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信传来的那一天,年老的樊二喜极而泣。
他樊家的这一小段青烟还真烧起来了。
喜的他顾不上自己的腿脚,一瘸一拐去城隍庙和泰山脚下的鬼娘娘庙,各烧了几炷香,感谢先生保佑。
府学是一州之中最厉害的学校,只收六十人,在认字只读半个的樊二眼里,这就相当於他孙子以後能当官了。
樊二足足高兴了一个月,拉着鲤娘和儿子的手念叨,直到陈禾再次病了起来,病得厉害。
他一下子收敛了笑容,在院子踱了几圈步,悄悄跟在儿女身後,赶去了祁家。
大夫对团团围着的几个人,叹了一口气。
樊二看那床上一脸疲倦枯黄的人,下意识地有些不敢认,看那一道道皱纹,才想到自己与禾娘竟然都这麽老了。
「小禾……」
樊二一瘸一拐上前,握住了她的手。他们老成了这个年岁,早就没什麽男女大妨了。
禾娘头上被郎中扎了针,不敢动弹,就轻微眨了下眼睛。像是个俏皮的年轻娘子。
看着对方满脸的针,樊二眼睛顿时一红,几乎要哭出来了,他用力吸了吸气,仰起了脑袋。
眼泪朦胧在他的眼中,固执不肯落下。樊二空空望着上面的房梁,忽然想起。
九年前,自己就是这麽送走舟哥儿的。
他脑子乱得很,过了一会,才感受自己握着的那只手动了动,樊二连忙低下了头。
「你想说什麽?」
樊二连嘴唇都是抖的,他太害怕了,也太难过,他用力吸着鼻子,握紧她的说。
「你家鲤娘,我会好好照顾。兰娘过得还不错,祁岁也大了,用不着操心……对了,谦哥儿读上府学了,以後要当官……」
「舟哥儿说要帮先生扫地,我让谦哥儿帮他扫十年了。你放心,我都帮你照看着……」
樊二顿了顿,还要再说话,眼泪却先落下来。
他呜呜哭起来,一下把之前的话全都推翻了。
樊二哭的一抽一抽的,胡搅蛮缠。
「谦哥和我扫地都没那麽乾净,屏风没人擦了,耗子没有人喂……你,你怎麽就病了呢?」
大夫就站在旁边,两三年前给陈禾看病的也是他,这几年他最关照病人,鲤娘和兄长忙乱之中,第一时间请过来的还是他。
陈禾也不是病了,而是老了。
对年轻人来说,再大的病都是小病,对她这个岁数的人来说,再小的病也是大病。
看那嚎啕大哭的胖老人。大夫知道人家是难过,但心里纳闷。
屏风没人擦,地没人扫,他都理解。
但耗子怎麽还需要人专门去喂?谁家粮食多还养老鼠,这不是闲的吗?
