班」。「大班」之後，又写着一个「幼升小」。猫儿盯着看，在心里算了算，一共有四个阶段。

    因为她的聪明才智，全都跳过去了。

    这妖怪有点不露痕迹的高兴。

    江涉又说：「如今，我们从小学开始读，已经领先别人一大阶段，这是别的妖怪，或者别的小人，都不能做到的————」

    「真的喵？」

    「怎麽会有假。」江涉说得坦然。

    猫儿嘴角有点上扬，过了一会，她在心里想了好半天，又问。

    「那要是上学，会有夫子教书吗？」

    「你可以叫他们老师。」江涉说得很详细，「所谓老师，就是教授本领的人，相信猫儿很快就能掌握。我们上学是去学习东西，让自己变得更丰富，再交交朋友的————」

    「交朋友！」

    「对。」

    「去了还会回来吗？」

    「当然。」

    「那我读这个小学！」

    江涉松了一口气，又把册子翻过一页：「那好，後天九月一号，早上八点，就是开学的时间，我们提前把东西准备一下。」

    「有什麽呀？」

    上学之前，要准备书包，文具袋，铅笔，橡皮，尺子，水杯————

    「我们可以去趟超市，把这些东西买齐，顺便带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这个世界很奇妙。

    路上有很大很快的铁家伙，叫汽车。路上还有好多人，人说他们在压马路。不知道马专门走的路，这些人为什麽走上去，显得不是很有礼貌。

    对了，好像也没有看到马和驴子了。

    人说了，这只是一种称呼，马一般是不在上面走的。

    妖怪慢慢接受这一点。

    她对着格外清楚的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穿着一条恐龙短裤，上面是一件白色的短袖。

