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时间过得很快。

    江涉听着猫儿给那两条可怜的小蛇讲书，又自己拾掇一下旧书，教她几个玩具都是怎麽玩的。日子随随便便过一过，眨眼就到了年关。

    王三郎只知道他们人在山里，具体不知道是什麽山，跑过来在山下徘徊一圈，还是猫儿听到响声，把他领上来。

    然後就被那两条可怕的长蛇吓了一跳。

    惊魂未定之後，王三郎说出自己的来由。

    後天就是除夕了，他请先生来他们家里吃吃饭，大家一起团年。

    这个年他第一次和高家人一起过，两家的孩子已经关系很好了。

    江涉心领了。

    别人家舅侄团圆过年，他个外人格格不入过去干什麽？江涉塞了长生观送过来的几张平安符，把人轰下山去。

    长生观的道士们也来了一趟。

    浩浩荡荡的队伍里，某个老道士走在最前面，像是出游爬山遇到好友一般，自然而然邀请他们过去团年，或者他们道观搬过来也行。

    江涉免得他们兴师动众，应下了。

    猫提着两条蛇站在後面瞧着，有些犹豫，低头看了一眼她最近锺爱的两条小蛇。要是耽误好几天，教学进度就要欠下来了。

    老道士眼尖，立刻开口说：「那两条蛇也去！」

    几个年轻道士胆寒，头皮发麻。

    他们最怕蛇了。

    年轻道士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们会和蛇一起过年。

    那两条蛇，一条白的，长得老长，白鳞莹润有光；一条青的，稍短一点，但也是极为可怖。年轻道士看上一眼，就感觉自己要昏过去了。

    他们太师叔真是疯了，要他和这两个东西一起过年……

    蛇不会把他吃了吧？

    这蛇有没有毒啊？

    道士两股战战，下山的背影都是一瘸一瘸的。

    猫提着两条蛇，盯着看了一会，发出疑问：「他们怎麽走得这麽快？」

    道士一瘸一拐加快了脚步。

    人已经走了，猫盯着那两条蛇，作为前辈开始指点：「你们去人家做客，要老实一点，要懂礼貌。首先呢……」

    两条小蛇低着脑袋听着。

    远处，江涉摇了下头。

    腊月三十这天，他带着猫儿，和猫儿的两个便宜学生，浩浩荡荡下山。

    长生观在另一座山的山脚，猫儿变成个小人，提着两条蛇走路，小腿倒腾得很快。

    倒不是她不想让这两条小蛇自己爬，但这两个东西不认识路，只能她作为老师辛苦一点了。

    大过年的，她还专门把没教完的那本书带上了，准备让两条小蛇晚上读一读，不要欠下功课，这样才能赶上她预定的教学计划。

    这猫儿这几个月都沉浸在一种莫名的兴奋之中，每天翻书勤勉不说，自己甚至还要提前准备授学内容，有不认识的地方还要旁敲侧击问一问他，再教给两条小蛇，维持住自己大妖前辈的威严。

    江涉总结了一下，这叫做好为人师。

    一路轻快地到了长生观。

    当然，这个轻快是对於某只猫而言的，被抓着尾巴倒悬提着的两条小蛇是不是这麽想，江涉不知道。

    长生观的饭菜飘着香气，炖鸡的味道远远传来，江涉走到道观门口，听见里面几个道士的议论声。

    「我闻到香味了，肯定有炖鸡！」

    「这还用你说，谁闻不到？」一个道士肯定地说，「今晚肯定还有腊肉和烧鸡。」

    旁人惊讶：「你是怎麽知道的？」

    道士们震惊的不是师兄弟知道饭菜，而是炖鸡、腊肉和烧鸡。

    观主一向小气抠门，他们之前觉得过年能有肉吃就算不错了。现在竟然舍得花这麽多钱。

    他老人家日子不过了？

    那道士声音弱下来，咕哝：「我去县里买的……」

    几个道士听到了，都有些振奋。

    如果观主不打算把腊肉和烧鸡放个一年半载的话，那他们年夜饭就能吃到这些好东西了。还没等兴奋完，有道士眉飞色舞地靠在门口，惬意环顾四周。

    就这一眼，看到了他们的贵客，和贵客身後提着两条长蛇的小女孩。

    道士的笑容凝固住了。

    江涉客气地同他打了个招呼：「几位过年好。」

    「过年好~」

    这是身後提着两条长蛇的小女孩，脑袋钻出来，很礼貌说的。

    道士们目光惊恐而谨慎。

    很快，他们渐渐松弛了一点。

    晚上，道观用饭和别的地方是一样的，中间有一个巨大的矮桌，每个人都坐在蓆子上吃饭。

    饭桌上飘散着丰盛的香气，除夕的绵绵细雨在外面落下。

    一切都很妥当，灶房烧了好饭好菜，用平生最好的手艺来做鸡肉和羊肉，酱汁的色泽在切好的肉上流淌。这种炖好的肉剩下的酱汁用来蘸胡饼吃是最香的。

    道士们先敬过祖师，才开始吃年夜饭。吃着吃着，那小孩子模样的不知名精怪很快就吃饱了，从包袱里拿出一本书来，一把抓住正在连忙吃豆饭的两条蛇。

    那是两条看起来很长、有点可怖的蛇，但轻飘飘抓在一个小孩子的手里，就像是两条玩具一样。

    「我们来继续读书！」

    「故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所以可以走的路，就是很好的路。名字叫来叫去，就是很好的名字……」

    一众道士们听得愣了愣。

    先不说那两条可怖的蛇，这道经怎麽好像和他们学的对不上啊？

    江涉坐在席中，难得有了一种近乎羞愧的感觉。

    他轻咳一声，那小妖怪得到了提醒，神情一肃，翻过这页，严肃对那两条小蛇说。

    「我就不给你们解释了，读一百遍书，意思自己就出来了。你们自己看就好了……」

    「知道了没有？」

    两条小蛇连忙点头。

    这几个月下来，它们已经很好地学会了如何配合学习，灵性渐长，变得比之前更聪明很多，蛇鳞都更加清亮。

    诚一老道长和观主坐在对面。

    蜀州多山多雨，自然也多蛇，他们道观就在山脚，他们从小到大就看过许多这种长虫，勉强习惯了一点，只要别往这两条蛇这边看就好了。

    但现在……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目光中看出了一点东西。

    「这蛇……」

    诚一老道长拿着筷子端详。

    「似乎有些启灵了呀？」

    江涉应了一声。

    观里的长辈这麽一说，其他道士们都往这边看过来。他们就是普通的道士，念念经，偶尔出去给人家做做法事，可从来都没见过妖怪。

    看到那两条蛇老实点头。

    又听着那稚嫩的念经声，那两条蛇又像是听进去了似的。

    道士们大为惊奇。

    一时间，也都顾不上害怕了，抻着脑袋往这边看。

    老天爷啊！

    世上真有妖怪。

    江涉笑了笑，他看向观主和诚一老道士：「我离去之後，这两条小蛇不知可否托在道观中？」

    「它们不用吃食，就请道长们时常给它们念念经书就好。」

    不等观主应答，诚一老道长一口应下。

    观主瞪了师叔一眼，竟然抢了他的话。不过，观主也大方答应下来，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读读书而已，又不用花他们观里的钱。

    转过头，一帮道士们又在饭桌前目光灼灼，盯着那两个听道经的小蛇。怎麽看怎麽新奇。

    现在，他们也不觉得吓人了。

    能成精的妖怪，好稀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