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蜀州之後，日子就忽然过得散漫起来了。

    江涉每天教教某只猫写字读书，听小小力士妖怪们吵嘴，时而凑合时而丰盛解决一日两餐，就没有什麽紧要事去做了。

    只按照那道士的邀请，等着十月十五去一趟青城山上长生观，参加下元节法会，再吃一顿白食。

    日子闲散，便滋生出许多爱好。

    短短半个月，江涉就自如找到了附近的许多消遣，傀儡戏，走绳，佛家俗讲，说书故事……又去南市和北市逛了几圈，买了一堆玩具和杂书，慢悠悠抱在家里读。

    妖怪爱上了蕺菜。

    直白一点，是爱上了折耳根。

    每天都要勤勤恳恳去外面买上一点回来，店家有很多拌菜的口味，想不到这小娘子竟然喜欢这种东西，笑眯眯逗她。

    「别人都说蕺菜腥，小娘子年岁小小的，怎麽这样爱吃？」

    「是鲜！」

    妖怪纠正。

    「上次我闻到味道怪怪的，没想到这样好吃。」

    店家忍不住称赞：「小娘子慧眼，果真有口福，真是会吃。」

    江涉就没有口福了。

    蕺菜在蜀州便宜的很，不只是南北市的大店，就连路边的摊子上都有卖的，价钱还很划算，他每天面无表情带她去买上一份，自己一口不沾。

    猫坐在竹椅上，抱着一份拌蕺菜，肚子吃得鼓鼓的。

    「好吃！」

    「怎麽这麽好吃！」

    江涉静静看着这小妖怪陶醉的样子，要不是生性节俭，她都想要吃一碗扔一碗。

    入口清清脆脆，家里像是杀了几十条鱼。

    他缓缓叹了一口气。

    「既然神游出窍已经学得很好了，那我们再学一门术法吧。」

    猫嚼着蕺菜，耳朵忽然钻出发髻动了动，她从竹椅上坐起来，神色陡然变得严肃。

    「再学一门！」

    江涉看向她，那碗拌菜已经被吃完大半了：「你想学什麽？」

    「你会什麽？」妖怪问。

    「你先说。」江涉这样说。

    猫儿思索，小小的眉头皱起来，冥思苦想了好久，这妖怪小声说。

    「想不到了……」

    她实际上根本都不知道都有什麽术法，更不知道有什麽神通，只从话本和讲书故事里听过来一些。

    话本的东西，很多都是假的。

    猫现在已经知道了这点，不再是之前什麽都不懂很好骗的小猫了。

    江涉沉吟片刻。

    「此地临靠青峰三十六座，又有一条岷江浩浩而过，正与两种术法相映。一为画地成河，二为搓土为山，刚好可以一起学习，你想不想学？」

    这不是道家的术法，实际上是江涉之前从话本里读的，不过也可以学一学。

    这点就不必告诉小妖怪了。

    猫仰起小脑袋，眼睛亮晶晶。

    「那是什麽？」

    她大概从字面意思上有点明白，但又不是很明白。一道指印怎麽能变成河，土怎麽能变成山呢？

    江涉只问：「想学不学？」

    「要学！」

    虽然还没明白意思，但是管他那麽多呢。猫瞬间把手里的拌蕺菜放下，送到灶房里去，连忙正襟危坐，抱着自己的小鼓，专心去看。

    院子里就连小妖怪们都顾不上吵架了，抻着脑袋看过来。

    江涉招手。

    「小壬小癸，小戊小己，你们四个正好过来听听。」

    一为雨水江河，一为高山泥地，正适合来听听。

    小妖怪们没想到它们竟然被发现了，下意识把脑袋缩进鲤鱼灯架里，其中四个忽然愣了愣，从灯笼架里跳出来。

    盘起小腿，坐在院子里。

    金黄槐叶梭梭吹动，几片慢慢飘落在地上，小妖怪摇了摇脑袋，抖下落叶。

    灯笼架吱嘎吱嘎直响，好几只力士妖怪你推我一把，我推你一下，挤着凑近听。

    江涉慢慢说：「此法说难很难，说容易却也容易。」

    「一则是借地脉水汽，引聚天地之间的水灵，被我从天地中取来，水者，老阴也。」

    「一则是借巍巍戊土，便引的是山川地脉之气。山者为土，杂糅阴阳，不入此中。」

    小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他怎麽不知道自己这麽厉害？

    猫听了一会。

    「和大龙还有老头子有点像！」

    「要礼貌。」江涉纠正了一下，也有些没想到这小妖怪这麽机灵，他笑着夸赞道。

    「猫儿聪明。」

    「这两门法术说到底，便是山川水泽之主，也便是山神水神之流的修行之法。」

    「许多鬼神地只，只知道积攒香火，借地力修行，却不知如何引动一方水土。从『无』中生『有』，从『有』归於『无』。」

    「今日给你们见一见。」

    他抬手，从远处青城山三十六座青峰之中，取来一点山上土。

    ……

    ……

    青城山上有好几个道观。

    最有名的便是天师洞。相传是张道陵修道的地方，始建於前朝杨氏，殿宇恢弘。观中还有一株几百年的天师银杏，相传是张道陵亲手栽种。每年都吸引不少多金的文人前来敬拜香火。

    除此外，山脚有丈人观，山顶有上清宫，又有零零散散大大小小道观建在群山之中。

    长生观只是其中一个普通的小观。传闻是青城山范长生修炼问道的地方。在这些鼎鼎有名的道观之中，显得分外不起眼。

    观中的道士们也穷。

    不然也不会为了一个县城寻常人家的老姑婆过世就下山勤勤恳恳斋戒几天，做一场超度法会。

    一场法会下来，观里拿一半，他们几个再分一分，其实也没多少钱，却要折腾好几天。

    一个穷道士背着背篓，挽起裤腿，准备从地里拔几个萝卜腌着吃，正好拌一道小菜。

    道观里今天做了豆腐，几张干饼，一道拌萝卜，一道煮豆腐，要是再能杀一只鸡吃，日子就神仙也不换了。

    可惜观主不让他们杀鸡。

    这并非是杀鸡吃肉会对三清和师祖有什麽不敬，纯粹是因为观主舍不得。

    观主一向小气，一只鸡每年能下两三百颗蛋，可不是他能随便吃的，过年能吃上一锅炖鸡就不错了，那一锅还得热好几天吃。

    两颗萝卜扔进筐里。

    穷道士喃喃：「这两颗有点小啊，再来一个……」

    「观主不会发现吧？」

    他正纠结着，忽觉脚下颤动起来，土粒晃动。树叶哗哗直响，拚命摇晃。

    鸟雀叫着，成群飞离枝头。

    天旋地转，仿佛天地都在颤动。

    出什麽事了？

    不会有地动了吧？地龙翻身？

    瞬息之间，道士心中忽然窜出许多念头。

    他还年轻啊！观主还说了今年过年肯定有好菜，比炖鸡还香，他还没吃上。

    他不想死啊！

    穷道士萝卜也顾不上拔了，更顾不上管背篓，连忙抱住身边一棵粗壮的大树，死死圈住，生怕大地忽然裂开个口子，把他吞了下去。

    乱石飞沙，狂风呼啸。

    穷道士死死闭着眼睛。

    在他面前，一颗小小的土粒被猛烈的狂风刮去。