    这里很不一样。

    好多建筑都是亮晶晶的。一到晚上，就点上万只蜡烛。这些蜡烛还很便宜，开一整天只需要一点电费。

    唔，电费是一种新的费，比灯油还要便宜。

    至於「电」，人说她以後就会学到了。

    更有猫抓耗子看。

    妖怪仰起头，眼睛亮亮地看这片新奇的地方。

    江涉带着妖怪走了出去，这是傍晚，对面的人家大门紧闭，只有一个鞋柜摆在外面，地上铺了乾乾净净的垫子，打理仔细。

    他收回了目光，牵起了某个猫的小手。

    「走吧。」

    现在是傍晚了，外面的路灯全都亮起来了，一个一个好像天上挂着星星，又像地上长出了星星。

    猫儿的眼睛亮晶晶。

    「小心车。」江涉给她指了指，科普最简单的交通规则：「这是红灯，亮起来的时候不能走。」

    猫盯着那红色的灯看，过了好半天，才终於灭了，灯变绿了。

    「走吧。」

    妖怪抻着脖子，东张西望。

    他们走的路也很奇怪，很平整而且宽阔，可以让好几个车子一起走。

    车子就是那些笨重的大东西，听说是因为很多人不聪明又懒惰，没办法自己走很远，所以车子就诞生了。

    路边上还有好多整整齐齐的树。

    人说这是混什麽什麽路。妖怪当时忙着看飞过去的蝴蝶，一时间没有记住。

    这并不能怪她，都是蝴蝶非要飞的。

    妖怪看着好多人跟着他们一起走，有的拎着个奇怪包袱，有的在後背背着，更多的人

    手里拿着一个方块。

    人的手里也有。

    江涉注意到她的视线，介绍道：「这个叫手机。」

    猫儿点了点脑袋。

    「手鸡~」

    现在是傍晚了，粉色紫色的晚霞洒满了天空，和一千年前一模一样，和他们山上也一模一样。瑰丽的晚霞照在剔透的水晶上，映得亮亮生辉。

    「这是玻璃。」江涉说。

    人推开把手，妖怪才发现，这中间居然是有门的！

    和他们家里的门不一样，是一种格外透明的门，没有颜色，更像是窗户上的小门。

    猫盯着看了一会，学着推开另一边的把手。

    现在她会开门了。

    妖怪高兴起来，跟着江涉一起走进亮亮的大屋子里。这人家的堂屋好亮好高，像是同时点燃了上万个蜡烛一样亮。里面还有不同的小房子。

    妖怪跟在人的身边，东张西望。

    不知道为什麽，别人看到她，都是笑眯眯的。

    江涉带着她去了商场里的超市，绕了几圈，文具摆了一大片货架。

    「现在，你可以挑选喜欢的东西了。」

    妖怪敏锐地看到，那些整整齐齐的东西旁边，每个都挂着小小的招牌，上面有字。她走近去看，竟然还是她认识的。

    一二三四五————

    她看向人手里拿着的东西，猫儿原本觉得那个蓝蓝粉粉的，上面还有一片纱，看起来不错的。

    现在，她目光偷偷瞄到招牌上。

    一个笔盒要三十块！

    妖怪瞪大了眼睛。

    「这个不好————」

    她拽了拽人的手，希望快点把这东西放下吧。三十文一个，快点走吧。

    江涉放下了，让猫子前辈松了一口气。

    江涉问：「那你看喜欢什麽？」

    猫儿左看，又看。

    陷入了苦恼。

    怎麽上个学，要花这麽多钱呢？

    他们之前读书，买根毛笔就好了，只要用不坏，一根笔能用一百年！要是上面的毛毛坏了，还可以跟和驴子借————

    妖怪纠结了一会，在货架中，选了几根便宜的铅笔，一块便宜的橡皮。

    江涉瞧了一眼。

    悄悄拿了个精致的削笔刀，又抽走一盒笔，买了一板漂亮的橡皮，省的这小东西弄丢找不到。

    妖怪一无所知，继续勤勤恳恳挑选。

    哎呀，怎麽还要买书包啊？

    好贵！

    好贵！

    就不能买一块布，然後裁成个布兜子吗？只是上学而已，怎麽要花这麽多钱————

    猫儿目光在货架上徘徊。

    「我们买一块布吧————」

    江涉不置可否，给她指了指：「去选个喜欢的水杯吧。」

    趁着妖怪扭过头，他把这小孩刚才看了好几眼的书包取下来。是个黄色的漂亮书包，还有个小黄鸭挂件，一晃一晃的。

    怪不得看了很久。

    把这个书包悄悄放到身後，江涉把双手藏在背後，仗着某个小妖看不见身後的他，慢慢悠悠跟着那小孩走路。

    看着她对一切新奇无比，探索这个奇妙的世界。

    看到灯也好奇，看到玻璃也好奇。

    学着别人的样子，从货架拿下想要的东西。

    甚至无师自通，发现放在最里面的尺子好像是最便宜的，伸出小爪努力把东西掏出来

    ，反覆比量。

    她将会学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慢慢地交几个好朋友，跟着一起跑步锻链身体，为着测验苦恼，又在某些地方暗自骄傲。回来哇哇说给其他的妖怪听。

    最後，成为最有学问的小妖怪。

    江涉看某个小孩蹦蹦跳跳走路，自己纠结了好一会，把东西买齐了。

    「选好了？」

    「好了~」

    江涉又去冰柜选了几盒冰淇淋，简单买了几个菜，一提水，一点零食，带着小妖怪一起走向柜台结帐，开始长长地排队。

    「扫码。」

    猫儿看他拿出那个「手鸡」，碰了一下那个什麽地方，然後就听到清脆的一声，新奇地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