陈禾看那皱巴巴的哭脸,笑了一下,脸上的银针跟着一颤一颤,立刻得到了大夫的注视。
她嗓子疼的说不出来话,肺被烧坏了,眨了眨眼睛,视线艰难在屋子里移动,面前是一张张关切的脸。
鲤娘哭了,祁岁紧绷着脸站在一边。家中的几个孩子都来了,围绕在病床前。
「祖母。」
「祖母我会认真读书的,你不要死好不好……」
陈禾张了张嘴,从喉咙里挤压出声音,樊二没有听清,他凑到陈禾的脸颊边,小心不碰到那些银针,过了一会,才听清楚她的话。
「先生呢?」
江涉静静站在人群之後,前面站着着陈禾与祁舟的孙男娣女,连大夫身边带着的学徒都被挤到了後面。
他走了上前。
陈禾的眼睛已经模糊了。
原来人老珠黄,不是感叹珍珠失去多少光泽,而是年老之後,眼珠就开始浑浊变黄了。少年时眼睛皂白分明,清亮有光,到了老年,就是这样。
江涉看着陈禾,用目光勾勒出当年那小女孩的样子。
病床上的老妇嘴唇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声音,室内的人都不怎麽能听清。
江涉却听清了。
说的是。
「谢、谢谢先生。」
「我之前没想到……先生会回来……」
「小时候我小弟刚死了,我娘每个月都去拜神,生怕他在下面过得不好……当时我问您,能让小弟活过来吗……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江涉静静看着她。
禾娘便吃力笑了出来。
银针被她细微的动作,带的微微颤动,一旁的大夫看了直叹气,他乾脆抬手,把那针拔了下来。反正现在也没什麽大用了。
「当时,我听到小弟说话了,叫我……二姐姐。」
在江涉的视线中,禾娘的身体像是破了个大洞的口袋,每一次呼吸,都带走大量汹涌的生机。
三魂奄奄,七魄惶惶。
神魂逐渐黯淡,是这屋子中最微弱的一盏灯。
江涉默默听着这老妇人吃力地说着话,说年少的见闻,说那几个妖怪,又说樊二爱哭,说早死的丈夫……
最後,气息已经浑浊不清。
她粗喘着气,每一次发出声音,肺腑里都带着灼热的痛。
陈禾吃力地说。
「这辈子…我们过得很好……」
「谢谢您……」
江涉对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直到神魂已经暗的看不出来,直到祁家的儿女扑了上去,直到年老的母亲与长大成人的儿女告别,直到樊二哭的快要昏过去。
那细弱的灯彻底灭了。
大夫最後一次诊脉,放下了那老妇人的手腕。
祁鲤半跪在地上,把母亲的手放进被褥里。握着那还有温度的发皱的手,一时茫然失措。
她失了父亲,也没有母亲了。
「娘……」
一道虚虚的神魂,从陈朽的肉体中飘了出来,神情懵懂茫然,如同每个孩子初次降临世间。
只可惜亡魂没有时间再一次长大。
江涉看了一会,把那已经认不出他的亡魂招了过来,一只手牵着那小妖怪,推门离开。
哭声一阵阵在他背後响起。
外面,星星点点的杏花开得正洁白,又是一年春天到来。
神魂虚虚,立在半空中,花瓣从身上凋落。
小妖怪站在他旁边,仰着脑袋,盯着禾娘看,有些不舍。
之前,小禾还和她一起玩过,教她捡两片树叶斗草。然後,一起玩的人,就变成了小禾的女儿鲤娘,再然後,就变成了小禾的外孙樊谦……樊谦两年前去读书了,不知道什麽时候会有孩子。
日光洋洋洒洒照下,把那神魂照的更加透明,几乎看不出身形的轮廓。
小妖怪盯着看了好一会,禾娘也没有跟她打个招呼。
陈禾已经认不出她来了。
一树杏花开的正盛,清清浅浅的。
江涉记得很多年前,樊平与鲤娘成婚的时候,也是这样满城杏花开。
那时候,祁舟在,陈禾也在。
晚上散了喜宴,樊二高兴得不了,拉着他们两个又喝了好多酒,三人烂醉如泥。樊二拍着祁舟的肩膀,醉醺醺地说,以後他们就是亲家了。祁舟爱乾净,嫌弃的不得了,皱着眉头把樊二的脸和胳膊擦乾净,终於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微笑。
陈禾在旁边看热闹,笑眯眯的,从邻居家穿墙而来的枝头上折下一朵杏花,趁机簪在丈夫头上。祁舟不大高兴,努力晃着脑袋,想要甩开,但饮了酒,手脚笨重的很。
樊二为了报仇,把他紧紧拽住,三个人折腾掉了满地落花,院子里一众精怪笑的前仰後合。
杏花的香气混合着酒香,清清浅浅。
记忆分割时间。
这麽看了一会,江涉摸了摸小妖怪的头,轻轻地说。
「最後道个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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