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什麽名字？」

    「贫道杨什伍。

    「」

    「哪里人？」

    「临邛人，天宝年间来的长安。」杨什伍回答。

    他昨天就被一个据说是什麽将军的人请过来了，今天就被马车带到了这里。

    高力士上下打量这个道士，此人是陈玄礼找来的，不知道牢靠不牢靠，就算是个骗子，至少也能让圣人宽慰一二。

    他们没想把贵妃真的找回来，那样才是麻烦。

    想到这，高力士声音放松了一些，一脸和气轻声细语地说：「圣人心中惦念贵妃，一会面圣，你自己掂量去办。」

    杨什伍不知道这该怎麽掂量。

    他是个道士，不是朝堂上那些老谋深算的官员。相比於高力士与那什麽将军，他面对可怖的鬼物，或许还更自在一些。

    高力士又嘱咐了他几句面圣的话，杨什伍战战兢兢进去了。

    杨什伍进殿，入眼浮出第一个念头。

    这位执掌天下几十年：威望十足的皇帝，是个老人。

    在宫廷和皇城之外，这位皇帝大名鼎鼎，他执掌天下的时候，已经超出了许多人一生活着的年岁。杨什伍出生在开元年，当时皇帝英武，正值壮年。

    没想到，他还有面圣的这一天。杨什伍心里古怪。

    活在传说里的帝王，已经是个十足的老人。

    头发几乎都是白的，脸上生斑，神情依旧具有威严。但附近却只有几个侍奉的宫人和梨园乐师，再也没有文武百官相拜叩首了。

    过了一会，杨什伍才想起直面天颜不恭敬这种事，赶紧低下了脑袋，不去直勾勾看着帝王。

    「你走过来。」

    太上皇端详着这道士。

    杨什伍赶紧往前挪了几步，余光瞥见高力士站定，便也跟着站定，这时他听到太上皇问他。

    「就是你去了地府？」

    「是、是————」

    「那里有什麽东西？」

    太上皇发问，杨什伍就把自己和城隍禀报的又说了一遍，没提什麽山主和贵客的事。

    随即低下脑袋。

    殿内鸦雀无声。

    过了一会，宫室里才响起高力士宽慰的声音：「贵妃有上天庇佑，生前善待宫人，又入道修行，定然不至於如此。这道士不是说了，远处还有许多殿宇————」

    陈玄礼点头。

    「臣也如此作想，贵妃是修道之人。」

    他看向杨什伍，冷冷问道：「你说自己可以神游天地，可是真的？」

    杨什伍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刚才那些话好像说的过於严重了，地狱可怖，贵妃定然是不能待在这种炼狱。他赶紧否认，力证自己不是个骗子。

    「当然是真！」

    「几位请看。」

    话音刚落，杨什伍鬼魂飘出体外，扑通一声，身躯像剪断线的木傀儡，直直倒在了地上。

    高力士以为他装死，上前探了探鼻息，果然没气，又摸了摸这道人的脖颈，也没有明显血脉搏动的鼓胀感。

    他扭过头，对着太上皇说。

    「人是真死了。」

    陈玄礼也上前一探，证实了这一点。他此前是统率禁军，长年见血的人，装死瞒不得他。

    过了一会，杨什伍才飘了回来，再次睁开眼睛，捂着老腰从地上爬起来。

    他一挥道袍，行礼说道。

    「贫道见过圣人，见过渤海郡公，见过蔡国公。」

    三个君王将相，定定看着死人复活，半晌没有说话。

    杨什伍想到刚才的凶险，他要是被皇帝赐死，就不必活人应差，真当鬼差去了。他後背生出冷汗，被风一吹，冰凉一片。

    控制着让自己镇定下来，杨什伍低头，无声吐出一口气，行礼说。

    「贫道愿为圣人寻回贵妃芳魂，上天入地，虽远不惧。」

    太上皇打量着他，微微垂眼。

    过了一会，抬了抬手。

    高力士心领神会，吩咐宫人：「还不速将杨道长请入偏殿，好生招待，尔等都机灵一些，不得怠慢！」

    宫人应下，杨什伍被请入了偏殿。

    这是皇帝长年起居的宫室，很多东西都被准备妥当，虽然见不到群臣，但儿子在礼仪和用度上并没有亏待父亲。

    「道长请吧。」

    高力士刚才亲眼见识过离魂，客气了不少，说道：「若是寻到了贵妃，圣人必有重报，道长前程可远大着呢。」

    杨什伍想起之前许多被皇帝请来的道士，都是上清派的宗师，其中便有司马承祯、李含光这样的人物。更有张果老这样的仙人。

    他想起在临邛老家的父亲，还有已经死去的祖父，想到了光耀门楣————

    杨什伍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让自己的鬼魂飘了出去，同一时间，偏殿中的道人没了气息。

    宫人看见这一幕，都向高力士望去。高力士仔细审查了一番，把这事报给了皇帝。

    「圣人，此人已去。」

    贵妃到底在哪？

    杨什伍之前钻进了地狱，每一层他都去看过，还出了不少力，但却没见过杨贵妃。

    这位可能真在别的殿宇，或者去修行了？

    杨什伍在心里乱猜，当然，最可能的就是贵妃死了。人要是死了，估计也能在酆都找到，就是要费一点功夫了。

    这次，他没顾上观赏附近的风景，直奔泰山，直入幽冥。

    远处，第十八层无间地狱中，许多巨大的刀锯立在天地中，无数五逆重罪，罪大恶极

    之人在此受罚，受苦无间断、永世不得超生。

    老鹿山神回头望了一眼，抚了抚长须，笑说。

    「不想还来了个小贼。」

    江涉也看了一眼：「此人之前就来过一次。」

    老鹿山神有些惊讶，自己之前怎麽没发现，连忙请教。

    「混在那些鬼魂的队伍里了，此人倒别出心裁，还当了好几月苦工。」江涉笑了一声。

    这半年以来，泰山冥司有阴魂万万，不知多少厉鬼、饿死鬼、胀鬼、水鬼，艳鬼————

    在地狱中穿行，维持十八层地狱的样貌，不断修补。

    就连远处那些宫室和殿宇，都跟着连忙搭建，把梦鬼累得不轻。

    虽然老鹿山神一直作陪，并不言语，但心里不是不清楚。

    越想越有意思。

    老鹿山神笑了笑，他看向身边：「快到年关了，没想到我这地方还有来客，不如先生同我去见一见？」

    说着，老鹿山神又低了低头，笑着对瑟瑟发抖的赤刀将军也说了一句。

    「将军也去。」

    赤刀将军被恐吓了半年，恐怕再也生不出熊心豹子胆了。还没听清楚山神说了什麽，就点头答应下来。

    赤刀将军跟着魔头的脚步，亦步亦趋，生怕自己被落下来。

    此次地狱一游数月，酆都变得更加完善，要是再有桀骜不驯的恶鬼，这麽见识了一圈，都会变得老老实实。

    至於吓一吓赤刀将军？

    效果确实不错。

    （感谢「元首板载」的打赏，这章是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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