    江涉对着小妖晃了晃，给她展示付款页面。

    钱变了样子，不过还是钱。

    江涉顺手，又从口袋里给她拿出一点现金，塞了过去。

    「零花钱。」

    妖怪看着那几个不一样的纸做的钱，感觉有点像假钱。又摸到那几个硬硬的钢蹦，才找回熟悉的感觉，有点像真钱了。

    仔细揣好。

    一人一妖，提着大包小裹，慢慢走回了家。

    这里的夜晚看不到多少星星，但是路上的星星比天上的还要亮。猫儿扭过脑袋，看了好一会，还有很多亮亮的屋子。

    这是人的家。

    好奇妙的地方。

    一直到他们走回家，江涉先把冰淇凌从冰袋里取出来，放进冰箱里，简单收拾了一下买来的东西，又把各种文具交给小妖怪。

    江涉抬起头。

    某个没见识的妖怪，正在盯着窗外看。

    这次也不看电视里的耗子了。

    他笑了一下，拿着一盒冰淇凌走了过去。

    「看什麽呢？」

    他蹲了下来，和小孩子的视线齐平。才看到远处的高架路上，很多很多的车也在回家，各自亮着灯，闪闪亮亮，像是一道钢铁汇聚成的光的河流。

    世界很安静，外面的高架桥很明亮。

    妖怪小声说：「好多车。」

    「嗯。」

    「现在也不用马车了。」

    「有的地方也用，一般是景区。」

    「小学是什麽样？」

    「你们会上一些课，有几个朋友，做一做课间操，就是身子按照老师教的蹦蹦跳跳一下，锻链身体。然後等到下午，我去接你回家。」

    江涉说：「你已经学会看时间了，每天下午四点半，就到了放学的时间。」

    妖怪想了一会，又问。

    「虾子和大白要上学吗？」

    「他们岁数大了，学校应该不收。」江涉语气遗憾。

    「三水呢？」

    「她也不学。」

    「哦————」

    小孩贴着玻璃看，眼睛被外面的灯光照得亮晶晶的，一整个奇异的世界展露在她的面前。

    她不会好多东西，像个新奇的稚子。

    但她又会了好多东西。

    知道那种透明的窗子上，门上，车上的东西叫「玻璃」，要仔细呵护，每次要扶把手都要注意，不然就把它们弄脏了。

    她去过了很大的商场，看到碰一下，钱就没有了。

    知道人们手里拿着的东西叫「手鸡」。

    还知道自己即将去一个叫「小学」的地方，和很多陌生的人在一起，听「老师」讲

    课，会交到几个朋友。

    当然，她也知道。

    电视画里的耗子可能藏得很狡猾，轻易不会让她捉到。怪不得里面的那只笨猫，总是捉不到老鼠，可能也不是要完全怪它。

    要是遇见那只笨猫就好了。

    她肯定要给它支招的，教它怎麽捉耗子，这是天底下所有猫谋生的手段。就算那个耗子再聪明，肯定也是能抓到的。

    一下子就能命中！

    这小妖怪对着窗户，发了一会呆。

    江涉把冰淇凌拆开，花花绿绿的包装，拿出里面的小勺子。又把带着小鸭子挂件的新书包，和一袋其他买来的铅笔橡皮读书用具，放到她的面前。

    勺子挖了一点冰淇凌，塞了过去。

    小孩腮帮子鼓鼓，侧脸被灯光照出细小柔软的绒毛。

    「唔————

    甜的。

    猫儿的眼睛渐渐睁大了，变得亮了起来。

    无数归家的汽车在远处的高架上流动，像是一道明光烁烁的河流。天已经彻底黑了，远处能够看到万家灯火。人说了，每一个有小格子的地方，就代表一户人家。

    他们也住在小格子里。

    可能别人看他们，和他们看别人，也是一样的。

    想到这一点，猫儿心里很是奇妙。

    「感觉怎麽样？」江涉问。

    「好吃。」妖怪说。

    一直到冰淇凌在嘴里完全化了，又甜，又香，冰冰凉的香气笼罩了她。远处的光亮氤氲在玻璃上，一道道如同粼粼江火。

    过了一会，她又很小声很小声说。

    「我很喜欢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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